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伯家的苔絲

第三十九章

結婚三個星期之後,克萊爾才終於抽出時間,他沿著山路朝著那個熟悉的牧師公館走去。他一邊朝前走,一邊朝前看,發現教堂的鍾樓聳立在傍晚的暮色當中,那種神態似乎在詢問他為什麽要回來。夜色籠罩著小鎮,一切都是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更不會有人對他的到來感到歡迎吧。他仿佛一個幽靈似的來到這裏,連他的腳步聲也幾乎成了累贅,他想立即擺脫掉這個累贅。

對他而言,生活的圖景已經發生了變化。在之以前,他對人生僅是一種純理論性的了解,而如今,他覺得自己已經有了實際的經驗了。事實上,即便到了現在,他大概還沒有真正地了解人生。在他的心中,人生已經是是維耳梓美術館中的那種麵目猙獰、凶神惡煞般的神態,是凡·備耳梓畫中的那種冷眼旁觀的惡意眼神[①範·備耳梓(1852—1927),比利時畫家。維耳梓(1806一1865) ,比利時畫家。維耳梓美術館是指由他的房子改建的美術館。]①,而不再是意大利油畫中的那種甜蜜的沉思了。

開始的前幾周,他的生活雜亂無章,簡直是難以描述。他原本打算按照古往今來的那些聖賢們所主張的人生態度,繼續實施自己的農業計劃,就像任何反常的事情都沒有發生似的。可是,這種企圖卻一次次地以失敗而告終了。於是他斷然認為,在那些聖人賢士之中,必定沒多少人親身檢驗過他們那些忠告的可行性。一位異教倫理學家就曾經說過:“事情的關鍵在於能夠沉住氣”[②異教倫理學家是指羅馬皇帝瑪凱思·澳利歐思(121—180)。]②這也正是克萊爾自己的看法。但他卻沉不住氣。那薩勒人說:“你們不要擔心,更不能畏首畏尾。”[③出自《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十四章第二十七節。那薩勒人指耶穌,這是由於耶穌曾居住在那兒。]③克萊爾忠誠地思考著這種高見,可他的心中依舊很憂愁。他真想當麵請教一下這兩位聖人,並且以對朋友的態度,誠懇地向他們請教一下解決問題的辦法!

他的情緒已經開始變得冷漠了,他感到自己對一切都無所謂了,直到後來他才發現,似乎覺得自己是以旁觀者的身份消極地看待了自己的存在。

有一個問題一直困擾著他。那就是他深信自己的一切孤獨寂寞和悲慘淒涼,都是因為苔絲那古老的德伯威爾姓氏造成的。當初,他既然知道苔絲是出身於衰落了的古老家族,而並不是像他所想象的那樣生在新生的小戶人家;那麽,他為什麽不遵守自己的信念,忍痛割愛地放棄了她呢?現在,他所遭遇到的不幸,恰恰就是背棄自己的原則而產生的後果;因此這是他應該受到的懲罰。

之後,他就變得整日無精打采、坐臥不寧起來,隨著日子的流逝,他這種焦慮的情緒還與日俱增。他不知道自己那樣對待她是否公平。他的生活失去了樂趣,變得食不甘味、焦慮不安。隨著時間一天天的過去,隨著從前那些日子中每一個行動的目的在他心頭的湧現,他覺察到,原來他想占有苔絲並將她作為寶貴財富的想法,同他的全部打算、所有言行都交織在了一起。

當他四處奔波時,在一座小市鎮的外麵,發現了一個紅藍相間的廣告牌,上麵寫著去巴西帝國經營農業所能帶來的巨大利益;而且那裏以特別優惠的價格提供土地。巴西多少有些吸引到了他,這倒是個新想法,苔絲當然也可以去那兒;也許,那兒的風土人情和這裏不同,不會像這裏一樣讓他和苔絲不能夠生活在一起。總而言之,他對巴西很是向往,特別是現在正是到那裏去的季節。

他有了這個想法之後,便回到了艾姆思特,去跟父母商量這個打算,並編造了苔絲不能一起回家來的借口,竭力向他的父母解釋;但對他們分開的真正原因卻一個字也沒有提。當他來到家門口時,月光正灑在了他的麵龐上,前一個月的某一天,他在午夜以後抱著妻子、過了河流、走到寺院墳地時,月光也像現在這樣灑在了他的麵龐上。可是,如今這副麵龐已經消瘦了很多。

這次回家,克萊爾並沒有事先通知他的父母;因此,他的歸來打破了這座牧師公館的平靜,似乎有一隻狗潛入池塘,攪亂了水麵的平靜。他的父母都坐在客廳當中,不過二位哥哥都不在家。克萊爾進入到客廳,順手將門輕輕地帶上了。

“親愛的安其爾,你的妻子呢?”他母親大聲嚷道,“你怎麽也不事前寫封信,突然回來可真讓我們吃驚啊!”

“她——暫時回了娘家去住一陣子。我是匆匆忙忙地趕回來的,我已經作了到巴西去的決定。”

“巴西!天啊,那裏不都是羅馬天主教徒嗎?”

“不知道,這一點兒我可是從來都沒有想到過。”

不過,對老克萊爾夫妻來說,雖然兒子去羅馬天主教教皇勢力統治的國家,讓他們一時感到驚訝和難過,但他們很快又關注起了兒子的婚事來。

“三個星期前,剛剛收到你們要結婚的信,”克萊爾的母親說,“所以,你父親就讓人把你教母的禮物送了過去,這個你是知道的。我們都覺得,我們不去參加你們婚禮是正確的,而且你也打算在農場裏舉行婚禮,我們也不適合去。如果在她家裏的話,不管在什麽地方,我們也都覺得不該去,怕你們會不自在。那我們也不會很高興了。你的兩個哥哥更加會覺得不愉快。現在,既然婚事都已經辦完了,那我們也就沒什麽可抱怨的了;尤其是針對你選擇的職業而言,她對你更合適一些,反正你也不打算去當牧師了……不過,我們還是很想先見見她,安其爾,或者這樣能夠使我們更多一些地了解她。我們還沒有親自送禮物給她呢,也不知道她最喜歡的是什麽。但是,你不要認為我們不想送她禮物了,我們隻不過是耽誤了一段時間而已。安其爾,對於你的這樁婚事,不管是我還是你的父親,心裏都沒有生你的氣。可是我們都認為,最好還是等見到你的太太以後,我們再表達對她的愛。可是,很遺憾,你如今卻沒有將她帶回來。這真是有點兒不正常啊,這到底是為什麽呢?” .

他回答說,他們兩人認真地思考過,認為他到這裏來的時候,她最好還是暫時回父母家住一段時間。

“不瞞您說,親愛的媽媽,”他說,“我一直在想,我必須要等到她完全配得上做你的兒媳時,再把她接到這個家裏來。不過,我是最近才有想去巴西的打算的。如果我要去的話,我想,我第一次就把她帶過去是不妥當的。在我回國以前,她必須住在她的父母家裏。”

“這麽說,在你出發以前,我們是不能見到她的了?” .

他說確實可能真的見不到她了。就像他剛剛所說的那樣,他原本就不想立即便把她帶回家來,他擔心的是會有什麽地方傷害了父母的感情。除此以外,還有一些其他的原因,所以他就堅持這麽做了。假如他立刻就出國,那麽他在一年之中總得回來一趟吧,然後,當他們倆人一塊出國時,他就可以把她帶回來和他們見麵了。

他們匆忙地準備好了晚餐,飯菜端上了飯桌。克萊爾又詳細的向他們談論了自己的計劃。他的母親依然因為沒有見到兒媳而麵露遺憾。他的母親臉上仍然流露出沒有見到兒媳婦的遺憾神色。自從上一次克萊爾將苔絲熱情地誇讚了一番之後,她那母性的同情心就被感染了;她幾乎認為,雞窩中也能飛出金鳳凰,牛奶場裏也能出漂亮的姑娘了。她的兒子用餐時,她便總是瞅著他。

“你能不能給我們描述一下她的樣子,安其爾?我相信,她一定很漂亮。”

“這當然是毫無疑問的!”他熱情地回答道,竭力掩蓋自己的苦衷。

“那她肯定很純潔,道德很崇高了?”

“那是當然,她很純潔。”

“你這麽一說,她好像就在我麵前了。你上一次說,她的身材美麗、豐潤,兩片深紅的嘴唇,就像愛神丘比特的弓一樣;烏黑的眼睫毛、眉毛,那一束束的頭發,就像船上的錨鏈一樣,大大的眼睛,泛著紫色、藍色和黑色的光。”

“對,我是這麽講過,媽媽。”

“我能想象出她的模樣了。既然她在那個偏僻的地方生活,那麽,你們相遇之前,他肯定很少遇到外麵的青年男子啦?”

“是的。”

“你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嗎?”

“當然是這樣。”

“許多女人都比不上這種純潔、美麗、健壯的鄉下姑娘。當然,我其實一直認為,既然我的兒子要從事農業活動,那麽,娶一個在外邊幹慣了活兒的鄉下姑娘,大概是再合適不過了。” 克萊爾的父親可不像他的母親那樣打破砂鍋問到底,但是在晚禱前,他們都要選讀一段《聖經》,這時,這位牧師就對妻子說道:

“既然安其爾回來了,我認為,我們最好還是讀一讀《箴言》第三十一章,這樣更合適一些,不必讀本來要讀的那一章了,怎麽樣?”

“好吧。”克萊爾的母親說道,“就讀一讀裏姆易勒王的箴言吧。”(她跟她的丈夫一樣,能夠整章整段地把《聖經》背誦出來。)“我親愛的孩子呀,你的父親決定給我們讀一下《箴言》裏稱頌賢妻的那一篇。不用提醒,這些語句用來稱讚你那美麗純潔的妻子是再適合不過了。願上帝保佑她一切順利!”

聽完這些話以後,克萊爾的喉嚨哽咽了。他從拐角搬出了輕便的讀經台,放在壁爐中間,兩個年老的仆人走了過來,克萊爾的父親開始從上述那一章的第十節讀起:

有才有德的女人很難得,這是由於她的價值,比珍珠鑽石都珍貴得多。天還沒有亮,她就起床了,將食物分給全家的人。她振奮起精神,讓腰臂充滿力量。她明白她所經營的有利可圖,她的燭光徹夜不熄。她盡心盡力打理家務,她並不是隻吃閑飯。她的兒女們都起床了,稱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稱讚她,對她說,有才有德的女人盡管很多,唯獨你超越一切。

晚禱結束後,他的母親說:

“我覺得你那親愛的父親剛才念的那一章,有些地方用在你新婚妻子身上很合適。你從這一章書裏,就可以看出來,完美的女人,是辛苦勤勞的女人;並不是好吃懶作的女人,也並不是闊綽嬌氣的貴婦人;而是一個用自己的雙手、用自己的智慧、用自己的熱情,為別人做好事的女人。‘她的兒女們都起床了,稱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稱讚她;對她說,有才有德的女人盡管很多,唯獨你超越一切。’唉,我真希望能夠見見她,安其爾。她既然是那麽單純、貞潔的姑娘,我們怎麽會嫌棄她的出身,嫌她不夠文雅,不夠大方呢?”

克萊爾聽了這一番話,就再也忍不住了,一顆顆的淚珠,好像是熔化了的鉛液,含在眼睛裏,滿滿的要溢出來。就這樣,他急匆匆的向兩位老人道了晚安,就回自己的房間去了。他是多麽愛他們,兩位老人都是性情淳厚,感情真摯的人。他們的心中沒有世故、欲望、魔鬼。這一切,對於他們來說,隻不過是似有若無的身外之物而已。

他的母親跟在他的身後,敲了幾下他的門。克萊爾打開了門,看見母親站在門外,眼中充滿焦慮的神情。

“安其爾,”她問道,“你這麽急急忙忙地就要出國,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啊?我覺得,你的心情很不好。”

“真的沒有什麽,媽媽。”他說道。

“是因為她的原因嗎?唉,我可憐的孩子,我知道是她的原因,我知道!在這三個星期裏,你們吵架了嗎?”

“確切地說,我們算不上吵架。”他說,“隻是,我們有一點分歧……”

“安其爾,那姑娘的經曆你說的都是實情嗎?”

憑著自己做母親的本能,老克萊爾太太一下子便猜中兒子的心事了,那是令她的兒子心煩意亂的根本原因。

“她很純潔!”他回答道,他此時此地必須要說這句謊話,即使他因此而永世不得超生,也必須要這麽做。

“那就可以了,其他方麵你不必放在心上了。人世間很少有比未受玷汙的農村姑娘更加純潔的東西了。你受過很好的教育,家世和她也不一樣,所以開始或許有些看不慣她的粗魯舉止,可是,我相信,跟你相處的時間久了,在你的熏陶和指導之下,她一定會變得知書達理的。”

母親是因為完全不知情,所以才這麽寬容理解吧,這樣的話此刻讓克萊爾聽起來,可真是一種嘲諷了。這不禁又讓他想起,他這一結婚把他的一生都毀了。這一點,他從來都沒有預料到。事實上,對於他自己,他一生的事業將會怎麽樣,他並不放在心上,可是因為他父母和哥哥的緣故,他卻很想要將一生的事業,至少做到很體麵的地步。可如今呢,一切都完了。他看著眼前的燭焰,都覺得它似乎正在那裏默默地對他表示,它的光輝是想照亮那些有頭腦的聰明人,而不是像他那樣窩囊的人。

在他那一陣興奮的衝動慢慢地冷靜下來以後,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對父母說謊話,都是由於苔絲造成的,他便對他那位可憐的太太生起氣來。他幾乎憤怒地和她談起話來,好像她就在房間內似的。於是,他又覺得,她那柔和的話音,含著哀怨在黑暗中分辯,她那溫軟的嘴唇,觸到了他的前額,他還能夠在空氣中,辨別出她噓出的氣是溫馨的。

那天晚上,克萊爾一直怨恨的女人,正在遠方思念著她的丈夫呢。在她的心裏,她的丈夫是多麽的崇高、多麽的善良。但是,一個陰影籠罩在他們兩個人的頭上,這個陰影跟克萊爾所看到的陰影相比,還要黑得多。這個陰影不是其他的什麽,而正是克萊爾自身的局限性。他這個年輕人,盡管一直試圖以獨立的見解來判斷事物;雖然有著進步的思想、美好的理想,仍是最近二十五年以來,這個時代的典型人物;隻不過早年受到些教育罷了。所以這時候,一旦出現了意外事件,他便成了一個習俗和成見的奴隸。實際上,他那年輕的太太在本質上和其他疾惡如仇的女人一樣,對裏姆易勒王的那番稱頌是當之無愧的;這是因為判斷她的道德價值,不是依照她所做過的某一件事,而應該依據她的本性。

可是,當時沒有聖人把這個道理講給他聽,而他自己也不夠先知先覺,因此認識不到這一點。此外還有一點,那就是,通常處於不利地位的都是近距離的人,因為距離近,一切都明明白白、暴露無遺了。而處在遠處的人,卻會受到重視,因為距離將他們的汙點,都變成了藝術上的美點。因此克萊爾隻看到了苔絲所欠缺的一麵,他看不見她優秀的一麵,他忽略了一個道理:有缺陷的東西能夠勝過十全十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