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先生的AI算法

第八十二章

易怡醒來的時候,身上已經裹了厚厚的毯子,頭發被細心的紮起。她搖搖晃晃的坐起身來,車子高速行駛在無邊的黑夜中。

“易小姐,你要喝點水麽?”副駕駛位上的年輕人聽到動靜,回頭笑道:“還好我們來得及,你不知道你有多嚇人。”

“這是在哪裏?”易怡的精神放鬆下來,渾身的肌肉酸痛的厲害,悶悶地說:“計程車司機的車費......”

年輕人笑了,一口漂亮的京味普通話:“給了,你硬要塞給人家幾張大麵值的美元現鈔,一臉的執著,司機倒被你嚇個半死。”

“你說了幾次都沒有說對車牌,我們後來又給司機打電話,才找到你們的車。”年輕人一臉鬱悶:“還好我們找到了,不然司機真的會報警了。”

易怡神情恍惚,身體與頭腦都呆滯麻木的厲害,卻依稀聽到報警幾個字,困惑的不得了:“司機為什麽要報警,我有錢給他啊。”

年輕人麵色變的嚴肅,他停頓了下,仿佛在斟酌著字句,最終說的輕聲:“你一直在持續出血,司機非常害怕。我們沒有醫生,所以莊組長要求我們盡快把你送往廣州總醫院進行檢查,他也已經在趕往廣州的路上了。”

易怡不由自主的哆嗦,同一個傷疤短時間內竟然要被狠狠的多次揭開,這對於她一個年輕的女孩,不能不說是一種殘忍。

可是,再殘酷的事也都經曆過了,還有什麽痛苦是現在的她無法忍受的呢,她已對自己生出了冷漠的鎮定。

“有沒有人......”易怡想了想,還是遲疑地問出聲來,“找我或者追什麽......”

年輕人神色不明:“我們沒有看見其他的人或車輛,也許是因為我們臨時改道的原因。莊組長讓我們走深圳灣過關,你不記得了麽?我們讓司機臨時走了口岸通道了麽?到的時候,我們已經看見司機等候在停車區內。更何況,你的狀態也無法登機。隻是不知道你沒有帶出來的行李會不會遺留什麽東西。”他搖頭歎氣:“一切還是等莊組長來再做決斷吧。”

車輛已駛出高速路,天色已微微發白,地上依舊一片漆黑,路燈的光暈反射在道路的欄杆上,映出薄薄的孤獨的煙霧。車在一座醫院的門口停下,年輕人邊打電話,邊下車走向前去,示意司機等待一下,易怡抬頭,看見門廊上軍徽的標誌熠熠生輝。

年輕人跑了出來,領著醫生和幾個護工,推著移動床鋪。她起身,座位和毯子上已是斑駁血跡,如同滿滿盛開的杜鵑花,泣血的杜鵑花。

所有人臉色不明的轉過了頭,她又給莊國偉惹了麻煩,巨大的,易怡咬唇,也許,她的存在,一直就是個麻煩。

易怡深深地吸了口氣,年少輕狂,無邊愛意,也就在這一季徹底凋零了罷。

陳咪咪生產的時候,已是五月,天氣晴朗。

那個大胖小子的誕生,用光了陳咪咪的所有力氣,在他母親的歇斯底裏中,聲音洪亮的呱呱落地。

陳咪咪恪守了自己的承諾,她跟著易怡來到了法國,付了三十萬元的賬單,成了易怡的新債主。

易怡放棄了敬教授的研究生,放棄了賓夕法尼亞大學的交流生,甚至放棄了她的機器算法研究專業。

她迅速的找中介辦了語言簽證,憑著極其良好的教育背景、國際知名人工智能領域專家敬和寬的推薦信和大學裏意外選修的法語第二小語種,她得以在極短的時間內踏上了法蘭西的土地。

她在看得見塞納河的狹小街道中租下了一個小房間,門口木質的樓梯年久失修,有人經過,哪怕放輕腳步,也會咯吱咯吱的作響。易怡晚上在一家中餐館找了份端盤子的工作,白天去語言學校撿拾起丟掉多年的法語,為一所著名的法國大學的碩士直錄做準備。

陳咪咪從來沒有想過易怡敲代碼的手有一天會為別人去端盤子,她隻能竭盡所能的在與她一起的時候,給她買足夠的東西,看著那些有用無用的東西填滿那個逼仄的房間。

在她不得不離開時,陳咪咪依然心痛的無可奈何。

可是,她也明白,隻要易怡能安靜的生活著,哪怕麵目模糊的蜷縮在一個孤獨的角落,也已好過一聲輕笑,半世落花。

六月的法國,春光明媚,氣候宜人,到處都是花開。

易怡已經與餐館裏的員工十分相熟,隻是她從來不參與這些年輕人們私下的聚會,也許,她已經自動的把自己劃出了年輕的行列。

她晚上收了工,正準備換衣服回家,被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叫住,同樣來自中國內陸的女孩,易怡隻記得她姓馬,常聽餐館的中國老板喚她馬敏兒。她給自己起了更為有意思的法國名字,Eve。

Eve喚住她:“嗨。Yi,我們一起去11區喝一杯怎麽樣?”

易怡微笑拒絕,給自己裹上大披肩:“親愛的,不怎麽樣。我明天有寫作特殊輔導課,需要保持清醒。”

Eve一臉沮喪,“Yi,你的法語水平都已經快超過我們老板了,你這麽努力是要嫁給總統麽?他可是有太太的人啊。”

易怡拿披肩的流蘇作勢要打她,“見鬼,我隻愛查理大帝。”

Eve還沒發話,廚師長遠遠的聽到,風趣的接話:“哦,上帝。原來紅桃K都在Yi的手裏。”

大家頓時笑作一團。

易怡也大笑,對於那個在逝去的歲月中她,她已經能夠看的那樣清楚,她不再有那種惶惶然不知所措的感覺。

“那麽,我們周末去南法好不好?”Eve一臉的不死心:“親愛的Yi,你怎麽能忍心徹底辜負法國美麗的春天?”

易怡歎了口氣,“我很想去,也不想辜負美麗的春光,可你知道,我還有一堆資料要準備。”她握了握Eve的肩膀,歉意地說:“抱歉,Eve,等過了入學季罷。”

她裹緊披肩,推開餐廳的後門,走了出去。

抬頭望向天際,隔著一個街區,就是入目的繁華,哥特式的建築散發著目眩神迷的情調。

而她,沿著無人的塞納河,慢慢地走回了那間古舊的出租屋。

一周後的麵試極為順利,亞裔的麵試官隻是簡單的問了幾個跨文化交流的問題,並對於她的法語表達能力,做出了由衷的讚賞。再一周後,她回國,正式辦理自己的留學簽證。

她直接降落在了北京機場,又輾轉乘車到了鄰省,當她站在省研究院的樓下,看到莊國偉吃驚的表情時,笑魘如花。

“與君一別,”她風雅的注視著莊國偉,朗朗笑道:“青鳥相還。”

“打住。”莊國偉咬牙切齒,他拉著她的胳膊,扯得毫不留情,“少給我來這套,快走,吃飯去。”

吃飯的時候,易怡的眼睛亮晶晶,“莊偉大,你說帶我去草原玩的,還算數麽?”

莊國偉意外的沉默了。

易怡理解的歎氣:“是我不好。需要我去向阿姨解釋一下麽?”

“怎麽解釋?”莊國偉給她夾了一塊肉,麵無表情:“是說孩子是我的?還是說孩子不是我的?”

易怡咬了一半的肉吞不下去了。

莊國偉板著臉,恨恨的指著她:“不管怎麽說,你都是想讓我媽把我打死。”

飯館是普通的館子,可廳外有一條灑滿陽光的長廊,這是北方常有的建築樣式,兩邊的落地玻璃窗把陽光帶了進來,鋪在光滑的石子地上,劃出了一個個的方格塊。

莊國偉也歎了口氣,“你現在讀什麽專業?”

“商業Analytics。”易怡低著頭,“我沒有太多的選擇,申請的時間不夠,實在太倉促,而且可以申請的學校也隻剩了這麽些。正好這個專業鼓勵更多的有計算機專業背景的學生申請,我屬於很幸運的那種。”

“我的材料也有瑕疵,隻有不在乎學費了。”她努力了一把,終於把那塊肉咽了下去,口詞不清地說:“好在陳咪咪手頭有點錢,她夫家在法國也還置有點產業,不然光保證金就夠我喝一壺的了。”

“她的先生在他們家族企業中並不受用。”莊國偉擱下筷子,“你的學費湊夠了麽?”

“還好。”易怡輕輕笑了:“我也能自己賺一點生活費,夠用了。”

“這個專業現在看起來工作前景不錯,我想,我多努力一些,應該能快速還清咪咪的錢。”她故作輕鬆的開著玩笑:“我比你會讀書多了,而且我比你想象的更有錢呢,別擔心。”

莊國偉斜眼瞥了她一眼,恨鐵不成鋼:“敬老頭子給我打電話,仍是非常的關心你。他一直惦念出具的函件是否能幫到你,叮囑我時刻保持於你聯絡,千萬不能斷了訊息。”

“非常有用。”易怡恢複了生動的表情,開玩笑道:“如果沒有他的推薦信,我大概直接就被學校趕出來了吧。”

“隻是,我現在無顏再見老師。”易怡也擱下了筷子,“我會給他打電話和寫電郵,匯報近況,請他放心。”

“對不起。”易怡正式的望著莊國偉,一本正經的叫著他的名字:“莊國偉,真的對不起。”

莊國偉知道她的道歉是為了什麽。

一個女孩子,在那樣大出血的狀況下,深夜被送進了軍區醫院,這是他能夠給到她的,最後的庇護。

為了這個庇護,他不得不動用了,他一向不屑的,繼父的關係。

他那個居軍高位的繼父,在他年幼的時候,收留了他與他的母親,給予他的母親名分,待她如發妻;給予他良好的教育,待他如己出;如果不是在偶爾的冬夜,被他撞見繼父嚴重的sadism行為,他幾乎都要以為,他們是真正的一家人。他也真正明白,為什麽他的母親越來越寡言和冷漠,幾乎與自己的所有的親屬都鬧僵了關係。從此之後,他隻是小心的服從和遵循母親的話語,從不忤逆或衝撞,無論對錯。這是一個孩子在年幼時期養成的,對於母親巨大犧牲所能做出的最本能的回應。

如今,他母親這裏,無論如何也是瞞不住了。

他隻能獨自扛下所有的枉口拔舌。

她多麽希望,他們之間永遠是歡歡喜喜的,充滿彩色的溫暖。

可是她,親手把這種美好,帶進了絕望。

用她的任性和一意孤行。

她隻能哭著醒來。

在異國的宵寐。

夜夜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