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伯家的苔絲

第二十一章

一吃完早飯,牛奶屋中便出現了一陣陣混亂。攪乳機仍然正常運轉,但是卻總是製不出黃油來。一旦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整個牛奶場就癱瘓了。牛奶在大圓筒裏嘰裏咕嚕地發出聲響,但一直沒有出現人們期盼的那種聲音。

克裏克奶場主與太太,以及住在場內的擠奶女工苔絲、瑪麗、蕊蒂、易絲,住在自己家中的已婚女工,還有克萊爾先生、求拿森、老戴伯拉,以及其他的一些人,都站在一邊,無計可施,眼巴巴地看著攪乳器。房間外牽馬的小男孩眼睛瞪得跟月亮一樣圓,表現出對這種情形的關切,連那匹有氣無力的馬走到窗戶前方時,也好像用絕望的神情向裏麵張望著。

“我有很多年沒有去艾戈頓找過魔術師特林德的兒子了,對,有很多年了!”奶場主表情痛苦地說道;“同他父親相比,他一點價值都沒有,我從前不知道說過多少次了,確實說過很多次了,雖然他給別人察尿治病很靈驗,可我不相信他,但是這次沒辦法了,假如他還活著,我還是得去找他。如果總是攪不出黃油來,我隻好再去找他了!”

看到奶場主走投無路的處境,連克萊爾先生都覺得很淒慘了。

“在我童年的時候,卡斯特橋那邊有個叫佛耳的巫師,大家稱他為‘麵圓圓’,功夫倒是挺不錯的,”求拿森說道,“可是現在恐怕是個老朽的木頭了。”

“我祖父從前經常去找滿敦巫師,他住在貓頭鷹崗子那兒,我聽祖父講,他很有本事的,”克裏克先生接著說道,“可是現在找不到這種有真本事的人了!”

克裏克夫人卻更加牽掛著眼前的問題。

“牛奶屋中也許有人在搞對象吧,”她猜測著說道,“我年輕時聽人家說,如果遇到了有人談戀愛,黃油便出不來了。克裏克,你忘了嗎,前幾年我們這兒有個姑娘,那一次出不來黃油,不就是因為……”

“哦,對啊對啊!不過實際情況也並不是這樣的呀。那次出不來黃油,跟人家談戀愛一點關係都沒有,那個是由於機器出了故障,這一點我倒記得很清楚。”

他朝克萊爾轉過頭。

“先生,我們這兒曾經有個名叫傑克·多勒浦的擠奶工人,那個王八蛋真不是個東西,他在梅耳斯托克勾引了一個年輕的女孩,之後又把人家踹了,這種事他過去做了好多次了。但是這回他可碰上了一個難纏的,不過道不是姑娘本人。升天節這天,大家都在這兒,好像就是現在這個時候,但是沒有攪黃油,我忽然看到那個姑娘的母親向門口走來,手裏拿著一把傘,傘上的那個大銅把兒打死牛都不成問題。她一邊走一邊嚷著:‘傑克·多勒浦在這兒幹活嗎?我要找他!告訴他,我要找他算賬!’跟傑克相好的那個年輕姑娘跟在她母親的後麵,她用手絹捂著臉,哭得悲痛欲絕。傑克從窗戶中往外一瞧,見到了她們,不禁叫了起來:‘哎呀,大事不好了!她非把我打死不可!我朝哪兒藏呀,往哪兒藏呀?對了,你們千萬別告訴她我在這兒!’說完,他急忙打開攪乳機的罩子,爬進去,又把罩子蓋好,這時那姑娘的媽媽闖進了牛奶屋,口裏依然罵個不停:‘那個狗娘養的東西,他藏到哪裏去了?如果讓我逮住他,一定把他的臉撓個稀巴爛!’她找來找去,嘴裏不停地破口大罵。傑克躲在裏邊,憋得要死,那個可憐的女孩[實際上是個大嫂子了。]站在門口,兩隻眼睛都哭腫了。那個情景呀,我無論如何都忘記不了,永遠都不會忘!即使是鐵石心腸也會被融化的!可是,那老太太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就是找不到那個小子。”

奶場主講到這裏,歇了口氣,聽故事的人便講了幾句感慨的話。

克裏克奶場主在講故事時,經常是還沒講完就停住了,好像已經結束的樣子,不了解他脾氣的人往往就上當了,認為他講完了,所以發出了幾聲感慨。不過,他的老朋友們卻都知道他這個毛病,沒過一會兒,他又繼續講了起來:

“唉,我一直不明白,那老太太怎麽那麽精明,立即就猜到那小子躲在攪乳器中。她默不作聲地抓住把手(攪乳器是用手搖的)搖了起來。傑克在裏麵被搖得啪啪地翻動,‘啊,我的上帝呀,別再搖了,放我出去吧!’他一邊叫一邊將頭伸了出來,‘不然我就快要被攪成肉泥了!’(他這種人膽子很小)可是老太婆說道,‘我的女兒,幹幹淨淨的一個大閨女,被你給玷汙了,我怎麽會放你出來?除非你答應娶她!’此時,那小子尖聲叫道,‘快點把機器停下來,你這個老妖精!’老太婆說,‘好啊,你這個大騙子,五個月了,你早就該叫我嶽母了,你居然還叫我老妖精!’隨後攪乳器又轉動了起來,傑克的骨頭都被弄得咯吱咯吱響。也沒有人敢過問。就這樣,那小子最終無奈地答應了娶她的女兒,他說,‘好,我這次說話一定算數了!’一場鬧劇就這樣收場了。”

聽完之後,大家笑容滿麵,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忽然,他們覺得好像有動靜,回頭一看,原來是苔絲。她臉色慘白,跑到門口去了。

“今天真熱啊!”她低聲說道,大家幾乎都沒有聽見。

那天的確是有點熱,因此誰都沒把她的離開跟奶場主所講的故事聯係起來。奶場主連忙走上前去幫她把門打開,親切地開玩笑說道:

“嘿,大姑娘,”他經常這樣叫她,不知道這當中是否有揶揄的意味,“我的場子裏最漂亮的大姑娘,這時僅僅是剛剛有點夏天的味道而已,你就這麽受不了啦,到了仲夏你在這裏就更待不住了,那我們就會很遺憾了!克萊爾先生,對不對?“

“嗯,我的頭有點兒發暈,我想我最好還是出去走一走,”她不自然地說,然後就走了出去。

而湊巧的是,她剛一出門,攪乳器中旋轉著的牛奶就突然變了調子,從嘰裏咕嚕變成了啪嗒啪嗒的聲音了。

“黃油出來了!”克裏克夫人高聲叫嚷著,這樣一來,大家的注意力也就從苔絲身上移開了。

那個受難的大美人表麵上很快就恢複了以往的平靜,但她整個下午心裏都覺得很壓抑。黃昏時分牛奶擠完以後,她沒有心思跟大家待在一塊兒了,就一個人出了門,隨意地亂走一通。她發現她的同事們隻是把奶場主講的那個故事當作風趣開心的笑料而已,因此她的心裏感到很難受,難受得要命。所有人,除了她自己以外,似乎都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麽可悲的地方,或者確切地說,在她的一生中,對她觸動如此之深的事情,在他們看來也隻是平淡無奇的談資罷了。她如今覺得,那西下的夕陽也變得醜陋不堪起來,仿佛天空中一大塊紅腫發炎的傷口。隻有一隻嗓音粗啞的蘆雀在河邊的樹叢裏,用淒涼呆滯的聲音跟她問候,那叫聲就像是一個老朋友友發出來的,而它們之間早已情斷義絕了。

在這種晝長夜短的六月天,牛奶總是擠得滿桶滿桶的,出得很多。早上,擠奶前的準備工作開始得很早,工作量也很重,因此和苔絲同住一室的女工們,差不多等太陽一落山,甚至太陽還沒有落山,就都上床睡覺去了。苔絲總是跟同事們一塊兒上樓。但是今天晚上,她第一個走進了宿舍,其他姑娘進來時,她已經朦朦朧朧地睡了一覺了。她看到她們在落日的餘輝中脫掉衣服,渾身染上了橘黃色的光澤。她又睡著了,但是他們的說話聲又一次把她吵醒了,於是她一言不發地回過頭來,默默地看著她們。

她那三個同屋的同事,誰都沒有上床。她們穿著睡衣,光著腳丫子,擠在窗口那裏,落日的餘輝仍舊映照著她們的臉龐、脖頸和四周的牆壁。她們全部都興致勃勃地看著庭院中的一個人,三張臉緊緊地擠到了一塊兒:一張是快樂的圓臉,一張臉是蒼白的,披著烏黑的頭發,另外一張臉是白皙秀麗的,掛著紅褐色的卷發。

“別擠別擠!你不是也看得很清楚嗎,”名叫蕊蒂的紅色卷發姑娘說道,她的年齡最小,說話時她的眼睛依然盯著窗外。

“蕊蒂,你還不是和我一樣,愛上他也沒用,”年紀最大的姑娘瑪麗麵帶著喜色,狡黠地說著,“人家心裏喜歡的可不是你這種模樣的人啊!”

蕊蒂仍然紋絲不動地望著,其他兩個姑娘也向外張望。

“他又出來了!”膚色蒼白的姑娘易絲喊道,她的頭發烏黑而又濕潤,唇型長得很精巧。

“易絲,你什麽也不必說了,”蕊蒂回答道,“因為我見到過你親他的影子。”

“你怎麽見到的?”瑪麗問。

“噢,有一次,他站在盛乳清的大桶旁邊放乳清的時候,他的影子落在了後麵的牆上,易絲正站在那裏裝桶,於是她走了過去,將嘴湊到牆上,去親他的嘴,我看見了,不過他沒有發現就是了。”

“啊,這個小易絲!”瑪麗說。

易絲的臉頰上泛起了一道紅暈。

“那有什麽呀,又沒有傷著誰!”易絲強裝著鎮定地說道,“是啊,我喜歡上他了,但是蕊蒂也喜歡上他了,還有你,瑪麗,你不是也喜歡上他了嗎?”

瑪麗那張圓圓的臉蛋兒平時就紅撲撲的,而此刻已經紅得不能再紅了。

“我?多麽有趣的故事啊!”她說,“啊,他又出來啦!噢,可愛的眼睛!可愛的臉龐!可愛的克萊爾先生!”

“哈哈,你承認了!”

“你也承認了,我們都承認了,”瑪麗完全不顧別人的想法,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們三個人都別那麽傻了,別再裝模作樣了,隻要不跟外人講就行了。唉,我真是恨不得明天就跟他結婚呢!”

“我恨不得今天就能同他結婚!”易絲嘟嘟囔囔地說著。

“我也是。”最後,靦腆的蕊蒂也悄悄地說道。

躺在**的旁聽者臉熱了起來。

“可是我們不能都嫁給他呀。”易絲說道。

“更糟糕的是,我們三個誰都做不到。”年齡最大的姑娘說道,“看,他又出來了!” .

三個人都悄悄地向他飛吻。

“為什麽誰也嫁不了啊?”蕊蒂急切地問。

“那是因為他最喜歡苔絲·德貝威爾。”瑪麗放低聲音說道,“我每天都仔細地觀察著他,能看出這一點。”

大家都陷入了沉思當中,一言不發。

“可是苔絲對他一點意思也沒有。”最後,蕊蒂悄悄地說。

“是啊,我有時也這麽認為。”

“胡鬧!”易絲沒好氣地說,“他當然不會跟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結婚,也包括苔絲在內,一個紳士的兒子就快要到國外當大富豪了,怎麽可能會跟我們這種人結婚呢?說他一年中雇我們去打幾天工倒是有可能!”

這個姑娘長籲短歎著,那個姑娘也在唉聲歎氣,瑪麗那豐滿的身子歎起氣來最是有力,躺在**的苔絲也在歎息。年齡最小的、有著漂亮金發的蕊蒂,眼中還噙滿了淚花,她可是在郡誌上麵占有重要一頁的查理德爾的後人。她們又默然無語地看了片刻,三張臉仍然像剛才那樣湊在一起,三種頭發的顏色也混雜了在一起。可是,那位克萊爾先生卻對此一無所知,他走進了房間中,她們就再也看不到他了。夜深了,她們隻好都爬上了床,幾分鍾後,她們聽見他登上了樓梯,回自己的寢室去了。瑪麗不久便打起鼾來,可是易絲過了很久都無法入眠,而蕊蒂是一直哭著進入夢鄉的。

用情更深的苔絲此時根本無法入眠。這番談話是她那一天不得不吞下去的又一枚苦果,但她的心裏絕對沒有一點醋意。對於這件事,她知道自己比別人優秀,她長得更加漂亮,學識更高,雖然除了蕊蒂就屬她年齡最小,但她比其他兩個姑娘更富有女人味。

她直到,她隻要稍微用心一點就能抓住安其爾·克萊爾的心,就能擊敗她那幾個坦率的同伴,但最嚴重的問題是,她應該這樣做嗎?雖然嚴格來講的話,三個人當中誰都沒有一絲希望與克萊爾結婚,但是他住在這裏的時候,如果她們中有一個人,或者說已經有一個人,對他獻殷勤,引起了他一時的愛戀,那麽她和和他結婚的可能性是很大的。這種地位懸殊的情感過去也是有終成眷屬的前例的,況且現在她也聽克裏克太太說過,克萊爾先生有一次開玩笑地問她,如果將來他在殖民地擁有成千上萬英畝的牧場,飼養了不計其數的牛羊,收獲了漫山遍野的莊稼,那麽,娶一個上流社會的千金又能有什麽好處呢?

對克萊爾來說,還是討個莊戶人家的女兒當老婆明智一些。但是她現在反正不會同任何人結婚了,所以無論克萊爾先生那番話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她都沒有任何理由要把克萊爾先生從其他的女人那兒吸引開。有什麽理由要趁他在特爾伯色的時候,享受他眼中一時的柔情和短暫的歡樂呢? 她已經鄭重地發過誓,永遠都不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