第六十一章

易怡一直沒有走出屋子，她呆呆地坐著床前的沙發上，已經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看著不知名的藥物一滴滴的滴進戴陸的身體，心頭湧上的是陣陣的絕望，她的確是，傷害著他。

戴陸在半夜裏被痛醒，迷迷糊糊之間，看到易怡哭的兩眼紅腫，想撐起身來，卻完全動不了。

他微弱的喚著，嗓音沙啞：“易怡......”

易怡驟然跳起，撞翻了凳子，飛撲過去，握著他的手，急聲道：“你痛不痛，我叫何醫生進來。”

戴陸沒什麽力氣地摸摸她的手，鬢角汗泠泠，神色痛楚之極。

何醫生不請自到，手裏拿著戴陸的檢查結果，靜靜的站在一邊。易怡求救的看著他，淚眼朦朧。

他看了看點滴，搖搖頭，“易怡，沒有什麽辦法。疼是必然的，可是情況在轉好。如果你堅持要止痛，那麽唯一的辦法就是加大止痛劑的劑量。”

易怡知道他說的沒有錯，可又不甘心，隻是苦苦哀求，低聲下氣地：“何醫生，你再看看，再看看，好不好？有沒有辦法。”

Heo沉默了一下，對著易怡，緩緩道：“沒有辦法。鎮痛泵中已經有局麻藥物存在，就算用上阿片類，也隻是劑量的問題。”

他出乎意料的帶著點安慰口氣：“易怡，你太緊張了，沒有其他問題，更多的是外傷，你鎮定點，他需要的是心理安慰。”

易怡裹著毛衣瑟瑟發抖，她甚至都能聽到自己牙齒發出的”咯咯“的打顫聲。

她極其惶恐的看著戴陸，聽著他極力忍痛的呼吸，帶著擔憂的無力地嗆咳，卻微弱的說不出話來。意識到，她現在的模樣，一定糟糕的可怕。她深吸了口氣，摸了把臉，慢慢地，恢複成了那個自信驕傲的小女孩的形象。

“好的。我知道了。”她甚至還帶著點微笑，“謝謝你，何醫生。”

一個晚上，易怡都守在床前，她的確什麽都做不了，可是她是他最好的藥，她知道。

她用毛巾拭去他背上的冷汗，她輕柔的幫他揉著僵硬的肌肉，她在他疼得輾轉時吻上他的唇，甚至，她還給他講起了故事，她與他的故事。

易怡的嗓音有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柔美，當她壓低聲音，繪聲繪色地說起話來的時候，就會帶著一種娓娓動聽的魔力。

她說，”戴陸，我從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呢。就是那種很單純的，看到自己理想中的男子形象的喜歡。“

“我對男子的形象都是基於書本。你知道劉義慶的《世說新語·容止》麽，他寫嵇康是‘蕭蕭肅肅，爽朗清舉’。我見到你的時候，跳出來的就是這個八個字。嗯，嵇康是誰，這個要解釋很久，總之，他是個龍章鳳姿的人啦。”

她一直像珍寶一樣的捂著戴陸的手，說到這裏，發現，他雖麵色蒼白，卻聽的專注，甚至還勉力在她的掌心劃了個小圈。

”哦，你想知道嵇康這個人？“

”那我說給你聽哦。李白以前做了個詩，裏麵有一句叫，玉山自倒非人推。‘玉山倒’說的就是嵇康。中國古書裏對君子的讚美，常說‘溫潤如玉’，玉是我們中國人對男子姿態的最高讚美。而大家形容嵇康的酒醉之態，是如同玉山一樣的緩緩傾倒，你就知道他有多麽迷人啦。”

易怡吻吻他的額頭，溫度在正常範圍內，沒有高熱，不好意思地說：“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除了跳出‘蕭蕭肅肅，爽朗清舉’這八個字外，也在心裏讚歎，好一個‘溫潤如玉’的男子呢。”

她看著他眨了下眼，笑眯眯地繼續說：“戴先生你臉紅了。我們常說一句話叫，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說的就是司馬昭殺嵇康的典故。“

”嵇康不僅是個如玉的男子，而且非常有才華，字寫的好，還會彈琴作詞。他的字，你如果有一幅，大概大概，可以買很多很多棟這樣的房子。“

”當時，有好多人都很仰慕嵇康的才華，其中有個天才少年叫鍾會。他也很崇拜嵇康，可是嵇康是個天然率性的人，他沒有注意到鍾會，時間長了，鍾會覺得受到了怠慢，非常的生氣，就經常說嵇康的壞話。司馬昭的家族司馬氏是當時的諸侯，嗯，他們想當國王。鍾會後來受到司馬昭的重用，就去請嵇康出來做官，嵇康沒有理會，司馬昭很生氣，又讓他的好朋友山濤再去請他，嵇康不但沒去，還寫了封信要和山濤絕交。“

易怡又親了親戴陸的唇，聽到他暗啞低聲道：”易怡，幫我動一下好麽。”他喘息著示弱，“撐不住，有點累。“

她急忙喚進Heo，在他的指導下，輕輕的移動腰護。削瘦的腰肌上，綻開大片紅紫腫脹，如同詭異的圖案，讓易怡看了忍不住又要落淚。

Heo仔細看了看，卻欣慰地說，”他落地的時候做了自我保護，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我明天交你一個辦法，他可以脫掉這個笨玩意，好受一點。“

他彈了一下點滴，順手就拔了，”留置針就可以。明天可以換藥了。“複又按了按戴陸的身體肌肉，不屑罵道：”這裏的醫生都是白癡，隻會治機器人。“

易怡熬得有點神誌昏沉，卻突然覺得Heo帥氣的不得了。

給戴陸喂了點水，天已蒙蒙亮，易怡想起身讓蕾絲特太太去熬點米糊，還未站起來，發覺自己的衣擺被拽住了。

戴陸半闔著眼，積攢著力氣，極輕卻固執地說：”戴太太，你的故事還沒講完。“

易怡哭笑不得地摸摸他的臉，又覺得現在的戴陸可愛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