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這次翻譯的工作持續了近一個禮拜,直到新曆新年假期的結束。因為另一個女孩子的罷工,易怡幾乎變成了個全職翻譯。
在後三天的行程中,考察團仿佛回到了正規,更多的參觀和討論都放在了商業交流上,對翻譯的要求可算的上十分苛刻。
師兄對於她卻不再開玩笑,而是愈加沉默,易怡隻能小心應對,晚上還要查找出許多資料來看,一時也搞的自己神經緊張。
她如今對於頸上的那個黃金小馬也憂慮的不知怎麽才好,一旦知道了它的價值,脫下無處可放,戴著膽戰心驚。
行程的最後一天,考察團提議在酒店共進晚餐,感謝這幾天大家展現出來的專業素養。
易怡不想參加,婉轉的找師兄表達了自己的拒絕。
師兄卻有自己的考量:“餐桌上我們有個活潑的女性,會添色不少,更何況大家對於你還是非常認可,有幾位甚至都留下了你的聯係方式,如果你拒絕參加,會顯得不禮貌,也會讓他們覺得被怠慢。”
易怡不明白師兄為什麽不能找個理由解釋她的缺席,也不明白她一個無足輕重的小翻譯為什麽在飯桌上有這麽重要,但她一貫不願意在小事上給予別人難堪,雖有不快,也怏怏地答應了。
她穿著SIDNEY老先生送給她的聖誕禮物趕到酒店,那是一件做工精良的大衣,她不認得是什麽牌子,隻是良好的剪裁和質地讓她整個人都洋溢著溫婉優雅。
那件中國城買來的大棉衣,已經在連續幾天的奔波中快要變成了一塊抹布,易怡隻好把它塞進洗衣機。
Ken紳士般的站在酒店門口等她,看到她的穿著,眼神飄忽了下,易怡注意到他的飄忽,大咧咧地笑道:“師兄,怎麽樣,我穿上大衣,也是個迷人的女性吧,沒給你丟臉吧。”Ken笑了笑,掩飾地說:“你一直是個美麗的女孩。”
考察團下榻的酒店是巴黎著名的奢華酒店,裝飾著大量的雕塑和油畫,酒店本身就是香街的地標性建築,特別在晚上,餐廳的落地窗可望見燈火璀璨的鐵塔,稱得上,美景與美食同時入餐。
他們已提前訂座,被安排在大廳內一個風光絕好的位置。
餐桌上氣氛和諧,易怡觀察了一下,貼心的讓服務生幫忙拿來了筷子。
一位中年阿姨感歎:“Yi小姐真是漂亮禮貌,我們這麽多天麻煩下來,Yi小姐還是一直那麽開心可愛。”
“是。”考察團中頗為年長的一位男性也讚同:“看得出Yi小姐家教很好,我要是有這樣的女兒,不知道有多開心。”
易怡樂嗬嗬的接受著表揚,不好意思地說:“我哪有這麽好,就是在國外時間長,想到的事情會旁人多一點。叔叔阿姨們太客氣了。”
那位年長男性聽聞更加滿意:”細心體貼,更是很多年輕人都沒有的,這就更好了。“
他舉起酒杯,”來,隨意喝一點,這幾天辛苦你了。“他複又舉向Ken,示意:”大家一起來,辛苦大家了。“
易怡微抿了一口,剛要放下杯子,就聽到Ken朝她示意,”Yi,叔叔阿姨這麽表揚你,你也敬大家一杯。“
易怡愣住了。她沒有想到Ken會向自己勸酒,還是借著大家的名義,半眯著眼眸,眼底已有不滿。
她遲疑著拿著酒杯,就聽到另一個中年女性大聲說道:”Yi,敬什麽酒,這紅酒裝樣子可以,說到喝,實在太難喝,我是真喝不慣,寧可喝那馬尿。“
大家哄堂大笑,易怡的酒杯也就順勢放下了。
她乖巧的笑,”我也不懂紅酒,不過法國和中國一樣,都有酒文化呢。“
”哦。“大家來了興趣,讓易怡說說。
易怡頑皮的端著酒杯,透過杯子看向大家:”喏,像我這樣,就是表示,我在試探你有沒有喝醉,如果你的眼睛有了醉意,我就要禮貌的放下杯子,不和你喝啦。“她緩緩地掃視了一圈,麵向師兄,”如果女性的酒杯裏還保留一點紅酒,那麽就說明不需要繼續倒酒,法國的男士也不會再勸酒啦。“
她笑著補充:”如果去法國人家裏做客,是不能帶酒的,那樣表示,你嫌棄別人家的酒不好,法國人可是很生氣啊。“
大家又哄堂大笑,易怡也一起笑,目光卻變的尖銳。
剛剛,她在Ken的眼睛裏看到了複雜的東西,今天的晚餐,並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單純。
大家吃了一點頭菜,氣氛慢慢活躍,在FRED裏買下高定首飾的那位阿姨一邊切著鴨腿一邊感歎:”Yi,你身材真好,看你吃的也不少,我是吃口肉都要愁半天,法國有沒有什麽減肥藥賣,可以立竿見影的?”她的先生是考察團裏的另一位男士,拿著刀叉也正切著肉,咬的滿嘴流香:“咱老人怎麽說的,管住嘴邁開腿,你少吃點比吃啥藥都管用。”
易怡好脾氣地笑道:“阿姨,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那不是肉,那是財富和品德,你怎麽能減了去呢。”
那位先生哐當一聲扔下刀叉,把易怡嚇了一跳,她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正忐忑的看向他,沒料到,他麵朝易怡,舉起酒杯一口幹盡,“這姑娘,太會說話了!”
之前的年長男性也一並讚同:“這小姑娘,很好,知書達禮,放在國外可惜了。”
於是有人起哄,“金總,認了幹女兒唄,下次人姑娘學成回國,就到你們集團去唄。”
易怡瞠目結舌,一臉緋紅,“這樣不好吧,大家別開玩笑,這冒冒然,金總家裏人也會不高興的。”
年長男性哈哈大笑,“Yi小姐以後回國,想來,隨時找我,我老頭子安排幾個人還是沒問題的。”
Ken舉杯,“金總這可是金口玉言,來來,我們一起敬金總。”大家一起飲盡,易怡隻好陪同,酒滑入喉,甘澀交雜,一時恍惚。
法國人的晚餐通常吃的長長久久,易怡喝了些酒,才剛剛上到主菜,臉上已飄起幾絲紅暈。
她起身去洗手間,微笑與眾人致歉。
往臉上潑了些水,她對著鏡中的自己微微笑,又一年過去了,鏡中的女子,輪廓嬌小,五官精致,眸光流盼。
這樣的女孩卻在微醺的時候,都帶著對世間所有事物的警惕和緘默,仿佛一下秒就是禁錮後的反擊與破壞。
易怡從門廊走回去,貼在一尊雕塑旁,細細觀賞,雕塑的背後的那堵牆是男性洗手間,她聽的清晰,中國話。
“她應該很有錢,之前隻是裝的。”
“不是家裏有錢,就是有錢人養著她,我看到她今天穿了一件StephaneRolland的大衣,窮人穿的起五位數的高定麽?”
“一點點就可以了,放酒裏,隻要讓她神誌不清就好。”
“別廢話,出了酒店就帶去你那邊,照片要多拍點,如果她不配合,就寄給她父母。”
“他們一定願意花錢來擺平的。錯過今天,我沒有理由再約她出來。”
Ken的聲音還是那麽的清朗,平靜地如同在談論一個學術問題。
易怡轉身時淚水朦朧了雙眼,但她隻能逼著眼淚倒流回去。她到吧台點了一打羅斯福啤酒,拿了一柄切肉叉貼在袖子裏。
世間待她以假麵,她還世間以血色。
回到餐桌,大家還在熱鬧的聊著天,服務生來更換餐酒。
易怡注意到,她的酒杯被特別的轉了一圈,最後一個送上來,服務生是個亞洲麵孔,她微笑:“謝謝。”
服務生對於她的突然開口,半躬身的睜大眼睛,有點猝不及防。
Ken再次舉起了酒杯,“讓我們為著美麗的夜晚,幹杯。”
“等一下。”易怡示意,她的記性極好,對著對麵的中年女性微笑:“阿姨,之前,你不是說要喝啤酒麽?我點了羅斯福,一起嚐嚐?算我請客。”易怡皺了皺眉,露出無奈的神情:“當然,我隻能付得起啤酒的賬單。”
那個中年女性有著受寵若驚的欣喜,她對著身邊的男士,感動的簡直要呼喊:“老張,你看,Yi小姐多麽的有心。”
易怡偏頭,注視著Ken:“師兄,一起喝點啤酒麽?”
Ken放下酒杯,做了個隨意的手勢,很快別過眼去。
啤酒很快上來了,還有一桶冰塊。
“羅斯福8號,最早就是為聖誕慶典而釀製的啤酒。”易怡抽出一瓶,並不倒入啤酒杯,而是直接擎在手中,“大家一起嗎?”
碰瓶,泡沫溢出,特有的香味填充口腔,易怡卻隻覺得渾身發涼。
“Yi小姐,你對酒很了解?”很快有人喝了一大口,疑惑地問她。
“我出生在中國黃酒的原產地。”她眼神微動,平靜開口:“家家戶戶都會釀酒,所以什麽樣的酒應該是什麽味,我大致還是知道一點的。”
她眸光鋒利,“羅斯福8號裏的焦糖香味就是因為他們的麥芽很特別,它的苦味也是因為麥芽很特別,所以這個品牌的啤酒,冰鎮起來口感更好。”
“而今天的餐酒,葡萄的味道,卻太苦了一點。”她微笑的補充,看著Ken輕微一顫。
大家了然的點頭,複又扯開了話題。
她在啤酒杯裏加了滿滿一杯冰塊,慢慢的倒入剩餘的啤酒,看著冷意一層層的漫上來。
她伸手握住酒杯,手指凍的發白,舉到Ken的麵前:“師兄,我敬你。”
一隻修長的手,按住了她的舉杯,輕輕地奪下她的酒杯。
低啞又熟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易怡,你喝太多了。”
她白了臉色,呆立當場。
戴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