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先生的AI算法

第八十三章

她的簽證非常順利,所有的材料都隻需要準備和出具她一個人的即可,在表格申請中,有一欄婚姻狀況的描述,她絲毫沒有停頓的填寫了否。這讓她無端生出“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裏討,煙蓑雨笠卷單行?”的淒涼。

她換了新的手機新的號碼,幹幹淨淨的通訊錄裏隻有她主動聯係的那幾個。

她沒有接到過陌生的電話,有時候,她又有些許期待,可這種期許也始終沒有來臨。

她並非愚人,很多東西,她看的比誰都明白。一旦對過往的愛戀有了解偈式的感悟,她便無意回滬,直接在北京領區提交了所有的材料,順利麵簽。

出簽的第二天,她從北京直飛巴黎,距離她回國不過短短兩周。

生活和生命的區別,她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有更理解的深刻。

當她走過香江,俯望孤島,獨自嚐遍這世間的苦與獨,戴先生,我願再也不與你相逢。

易怡在法國慢慢交了一些朋友,如果不算上校友同學,那麽還有酒吧中的舞女,街頭上的藝人和虔誠的基督徒。

他們有著最普通的寬厚,與他們一起喝酒,一起跳舞,一起誦詩,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漂流在異國他鄉,隻覺得滿心都是單純的愉悅。她從來不對他們透露自己的住處,也不像其他留學生一樣,互相邀請開派對,他們對此也抱著善意的理解,一個孤身在外求學的女孩子,經濟想必也是拮據的,沒什麽好探究的。

她的房東是個古板沉默的獨身老頭,沒有半點法國人的浪漫,對於易怡從無朋友拜訪的潔身自好甚是欣賞。

易怡的經濟也的確是捉襟見肘。

她在開學後就已辭了餐館的工作,因為學校的授課讀的實在有些吃力。

臨時惡補的法文,在碰到專業教材和研究的時候,原形畢露,更何況她的商業學基礎無論如何不算好,常常一知半解的帶著諸多問題留於課後,無法可想。

她不再是那個聰明的書精,沒日沒夜的啃書,也隻夠勉強跟上教授的進度,讓她很是著急,於是又多給自己多增加了一門語言學校的補習課程,同時密集申請給實驗室打下手的機會,用來換取額外請教教授的機會。

如此一來,不但時間排的極滿,還要提前準備非母語的論文,完全沒有時間去打份工來貼補自己的生活費,她隻能坐吃山空的看著賬戶上的數字一點點變少。

更何況她已經吃的很少了。

她常去河邊的一家小小的麵包房買最普通的長棍麵包,一根可以啃上一天,如果趕上下課晚了,還能在超市裏找到一份打折的碎沙拉葉和牛奶,就算是給自己加餐了,她對於肉類和蛋白質的需求也很少,有時候,切幾片火腿肉也可以打發一天。

連續這樣幾個月後,在法國的冬天快要來臨時,連她的法國房東都覺得這個漂亮的女孩子,愈發消瘦,小小的東方臉龐上,眼睛大的有點嚇人。

於是,在一個很普通的晚上,房東敲開了她的門,執意要帶她去吃一頓法式大餐。

易怡正在埋頭於她的數字分析,建模型的算法是她的擅長,可是偏偏她讀的專業,對於怎麽寫出模型要求不高,卻要花費大量的功夫在模型選型的前期數據分析上,這讓她頗有英雄無用武之地的哀歎。

房東老頭早已一身正裝,堅持著自己的邀請,大有不達目的是不罷休的固執。

如是年輕的小夥子,易怡早已不耐煩的拒絕,可是房東老頭淺藍色的眼睛有著藍色錦緞一般的柔韌,微笑極淡極淺極風流,雖已七旬,卻健朗爽利,舉手投足更帶著閱盡時光的睿智,年輕時也必是英俊逼人。易怡對於這樣的老人完全無法拒絕,她不由地想到了自己儒雅的外公、穩重的敬教授,都是這般地卓爾不群,隻好微微苦笑:“非常感謝您的邀請,SIDNEY先生。我換件衣服,好麽?”

房東老頭一臉愉快的退出房門,做了個將在門口等待的禮貌手勢。

易怡隨手抓了條圍巾,依稀想到剛老頭好像說是的餐館名好像聽起來挺高級,隻好又放下圍巾,去翻正式一點的著裝。

她本就沒有什麽衣物,翻了半天,找出一件陳咪咪買給她的小裙子。裙子一次都沒有穿過,連標簽都還在,她頭眼昏花的去找剪刀,極其粗糙的一刀下去,差點在麵料上剪出一道口子。

她隨手拎了條薄羊毛披肩,看著色係差不多,迅速披上,試圖遮掩住那個快被她剪破的口子。

SIDNEY先生立在花園口,看著她,眼中難掩讚美,“你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子。”他吻著她的臉頰,“你應該多穿漂亮的衣服。”

她遲鈍的低頭,這樣的讚美,她已是許久沒有聽到過了。

老先生帶她穿過一條街道,有一輛深藍色的大型車停在路口,司機替他們拉開車門,SIDNEY做了個女士優先的手勢。

易怡有點詫異,SIDNEY先生怎麽看也不像一個擁有豪華車的老頭,更何況,在法國,普通人都偏愛靈活兩廂的車型,這麽個大塊頭的出現讓易怡覺得分外不合時宜。

老先生依舊保持著一貫的沉默,渾身散發著禮節性的克製,並沒有意識到易怡的困惑和拘謹,也沒有做出任何關於目的地的解釋,讓易怡不由心生後悔,生怕此次的晚餐會有食不下咽的尷尬。

餐館坐落在PalaisRoyal花園裏,有著超過200年以上的曆史,座位上掛著常來光顧的名人的金色銘牌,繁複的水晶頂燈和紅絲絨的椅榻,都暗示著這頓大餐的價格不菲。

易怡有點詫異,雖然,她一直租住於SIDNEY先生的中古小樓,信用良好,從不拖欠房租,但也隻是小房間的普通房客,實在想不出SIDNEY先生會特地請她來吃一頓頗為昂貴的法國正餐。

老先生待她坐定,優雅的征詢她的意見:“親愛的Yi,這間店有著非常不錯的鵝肝餃,我很想讓你嚐試一下。可是,我想幫你點一客乳鴿,肉類有助於你恢複氣色,你覺得是否可以?“

易怡點頭,不好意思地回應:”非常感謝,SIDNEY先生。不必過於奢華,您做主就行。“

老先生和藹對她微笑:”Yi,你應該吃的好一點,你太瘦了。“

易怡麵上露出訕訕之意,這樣一頓餐飯的耗資,應該抵得上她一個月的生活費,估計還不算上常規的小費,就算吃的好一點,她也不會來這樣的餐廳。

輕柔而優美的音樂不知道從餐廳的哪些地方緩緩地流瀉出來,配合著迷人燈光的烘托,讓人的感官都變的輕盈舒悅。

她看著帥氣的侍應捧來了紅酒,瓶身貼著SIDNEY先生的姓氏標簽,微微有些詫異,這樣的餐廳裏,能存下一瓶酒的客人,也應該是餐廳的熟客了。她更加的惶恐,下意識的摸著自己的衣裙,帶著灰姑娘似的焦慮,仿佛十二點的鍾聲隨時就要敲響一般。

SIDNEY依然沒有過度的解釋,他簡單的介紹了下酒的年份和那一年葡萄的口感,體貼的問她是否需要喝一點。

易怡麵露尷尬,她對於紅酒沒有鑒賞能力,更無飲用的樂趣,出於禮貌,她不好意思拒絕SIDNEY先生的邀飲。

SIDNEY看出了她的猶豫,示意侍應給她倒上一點,微笑道:”嚐試,也許,你會愛上它。“

易怡舉杯,慢慢地啜飲了一小口,用味蕾體會了下濃鬱的複雜口感,再緩緩的咽下,SIDNEY注意地看了她一眼,微笑的同飲。

這餐飯的味道的確非常好。

在中國,鴿子無外乎燉煮或烤製,可是這間著名的米其林餐廳卻把鴿肉做的嫩而無骨,濃鬱的醬汁帶著鬆露的香氣,一刀下去,甚至能迸出馥鬱的汁水。

飯後的甜點是個青色的蘋果球,易怡用小勺敲開糖衣的外殼,裏麵流出香甜的杏仁乳酪冰激淩。她小心地挖了一口,露出滿足的喜悅。

SIDNEY老先生一直保持著分寸的笑意,待到易怡吃完甜品,才輕輕歎道:”年輕人真是好胃口。“

易怡微微臉紅,今天晚上,她吃的很好,也吃的很多。

SIDNEY老先生注意到她的不自在,笑道:”Yi,我是讚美上帝對你的恩賜。你正在一個美好的年齡,你應該這樣的品嚐食物,不要苛待自己,也不要拘束自己,你應該生活的愉快。“

易怡感謝他的好意,真心舉杯祝他健康。

飯後,SIDNEY依舊送她回去,車還是停在街口,他們步行走向那棟古老的小樓。

易怡走的很慢,落下了SIDNEY一小段距離,這並不是禮貌的行為,SIDNEY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她。

“SIDNEY先生,您為什麽會請我吃飯?還是在這麽高級的地方?”易怡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寶石,有種讓人不能拒絕的純真。

SIDNEY並沒有馬上回答她,他仿佛也在思索著什麽。易怡走上前幾步,固執地等待他的回答。

“我隻是想,如果你的父親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一定會很難過。”SIDNEY慢慢的轉過頭,蒼白的頭發梳的一絲不苟,帶著老派紳士的優雅,“我不知道你經曆了什麽,隻是想讓你覺得,上帝既然給了我們生命,我們就應該竭盡所能的健康生活好每一天。”

易怡困惑,她的狀態有如此的惡劣和不堪麽。

SIDNEY的聲音蒼老低沉,緩緩地在安靜地街區中響起:“多年前,我有個女兒,因為我的過錯,她過早的離我而去了。”

他用優美的法語繼續吟誦:“後來我明白,一個人也能好好的生活下去,隻是太過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