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這不是一個可以令人愉快討論的話題,易怡並不想從別人嘴裏聽到讓戴陸難受的話題,自然也不想讓自己難受。於是,她收斂神色,並不接話,身後的人也閉口不語。走出電梯門的時候,戴陸忽然摟住了她,神色溫柔:“易怡,辛苦你了。”
易怡微笑回握他的手臂,沒有說出口的是,一直以來,你會覺得苦麽?
餐廳在隔著一個街區的小道上,小型的中餐館,店主是個黑發碧眼的中法混血男士,風度翩翩,說著一口流利的中國話,帶著華人特有的熱情。他與田青看似十分相熟,見到他們的進來,立即招呼,並引入內間,安排在一個獨立的包廂式的位子上。餐單上有非常傳統的中式咕咾肉、炒蟹和香菇青菜,甚至還有龍骨玉竹這樣的每日例湯。易怡自從來法後,已許久沒有見過如此標準的中國菜式,竟滿心期待的躍躍欲試。
嚐到了第一快甜酸可口,外酥裏嫩的小小肉團時,易怡幾乎要驚訝的讚歎,這個滋味竟如此的地道。
戴陸平和地看著她,眼眸中有著寵溺的微笑:“多吃一點,如果不錯,可以常來光顧。”
田青不苟言笑的坐在對麵,聽聞默默接話:“這間餐館很安全,可以讓司機帶易小姐過來。店主Louis是我的表親。”他抬頭望了眼戴陸,複又對著易怡補充道:“你在香港常去的‘清養’,也是他的餐館。”
易怡麵有驚疑,卻老老實實地:“東西很好吃,這裏和‘清養’都是。”
戴陸看著兩人嚴肅的一問一答,模樣好笑,不禁微微搖頭,不知不覺也多喝了半碗湯。飯後,田青熟門熟路的帶著他們在車海中穿梭,車內安靜平緩,戴陸半閉眼眸靠在座位上休息,易怡突然興起,用手撐住他的臉,悄悄耳語:“明天休息一天好不好?”
“噯?”戴陸嗓音低鬱,眼角帶笑:“想去哪裏麽?”
“去薔薇街吃小餅,去市政廳看古董。”她氣鼓鼓的小聲抗議:“你勾起了我的心思,卻一直不同我去。”
戴陸偏頭在她的手掌上輕輕蹭了蹭,輕笑道:“那就順路再去看一場歌劇好不好?”
易怡欣喜,又帶著點憂愁,“Heo明天到,要是知道我與你一同去逛街,是不是會生氣?”
“你是不是有點怕他?”戴陸恍然大悟:“原來你是讓我帶你避開他。”
“戴先生,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麽聰明。”易怡沒好氣道,手指卻留戀的在他臉邊摩挲:“我覺得有點對不起他,他在很早前就告訴我,想聽到的和能聽到的,並不一樣。我自以為是的覺得自己都對,可是,最後才發現,竟然錯的離譜。”
戴陸神情有些鬱鬱,不甚愉快的低聲:“易怡,我很怕你會這樣想,我寧願你什麽都不要知道,哪怕是怨著我,也好過這樣的憂思憂慮。”
易怡又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他的溫情脈脈有時候讓易怡生出無限蕭索,仿佛帶著討好的意味,讓她非常不適。
她隱約覺得,戴陸對於她的小心翼翼不僅僅是愛,還有那條橫在她身上的巨大傷疤,大家雖默契的絕口不提,但誰也無法回避,因為那就是一條鮮活的,卻血淋淋的小生命。
易怡內心的焦躁,以及GAD的根源,戴陸是無法觸及的。
對於一個從小缺少長輩關愛的女孩子,她的整個青春期其實是朦朧而灰暗的,她勤奮的背後,蘊藏了極大的危機,那是許多無法言表的情感無法得到宣泄時,爆炸式的焦躁與沉默。
而這件事,更是成為她說不出口的秘密,沒有家人,愧對朋友,這種孤島式的絕望,讓她完全無法對於任何人傾訴,自然也沒有任何人能給予她勸慰。她隻能獨自承受,背負著子不語式的怪力亂神,夜夜在驚恐中醒來。
致命的是,她現在並不是一個人的獨處,自從戴陸親口說出那個”愛“字,她的所有怨恨都被有意的打包封存,扔在了內心的一個角落裏,深深的埋藏。她用深愛和眷戀,一層層的來填滿剩餘空間,直到自己都仿佛覺得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
她的滿腔愛意,不敢再讓戴陸在她的失控中承受心驚肉跳的後果,而這個認知卻又不可避免的提醒著她,她曾經的失控所造成的麻煩。這種雙重的折磨,幾乎讓她也同樣小心翼翼的討好著戴陸。於是,不可避免的,她的飯量漸少,而煙盒的數量卻消耗的愈加迅速。
戴陸也察覺了她的消瘦,他能感覺到她發呆的時間越來越長,掩飾的煙味的越來越重,感覺到她不願意好好吃飯,也覺察到她夜晚在他懷中的緊張和僵硬。
他無法可想。隻能利用影響力,為她在學校獲得良好的科研機會和商業實習,卻要小心的抹去所有痕跡;張開保護傘,分心她每一個有意或無意的興趣愛好,讓她偶遇這些領域的專家和朋友,為此,他不得不出席一個又一個,他本無須出麵的應酬。
他們互相隱瞞,彼此妥協,心照不宣,一同蹣跚的走向未來,誰也不知道會是如何的未來。
這種愛,愛的卑微和無助,幾乎讓人發癲。
直到他們到家,車內都沒有再有交談,兒女情長這種東西,一旦有人先泄了氣,留在情意中的那個人無論怎麽做,都虛假的可怕。
Heo第二天早上到的機場,同來的還有老潘,司機去接他們,那個在齊家服務多年的司機。
易怡沒有去成市政廳,戴陸半夜裏,突然又發起了低燒,頭痛欲裂,躺在被褥間輾轉反側。他堅持不見醫生,神情懨懨,隨身攜帶的藥物中隻有止痛片,易怡並不願意讓他使用,隻好費盡心思的哄他喝水,又擔心他的舊傷出現並發症,反反複複的觀察按摩,折騰到最後,戴陸難受的隻想把易怡趕出房間去。
易怡隱約覺得,這樣的持續低燒症狀,並不如章保華說的那般簡單。
Heo剛到就變成了忙碌的急救醫師,完全無視易怡的存在。易怡折騰了半夜,近乎累癱,坐在床角的地毯上麻木地發愣,也無暇顧及和Heo的口角官司,他們兩個倒也相安無事的共處了一上午。
等到易怡走出臥室,六個主房間的寬敞豪宅,已經被人和物塞得滿滿當當,她木然環顧了一圈,頭昏腦脹的想起今天還有一節重要的專業課,並未請假。
她拿起背包,準備去搭地鐵,老潘看到她出門,露出詢問的眼神,她已無力氣扯出笑容,隻好呆滯的示意,她要去上課。
老潘並不熟悉巴黎的道路,無法開車,卻不阻攔,隻是沉默地與她一同出門,伊然保鏢的模樣。
易怡饒是思緒遲鈍,但也意識到情勢不妥,猶豫地問:”老潘,是發生了什麽事麽?“
老潘想了想,便直言道:”戴先生有告訴你,你遇襲時候的情形麽?“
易怡搖搖頭,輕聲說:”老潘,你知道的,他不會主動告知我,我也沒有問。“
說話間,他們已下入地鐵站,人流漸漸密集,地下空間中的空氣裏飄**著輕輕地回旋轟鳴聲。
老潘嗓音低沉,卻專業的控製著她正好能聽到的音量:”戴先生說,是你認識的人,一個叫Ken的男性,他堅持沒有襲擊,隻是與你協商解決財務糾紛,你突然暈倒,與他無關。我們無權扣留他,已經放人。“
地下鐵呼嘯而來,他的聲音非常平穩,示意易怡走在他的前麵:”他的身上沒有任何利器與藥品,但你一定也不是突然暈倒,這一點就是整個事件的關鍵。“
易怡啞然,她甚至都沒有看清是Ken,完全提供不出有用價值,先不提所謂的財務糾紛,Ken是如何知道她的住址,已令人十分生疑。她恍然大悟,雖然離開戴陸的八個月間,她生活的如同孤島,卻並不意外著她已經遠離他的關係圈,也許陷阱早在相逢之前,就已埋下,隻等獵物自投羅網。
她心生恐懼,不是為了自己,齊寶菱說的對,戴陸的軟肋從來不是他自己。
老潘目送她進入教學樓,易怡頭腦混亂的坐在座位上,對著牆壁怔怔的發了一節課的呆。
她突然湧起了絕望的笑容,這樣的生活到底有什麽意義。
下課後,一個英俊的法國男同學拍她肩膀,把正在胡思亂想的易怡嚇了一跳。
”晚上有派對,一起去麽?“
易怡愣愣盯著他好久,才記起他的名字,趕忙堆笑搖頭道:”Yvan,謝謝你的邀請,我有朋友過來。“
”叫上你的朋友一起來,“Yvan露出白白的牙齒,滿不在乎:“有酒有音樂,還有小劇場哦。”
易怡訕訕地笑:“不了不了,我的朋友很傳統。”
Yvan聳肩,一臉的遺憾:“每次邀請,你都拒絕我,我很受打擊,真不知道你喜歡什麽。”
易怡摸摸自己的臉,張了張嘴,最終隻是露出了個歉意的微笑,她喜歡什麽,大概連她自己都不清楚,也許她的命運從強行闖入戴陸的視線開始,就已經脫離了一個年輕女子應有的正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