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一刻鍾之後,易怡的手機亮了,戴陸焦急詢問:“司機沒有接到你?”
易怡突然尷尬,她徹底忘了這件事,隻好無限愧疚的小聲道:“我已在家,忘了致電給你。”
電話那頭的聲音稍有平複,恢複溫和語氣:“沒有事情,我們在回來的路上了。”
“田青也和你在一起麽?”易怡如同被托付的盡職看護人,“我回來的時候,沒有見到他。”
“嗯。”那邊有輕笑響起,戴陸的聲音清冽幹淨:“無礙,他現在正在開車。”
易怡有些微窘,假笑兩聲,掛斷了電話。
田氏兩兄弟個個都是人精,做得了投資,當得了司機。
司機?
易怡突然默念這兩個字。
她飛快的給戴陸回電,不到十秒鍾,電話已被接起,“易怡,我在。怎麽?”
“司機。”她語無倫次,“接我的司機,他知道我租住的地方在哪裏。”
“司機?”戴陸聲音有些低微,輕輕地重複了一遍,沉默了許,並沒有接下去,而是略抬高聲音,飛快地喚道:“易怡,我們馬上就到家了,不要掛電話,就這樣,保持電話暢通。”
易怡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司機和掛電話有什麽關係,門鈴適時的響起。
她立起身,一邊握著電話,一邊答道:“嗯,我去開門。”
戴陸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漂浮過來,她最後聽到的是,一句撕心裂肺的,“易怡!”
安靜的夜,有潔白的風吹過。
遠處的人,仰著明亮的額頭,他長身玉立,笑容恬淡溫潤。
他長久的站立著一動不動,在天空的靜謐和憂鬱中,仿佛有著什麽東西縈繞左右。
易怡覺得身體裏有些東西開始入眠,而有些東西又在蘇醒,互相撕扯著,牽引著,直到她高聲的喊出來。
夜裏再無人影,隻剩下一抹寂寥的風無情地拂過。
她驚醒了,臥室裏寬大的落地窗已被重重的簾幕遮掩起來,室內一片溫柔的安靜。
還好,她還活著。
戴陸握著她的手,神情溫和,好像她隻是打了個盹,隻是聲音異常低啞地說:“醒了,無事了。喝點水,好不好?”
易怡點頭,看著他步履不穩地起身。
“戴陸。”她喚道,開口竟也是同樣沙啞,連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看著他驟然回頭,易怡清了清喉嚨,急忙道:“我沒事,你不要著急,你走慢點。”
戴陸點頭,微笑,仿佛一道光芒劃過了黑暗的夜,如同決絕的閃電。
易怡起身,披了外套,推門出去,許多人望向她。
她輕笑,曆史總是驚人的相似,門廊的鏡子裏,照見的依稀是自己去年的影子。
戴陸在房門口看到她,沒有說什麽,端著水杯,牽著她的手一同坐下,她一個個的看過去,認識的,不認識的。
目光最後停留在齊寶菱的身上,平靜地打招呼:“大嫂,你來了。”
齊寶菱被她的稱呼喚的一愣,卻也極快的恢複了常態,輕笑:“易怡,看樣子,你想通了。”
“那我這救你一場,也不算枉費心機。”
易怡接過杯子,抿了口,看向戴陸,戴陸皺眉,聲音平淡無奇:“司機跟隨齊家多年,來法後一直服務於我,並無問題。今天是他及時趕到,襲擊的人已經被扣住。”
齊寶菱笑意盈盈,紅唇輕啟,說的清清楚楚:“老三怎麽敢用外人?你不用胡思亂想了。戴桓在歐洲經營多年,我對這裏自然也知根知底,老三一找我,我就知道他想幹什麽了,自然推薦好人與他用。這個人情,我是賣給老三的,與你無關。”
“你喚我一聲大嫂,我就知道你是個聰明人。”她看了眼戴陸,笑意變冷,卻依然平靜:“戴桓是戴桓,我是我。我賣你的人情,你也收下了,現如今,你和老三都得了我的好處,自然也要幫我完成心願。”
易怡麵不改色,卻有略微不解:“我何時承你的情了?”
齊寶菱看向田青,懶懶地說:“田家的小兒子不是回去搬救兵了麽?田家的大兒子可不是還留在這裏做人質呢麽?”
饒是易怡早已做好心理防範,但現在聽來,仍然句句戳心,如不是她已與戴陸知心交底,隻怕又是會驚的當場翻臉。
“田伯這兩個孩子從小養在大宅,如今都在老三的手裏做事,田伯怎能不掂量。”她仿佛倦了般,臉上不再掛著笑,語氣便毫不掩飾:“論手段,誰也比不上戴老爺子。如今,戴老爺子要幫老三,怕是別人也不敢再明著掀什麽波瀾了。”
“你也是好生厲害,田伯跟著戴老爺子多年,想必也是不好說動的,你能說服了田家兄弟,想來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辦到的,必是費了些功夫。我倒當你單純,沒想到也是老三**的好。”
“這段時間,你們又可以舉案齊眉地過那安生日子了。讓老三養養好身子,順便幫我把事辦了,剩下的也與我無關了。”
“如果你們念著齊家的好,多幫襯幫襯也就行了。”她站起來,眼睛看著田青,話卻是說向戴陸:“老大但凡有老三半分膽識,敢拿命賭命,隻怕現在的局勢也不是這般了,齊家終究是押錯人,這也怨不得誰。”
她又恢複了一臉和善,如同生意人一般:“田青帶來的東西,挑的都是我們齊家庫裏上好的貨色,件件單子都過了我這裏,裏麵幹淨的很,不要浪費了。”
易怡點頭,垂目看著杯中輕緩搖曳的水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竟然也能如此偽善:“嗯,謝謝大嫂關心。”
戴陸一直麵無表情地斜倚在沙發上,摟住易怡,這種霸道而強勢的宣告性姿勢,毋庸置疑的表達了他的態度。
室外寒風料峭,室內溫暖如春,他隻穿了白色襯衣,就算沉默不語的時候依然風度迫人。
房間內無人答話,氣氛一時壓抑,就在易怡以為齊寶菱結束談話準備告辭時,戴陸卻出乎意料地對著齊寶菱,淡淡開口道:“大哥手裏現在有一個港口在建罷?”
“齊家想不想參與一起共建?”他眼皮抬了下,隨即又漠然克製地繼續說:“兩個人情都由我來還,還有個條件,你做得了主麽?”
齊寶菱的臉上露出了喜色,聽到後半句,複又帶著疑惑:“什麽條件?”
“那個在你名下的孩子,交還給他母親撫養,戴家會做一份基金保障她們生活。”
齊寶菱震驚,喃喃重複道:“什麽?你說什麽?”
“隻要你們同意,手續的事情,我會交代人辦好。我給你想要的。“戴陸輕緩地吸了一口氣,帶著殺人不見血的冷淡:”你需要考慮一下麽?“
田青皺眉,不讚同的神色溢於言表,立在他的身邊,忍耐的什麽都沒說。
齊寶菱那張姣好的麵容已經遮掩不住她偽裝出來的所有表情,甚至連苦笑都已做不到:“為什麽?你為什麽要幫那個野種?你為什麽要幫你大哥?你忘了他是怎麽對你的麽?”
戴陸目光在易怡臉上眷戀徘徊。
忍耐許久,終還是對著齊寶菱緩緩開口,聲音是刻骨的漠然:“你真的希望戴家的下一代也如同我們這般麽?你能護得住Markus一輩子?我們現在的這般樣子,你還沒看夠?”
易怡大慟,忍不住悄悄伸手摟住他的腰背,齊寶菱終於逼著他說出了這句話,心痛如死。
齊寶菱華麗的麵具也被寸寸剝開,龜裂,碎落的不成樣子,她失態悲鳴,幾乎泣不成聲。
戴陸微閉眼眸,歎氣起身,冷淡自立,語調依舊沒有什麽波動的平鋪直敘:“回去後,讓人來找田青。”
他恢複了那股盛氣淩人的態勢,讓齊寶菱的哭聲漸止,室內又恢複到難捱的寂靜中去了。
齊寶菱走後,房間隻剩下他們三人。
田青抑製不住情緒,焦急地問:“戴先生,你怎麽可以......”
戴陸出言打斷了他的話,眉目間是憔悴的倦意:”港口那件事,我們本也需要第三方介入來平衡各方關係,目前的膠著狀態對誰都不利,既然如此,齊家不失為一個好選擇,相信他們也能謹言慎行,隻賺他們該賺的那一份。”
“至於其他的,你還看不明白嗎?戴桓與她的婚姻,問題不在於大哥,而是在於齊寶菱,如果沒有感情就隻能用利益來牽製,港口的事現在也算是一個契機。”
他突然看了田青一眼,微哂:“你真的願意對齊家的那個外室之女放手麽?”
田青驟然瞪目,易怡張大嘴巴看向他,一臉八卦的震驚。
戴陸半撐著沙發,對易怡微笑道:“齊家那個女孩,CarlyLi,跟隨母姓,自幼出生在美國,現在可是個非常厲害的美軍女教官。”
他扶著易怡的手臂,拾起擱在沙發上的外套,對著麵部表情各異的兩個人淡道:“走吧,我們總要去吃晚飯的。”
下樓的時候,易怡感覺到他步履僵硬,不由擔憂的問:“左腿痛不痛?我們去哪裏?早點回來休息,好不好?”
田青看著他們,麵無表情的回敬:“Heo已致電給我,明早就可抵達,他哪裏還會有什麽事。”
易怡被田青毫不留情的話語噎了下,隻好極小聲腹誹:“隻不過說到痛處,你幹嘛這麽小心眼。”
田青聽得十分清楚,立刻嚴肅的看著她,一臉正色道:“易怡,你知道為什麽是痛處麽?因為這個女孩,戴先生差點廢了這條左腿,丟了這條命。”
電梯門叮的一聲響了,地下室空曠寂寥,汽車的陰影如同鋼筋怪物般橫在他們的腳下,他的語氣說不出來的陰森可怖:“如果放手可以挽回這一切,我寧願從來沒有認識過Car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