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滄桑歲月(2)
在中國的文化詞典中,對於任何問題的解釋,幾乎都是相互矛盾的。當然,也可以說都是帶有辯證性的。比如,既說“量小非君子”,又說“無毒不丈夫”,既說君子“以德報怨”,又說大丈夫“恩怨分明”。那麽,到底應該以什麽樣的態度來對待個人的恩怨?是豁達大度、還是小肚雞腸,是“宰相肚裏能撐船”、還是“宜將剩勇追窮寇”?這就是一對矛盾。許許多多諸如此類的理念上的矛盾,導致了一切決定都是因時因地而異,都是站在各自的立場上來看待問題、處理問題。
現在,嘉靖皇帝站在自己立場上,開始以恩報恩、以怨報怨了。
先說他的報恩。
在楊廷和的高壓之下,張璁是第一個挺身而出為皇帝說話的,可以說是義無反顧、勇往直前。對於這樣一個兩肋插刀、鼎力相助的朋友和臣子,嘉靖皇帝當然是第一個需要報答的。嘉靖三年四月,也就是楊廷和退休之後不久、左順門事件發生前夕,雖然張璁還隻是一個三年前才中進士的南京刑部主事,正六品官,嘉靖皇帝卻破格任命他為翰林院學士。
大家千萬不要小看了這個翰林院學士。在明朝,翰林院學士雖然隻是正五品的中級官員,卻是一個十分“清要”的位置,他可以陪皇帝讀書、可以給皇帝講學、可以有許多的機會接觸皇帝,這層關係一建立,隻要不使皇帝討厭,下一步就可以出任禮部左侍郎,並具備入閣為大學士的資格了。
事情就是這樣不可理解。六年前,當張璁在第七次會試失敗後,精通相術的友人預言他三年後中進士、又三年“驟貴”。張璁由賦閑的南京刑部主事,一步即為“清要”的翰林院學士,完全可以說得上是“驟貴”。那麽,到底是友人的預言或鼓勵成為一種暗示,使得張璁敢於義無反顧地和強大的楊廷和等大臣作鬥爭,還是因為張璁和嘉靖皇帝一樣的誤打誤撞,讓友人的預言或鼓勵成為現實呢?這永遠是個史無定論的“哥德巴赫猜想”。
對於當時的官員們來說,翰林院學士的分量是人所共知的。所以嘉靖皇帝一任命張璁為翰林院學士,立即便引起了轟動。有一批翰林院的官員認為,與張璁同事,是畢生的恥辱。他們向皇帝打報告,要求皇帝收回這個任命,否則,他們就辭職,或者請求調離翰林院。理由是:翰林院這樣的高貴衙門,隻能由高貴的人在這裏任職,他張璁是什麽人?考八次才弄一個進士,有什麽學問?特別是,曆任翰林院學士都是飽學持重之士,哪裏容得了張璁這種“勢利小人”?聽到張璁進京的消息,一些激進的翰林院官員甚至四處攔截,準備把他活活打死。張璁連續幾天躲在友人家中,不敢露麵,更不敢去翰林院“上班”,其狼狽也是可想而知的。
當然,這些反對都是徒勞的。在嘉靖皇帝強硬的態度麵前,反對者或者乖乖地收起辭職報告、老老實實回去上班,或者是卷起鋪蓋自己走人。嘉靖皇帝的態度很明確:你們誰敢示威,我先炒了誰的魷魚。要知道,等著這個位置的人正在排著長隊呢!所以,大凡在官場上混的,都不要輕言辭職。你以為你是老幾呀?何況,你辭職不是炒上司的魷魚嗎?這個權力你是不能用的,得留給上司。
不僅如此,張璁的好運並沒有到此完結。左順門事件之後不久,嘉靖皇帝繼續對他進行提拔。但並沒有按常規提升為禮部侍郎,而是提升為兵部侍郎。到嘉靖六年冬,又從兵部侍郎提升為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入內閣參與機務。
這個時候,距離張璁中進士才六年半的時間。在這六年半的時間裏,張璁在官場上走過了無數人一輩子都走不完的路。如果按照正常升遷,像張璁這種年近半百的老進士,此時充其量也就在一個貧瘠的地方做知縣、知州,或者正在收拾行囊,去某個王府做長史,就像當年興王府的長史袁宗皋那樣。
我們可以斷定,對於張璁的這樣不合常規的提拔,完全是嘉靖皇帝個人的主意。因為按照這個時候明朝的製度和慣例,一個南京的刑部主事是完全不可能到北京直接做翰林院學士的,而翰林院學士也同樣是沒有可能直接做兵部侍郎的,當然,兵部侍郎也沒有直接轉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的道理。
但是,嘉靖皇帝雖然不懂得這些規矩、不懂得這些“組織程序”,卻完全有權力左右官員的命運。特別是在左順門事件之後,任憑他怎麽瞎弄、怎麽折騰,也沒人反對。有人是不敢反對,有人是不屑反對,懶得和他理論。更何況,你反對也沒用。人們都看到了,這個皇帝連楊廷和的話都不聽,你算什麽?你玩得過他嗎?
不僅僅是一個張璁得到火箭式提拔,凡是響應張璁的號召,在張璁之後站出來支持嘉靖皇帝議禮的官員,也都得到了提拔和重用,其中有兩個還步張璁的後塵,做了大學士。
當然,這一係列的提拔和重用,看上去是嘉靖皇帝在報恩,在報德,實際上卻是最高決策層的一次重新洗牌。是新皇帝以報德報恩的方式培植自己的親信,構建起嘉靖朝的決策和行政班子。
當然,張璁也以自己的實際行動報答了嘉靖皇帝的信任。在楊廷和退休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真正能夠幫助嘉靖皇帝解決一些重大國家事務的,還恰恰是這個義無反顧地幫助他渡過“大禮議”難關的張璁。這個被反對派稱為勢利小人、視為惡魔般的張璁,在明朝著名學者王世貞的筆下卻是另外一番風采:張璁從小就與眾不同,有主意,有氣魄,而且容貌秀偉、讀書刻苦,特別是對中國古代的禮儀有精深研究,所以後來能夠在“大禮議”中一展才學。《明史》則說他“剛明果敢,不避嫌怨”,是一個敢作敢為的人物。明朝中期的一些積重難返的事情,如權貴們侵占民田,宦官們到各地鎮守等,都在張璁主持朝政時被革除。張璁和楊廷和在“大禮議”中是對手,卻進行了一場革除正德時期“積弊”的接力。
而且,張璁還“持身特廉”、痛恨貪贓枉法,是個大清官。在他主政的時候,竟然“苞苴路絕”。
報德報恩的同時,嘉靖皇帝更念念不忘的是報怨,是報複。如果說報恩的過程是培植勢力的過程,那麽,報怨的過程則是鏟除異己的過程。
重點報複的自然是楊廷和、楊廷和的家人,以及楊廷和父子的支持者。
因為楊廷和的決策,朱厚熜做了皇帝。所以嘉靖皇帝即位後一直對楊廷和客客氣氣。事實上,除了有關皇帝的家事即“大禮議”之外,兩人對於國事並無太多政見上的矛盾。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楊廷和的政治智慧和政治手段,才使得嘉靖皇帝即位的最初幾年政通人和,並且在某種意義上使嘉靖時代成為一個走向繁榮的時代,嘉靖皇帝自己在若幹年後也還念叨他的好處。
但是,能夠讓嘉靖皇帝感到委屈、乃至感到屈辱的,也正是這個楊廷和。因為楊廷和固執地要求他稱伯父為父親、稱父親為叔父,嘉靖皇帝認為這是一生之中的奇恥大辱。楊廷和退休之後,他兒子楊慎竟然領頭抵製張璁進翰林院,後來更領頭大鬧左順門,儼然成了反對派的新領袖。所以,嘉靖皇帝決定先拿楊廷和的兒子楊慎開刀。
這位楊慎是正德六年的狀元,中狀元時才24歲,後來更成為著名的學者。《明史》說他“記誦之博、著作之富”為明代第一人。左順門請願事件之後,楊慎先是被押赴午門外,和一百多個官員一道接受廷杖,那一次死了16人。接著由於有人告密,說是他領頭鬧事,於是又和另外6人再一次被押赴午門,再一次受到廷杖,又有1人當場被杖斃。
我們多次說到的這個廷杖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創舉,後來成了常刑。不需要任何法律程序,隻要皇帝一道諭旨,便由司禮監監刑、錦衣衛校尉行刑。有人記載了施廷杖時的場麵:受刑者被繩索綁住雙腕,身穿囚服,押至午門外,趴在石板上。司禮監監刑太監手捧詔旨端坐,喝聲“用刑”,侍立在兩旁的錦衣衛校尉便輪流上前,用大棍猛擊受刑者的臀部,左右站立的校尉喝聲雷動。場麵令人毛骨悚然,午門外也因此常常血跡斑斑。
楊慎連續兩次遭受廷杖而死裏逃生,應該說是一種幸運。廷杖之後,他被發配到雲南的永昌衛。這個永昌衛的位置在現在雲南省西南部靠近緬甸的保山市。不要說當年,就是現在,交通也極不方便。虧了給皇帝出主意的吏部官員,因為在當時明朝國家權力能夠控製的地域之內,恐怕再難找到如此偏僻的地方了。
重創之餘的楊慎能否活著抵達雲南貶所,完全要看他個人的造化。不僅如此,我們曾經說過,楊廷和執政時,曾經革除了十多萬在錦衣衛等衙門冒領錢糧的工匠,以及通過不正當手段謀得官職的宦官的義子、幹兒。楊廷和父子倒黴了,有人便在楊慎被貶出京時進行跟蹤,尋找機會行刺。楊慎雖然是大學者,卻和父親一樣,精明強幹,一路提防,終於在山東臨清擺脫了刺客,安全抵達雲南。
說嘉靖皇帝小心眼,那是毫不為過。他不但要求楊慎畢生不得遷回原籍四川,而且,凡有從雲南到京師麵見皇帝的官員,他都要問楊慎的狀況。當聽說楊慎在雲南過得不好,水土不服、飲食不足,又體弱多病,他就開心了。
其實,嘉靖皇帝也是白操了心。楊慎雖然說是以罪臣的身份發配雲南永昌衛,但當地官員和民眾都善待他、保護他。因為他們都知道楊慎是因為向皇帝請願示威、向皇帝提意見而獲罪的。而在那個年頭,誰敢向皇帝提意見,誰就是英雄,人們就佩服誰。何況楊慎還是大學者,既然他向皇帝提意見、請願示威,那肯定是皇帝有過錯。而且,他父親是楊廷和,楊廷和是什麽人?是對國家有大貢獻的人。皇帝可以革了楊廷和的功名,卻消除不了楊廷和的威望和影響,他的兒子當然要受到眾人的愛戴和保護。所以,楊慎雖然在雲南發配了35年,卻是往返於川、滇之間,大多數時間則在省城昆明講學、著述。
事情就是這樣滑稽,嘉靖皇帝要懲罰楊慎,卻讓楊慎成為當時尚屬“蠻荒之地”的雲貴高原的“文化傳播者”,在當地產生了極大影響,也成就了他成為明代著述最為豐富的學者。通過電視連續劇《三國演義》的傳唱,有一首明朝的《寄調臨江仙》已是家喻戶曉:“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三國演義》的這個開篇詞,並不是人們傳說中的作者羅貫中或施耐庵的作品,而是楊慎的作品。
我們常常說中華民族的精神,其實楊慎身上就體現著這種精神。盡管在“大禮議”的過程中有偏執,但不畏權勢、不怕艱辛,在任何時候都不氣餒、不怨天尤人、不丟失高尚。在中國曆史上,這種情況也絕非個別。當年柳宗元貶謫永州、柳州,不僅寫下了“永州八記”,而且到處移風易俗、興利除弊。蘇東坡一路貶謫一路歌,貶謫到黃州,有前後《赤壁賦》,給後人留下了一個“文赤壁”;貶謫到惠州,弄出了一個惠州西湖;貶謫到瓊州,京中權貴以為這個地方“非人所居”,蘇軾卻和當地居民成為朋友,以著書為樂。他們是偉大的,因為他們都為偉大的中華文化提供了強勁的元素。相對於他們,貶謫他們的唐順宗、宋神宗,以及我們現在正在述說的這位明朝的嘉靖皇帝,卻是渺小的。
當然,和楊慎一道遭受廷杖並發配到各地的人們,卻沒有楊慎那樣幸運,他們大多由於各種原因特別是身體的原因,很快就在人們的視野中消失。
楊慎受到打擊既是因為他是楊廷和的兒子,也是因為他領頭在左順門鬧事。但即使不鬧事的,隻要是楊廷和親屬,也在嘉靖皇帝的報複之列。
嘉靖六年,也就是左順門事件發生、楊慎被發配到雲南後的第三年,有一個名叫王邦奇的錦衣衛帶俸署百戶向楊廷和發難。這個王邦奇和他的這個官名都有些複雜,我們得先作點解釋。錦衣衛和東廠並稱廠衛,是大家都知道的明代兩大特務機構。東廠由司禮監太監提督,但東廠的特務則是由錦衣衛的校尉充當,所以,錦衣衛的編製就無法用規定的名額來控製了。由於權力大,缺乏監管,錦衣衛成了明朝最黑暗、最腐敗的衙門之一,有許多並不在這裏當差卻掛名拿軍餉的官員。文官們隻要一說到清除腐敗,首先就要說到錦衣衛,以及宦官各衙門。嘉靖皇帝即位之初,在錦衣衛及宦官衙門掛名拿餉的就高達十多萬人,大多被楊廷和革除,沒有革除的也遭到降級處理。
這個王邦奇就是許許多多掛名在錦衣衛拿軍餉的一個,不僅如此,他還通過不正當手段從百戶升為千戶,可見來頭不小。楊廷和清理積弊時,把王邦奇謀得的千戶革除,但並沒有一擼到底,而是降到他原來的職名,叫“錦衣衛帶俸署百戶”。這個“署”表明並沒有實際任職,而“帶俸”,則明確了他掛名拿軍餉的實際身份。對於這個處分,王邦奇一直耿耿於懷,所以楊廷和一退休,他就夥同其他人,一起不斷鳴冤叫屈,要求恢複職位。
雖然王邦奇等人的要求沒有得逞,但被這樣的小人盯上,而嘉靖皇帝又一直在尋找機會實施報複,這就給楊廷和帶來了諸多的麻煩。嘉靖六年二月,王邦奇上疏,指責楊廷和為“奸黨”,指責楊廷和的次子、楊慎的弟弟,兵部主事楊惇,以及楊廷和的女婿餘承勳(修撰)、義子葉桂章(侍讀)均在奸黨之列。
嘉靖皇帝等的就是對楊廷和的指責,於是不問青紅皂白,先將正在任職的楊惇等人下獄,葉桂章正在家鄉守製,也火速派錦衣衛校尉解押進京。
嘉靖皇帝這樣無端地對楊廷和的家人進行的報複行為立即招致了朝臣的反對。楊廷和一再堅持讓嘉靖皇帝稱伯父為皇父、稱父親為皇叔,固然有失偏執,但畢竟還是為著你朱家的皇統著想。如今人家已經退休多年了、垂垂老矣,長子也被發配到極邊的雲南,你還要怎麽樣?殺人不過頭點地,得饒人處且饒人,又何必對其家人斬盡殺絕呢?
首先提出反對意見的是一位名叫楊言的禮科給事中。這位給事中公然為楊廷和辯護:“(楊)廷和當權**橫之日,保全神器,歸於陛下,持危定難,有正始之功焉。即所擬詔條,或矯枉過直,然事專為國,心本無他。今去國未幾,禍延子婿。臣恐自今全軀保身之臣,皆以廷和為口實,誰複為國家任事者哉。”大意是楊廷和有大功於國家,雖然有些矯枉過正,但也是為社稷考慮。現在剛剛退休,便禍及子婿。如果這樣弄下去,還有誰敢為國家出力呢?這番言論可以說是義正詞嚴,但這位給事中立即被拘捕,與楊惇一並拷訊。當然,王邦奇對楊廷和誣告也很快被澄清,全屬“虛妄”,目的是假借建言進行鑽營。但主持調查的官員卻被嘉靖皇帝指責為“徇情”。最後,楊廷和兒子楊惇被削職為民,義子葉桂章在解押進京的途中,因不堪受辱而自殺。而告黑狀的王邦奇僅降了一級。
然而,嘉靖皇帝對楊廷和的報複仍然沒有了結。
嘉靖七年六月,張璁等人奉命編撰的一部名為《明倫大典》的文獻完成。所謂的“明倫”,指的是澄清為人父、為人子的這個根本性的倫理。這個《明倫大典》主要收集左順門事件發生之前,張璁等人所上的支持嘉靖皇帝的奏疏。這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因為在嘉靖皇帝,特別是在張璁等人看來,左順門事件應該是“大禮議”的一個分界線。在這之前,楊廷和等人的氣焰極盛,而皇帝則處於弱勢。這個時候敢於和張璁一樣,與楊廷和們進行抗爭的,應該屬於“英雄”,是真正的“忠臣”。等到左順門事件發生後,嘉靖皇帝樹立了自己的權威,這個時候你站出來,說要保衛皇帝,這皇帝還用得著你保衛嗎?這顯然就是拍馬屁,是進行政治投機,雖然這樣的人也需要,但絕對不能和張璁等人相提並論。
這個《明倫大典》收集的,就是這批反楊英雄們的議禮奏疏,經過嘉靖皇帝的作序,這些文獻上升為本朝討論“禮”的經典文獻。但嘉靖皇帝指示編撰這個《大典》的目的,並不完全為了表彰功臣,更重要的是借這個機會再一次進行清算和報複。
在《明倫大典》編撰完成而向全國頒布的詔令中,嘉靖皇帝公開對楊廷和的“罪行”定了性。這個罪行就是:“以定策國老自居、門生天子視朕。”這個楊廷和倚老賣老,自認為有恩於皇帝,處處給皇帝難堪。嘉靖皇帝表示,像楊廷和的這種罪行,本來是應該處以極刑的,但皇恩浩**,留他一條性命,予以“削籍”,也就是革除一切功名。至於追隨楊廷和和自己作對的其他幾名大學士,以及去安陸州迎請他到北京來登基的禮部尚書毛澄等人,也一概削籍為民。無論是已經退休的,還是已經死去的,統統剝奪一切政治待遇和經濟待遇。
在中國曆史上,有不少重要的曆史轉折關頭,若此時作出的不同選擇,往往會對一個時代的時代特色和時代精神造成差異。唐太宗在“玄武門之變”後做了皇帝,以開闊的胸懷收羅了一批曾經反對過自己的有真才實學的人,開創了偉大的貞觀時代。明成祖通過“靖難之役”奪取了皇位,而管理國家事務的幾乎都是建文舊臣,進入內閣的七人,更是清一色的建文舊臣,正是因為這樣,才開啟了永樂時期的文治和武功:編撰了《永樂大典》,成就了鄭和下西洋及開拓北部邊疆的偉大事業。
而通過“大禮議”,特別是左順門事件開始建立起絕對權威的嘉靖皇帝,卻顯然沒有這種氣魄,他是以一種睚眥必報的狹隘心態,以恩報恩、以怨報怨,從而造成嘉靖朝官場上無休無止的折騰,這是一種相對於正德時期的另一類的折騰。這就使得本來有可能成為又一個偉大時代的嘉靖時代,在政治上卻沒有大的作為。
最該報的恩報了,最該報的怨也報了;最該提拔的提拔了,最該鏟除的鏟除了,嘉靖皇帝躊躇滿誌了。但誰也沒有想到,就在嘉靖皇帝對所有的人實施順昌逆亡的時候,有幾個宮女竟然聯手對皇帝進行謀殺。這個以凶殘的手段對待政敵的嘉靖皇帝,卻險些死於這些真正手無縛雞之力的宮女之手。
皇恩浩**:朱棣為何開創恩遇奶媽的先例
說到這裏,善良的人們可能在著急:碽妃那麽早早地離開人間,留下了少不更事的小朱棣,他怎麽生存?從曆史實際與史料的隻言片語裏,我們大致可以看出,碽妃死時,兒子朱棣十分年幼,嫡母馬皇後仁慈,收養了朱棣,故而朱棣後來自稱是嫡出,一般外人還真不知其真假了;更有“無疾而終”的碽妃在臨終時看到年幼的朱棣,她不忍心就此走了!於是碽妃“易簀前,以己之畫像一幀,授成祖乳母,且告以詳,命以成祖就國後告之。成祖封燕王,乳母如命相告,於是成祖始知己之來曆,乃投袂奮起,而靖難之變作矣”。(王謇《瓠廬雜綴》,轉引張惠衣《金陵大報恩寺塔誌·雜綴》,南京出版社2007年9月第1版P120)
從王謇《瓠廬雜綴》轉述的這段史料中我們至少可以得到這樣三個方麵的信息:第一,碽妃臨死前對朱棣的奶媽是有所交代的,換個角度來講,朱棣奶媽受於托孤之任;第二,遵循朱棣生母之命,奶媽是在朱棣被封為燕王後告知其身世之謎的,因此說,奶媽對朱棣起了極大的影響;第三,朱棣起兵“靖難”跟他的奶媽“告密”有關,與其自身的身世存在著前後的因果鏈。
不論這三者是否完全正確,但它們在無形中都匯聚到了一個焦點問題上——朱棣奶媽。
開創大明朝皇帝老爺優渥奶媽之先例
考《明太宗實錄》可知,明成祖朱棣確實有個奶媽,她姓馮,丈夫叫王忠。在永樂朝他們風光透頂,可惜都已經不在人世了。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難道篡奪帝位後朱棣的本事就大到了能將死人複活並使其沐浴到奶兒子的皇恩不成?
答案:非也!不過朱棣對已經死去的奶媽確實是好,甚至連一同在陰曹地府的“奶爹”也享受到了浩**之皇恩。有何為證?請看《明太宗實錄》等相關史料的記載:
洪武三十五年即建文四年十一月十三日,“(朱棣)命使奉金冊金寶,立徐氏為皇後,正位中宮,共承宗廟,布告天下,鹹使聞知”。(《明太宗實錄》卷14;[明]談遷:《國榷·惠宗建文四年》卷12,第1冊,P887)就在新皇帝冊立新“國母”徐氏詔告天下後的第10天即建文四年十一月癸卯,“(朱棣)遣太監鄭和祭乳母馮氏”。(《明太宗實錄》卷14)
由此可見,在篡位新皇帝朱棣心目中對奶媽的紀念與新“國母”的冊立幾乎快要到了同日而語的地步。事情到此並沒有打住,“永樂三年,(朱棣)追封乳母馮氏為保聖賢順夫人”。([明]沈德符:《萬曆野獲編·佞幸·乳母異恩》卷21)明朝國史記載更為詳細一點:永樂三年夏四月辛巳,“(朱棣)追封乳母馮氏為保聖賢順夫人,遣趙王高燧以珠冠香笏真衣致祭”。(《明太宗實錄》卷41)永樂七年三月戊辰,“(朱棣又)遣官祭乳母保聖賢順夫人馮氏”。(《明太宗實錄》卷89)
原先是由太監祭祀,現在提升到了皇子“以珠冠香笏真衣致祭”,並將逝去的奶媽追封為“保聖賢順夫人”。過了一段時間,永樂皇帝似乎又想念起了奶媽,於是又遣官致祭。
一再祭祀與追封奶媽後過了幾年,奶兒子朱棣覺得還是沒做到位,永樂十四年秋七月庚寅朔,“(永樂帝)享太廟,命皇太子行禮,贈乳母保聖賢順夫人馮氏之夫鎮撫王忠為後軍都督府左都督,諡恭靖,遣官祭之”。(《明太宗實錄》卷178)“永樂十四年,保聖賢順夫人馮氏,夫王忠贈左都督,諡恭靖”。([明]王世貞:《弇山堂別集》卷9,《皇明異典述四·夫妻贈諡異典》條,中華書局1958年12月1版,第1冊,P442)
在傳統中國社會裏,奶媽一般被人視作為“下人”,或作特殊的勞動力,尤其是在“九五之尊”的皇帝眼裏,她不僅不入流,而且簡直就與草芥相差無幾。可大明第三位皇帝朱棣就是另類,祭祀過世的奶媽與冊立“國母”幾乎相提並論,並不斷地予以升級,先是將“下人”奶媽追封為“夫人”,後又將奶爹追封為“左都督”。
“夫人”和“左都督”是些什麽概念?據談遷的《國榷》所載,洪武四年三月乙巳定命婦封號:“一品二品夫人,三品淑人,四品恭人,五品宜人,六品安人,七品孺人。”([明]談遷《國榷·太祖洪武四年》卷4,第1冊,P442)“夫人”為一品,朱棣將奶媽馮氏追封為“夫人”,也就是將其歸入為人臣命婦中的最高等次;馮氏之夫王忠雖然也已作古,可奶兒子朱棣將他追封為“左都督”。據《明史·職官誌》所載,左都督為軍職中最高職,亦為“一品”。(《明史·職官五》卷76)
由此說來馮氏夫婦在永樂朝被朱棣追尊的品秩均為朝廷“一品”,是皇帝以下人臣的最高品秩,殊榮至極。雖然這是死後的追贈,名義上的風光,但我們中國人向來重視名義上的事啊。因此說,馮氏夫婦被追封為“一品”秩,其本身就表明奶媽在永樂皇帝朱棣心目中的地位實為不一般!
對於明成祖朱棣的非常之舉,明清之際大學者顧炎武曾說:“有明自永樂中封乳母為保聖賢順夫人,列宗之遂為成例。”([清]顧炎武《日知錄·乳母》卷14,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6月1版,上冊,P9)
換言之,朱棣的這等行為,開創了大明朝皇帝老爺特別厚待下人奶媽的先例。
明中後期文人學者沈德符在考察了有明一代奶媽受寵的史實後曾這樣說道:“(明)仁宗初登極,為翊聖恭惠夫人置守塚十二戶,蓋即上保母也,已為異典矣。既又封保母楊氏為衛聖夫人,則上乳母用翊聖例。未幾又追封楊氏故夫蔣廷珪為保昌侯諡莊靖,此本朝所未有之典,而列聖亦更無援此以私保母者。古來惟元魏有保太後,元文宗亦封乳母夫為營都王,此夷狄不足訝。本朝恩雖厚,猶為有節也。”接著沈德符又說:“永樂三年,追封乳母馮氏為保聖賢順夫人,此封保母之始。翊聖、衛聖二嫗遂因之,此後因以為例。宣德元年,封乳母李氏奉聖夫人,李夫呂斌、張夫傅勝,俱贈都督僉事。自是而後,不可勝紀矣!”([明]沈德符:《萬曆野獲編·佞幸·乳母異恩》卷21)
從沈德符的論述中,我們看到:第一,明朝以前正統漢族政權的皇帝們優渥他們的奶媽之事從來沒有發生過,隻有少數民族政權的帝王才會這麽做;第二,大明朝皇帝恩遇奶媽是永樂皇帝開了先例,因此有人認為朱棣身體內不僅流淌著來自母親碽妃的蒙古血液,甚至懷疑其父親也非朱元璋而是蒙古人,由此說來,這似乎還不完全是空穴來風(下文詳述);第三,盡管明仁宗厚待奶媽的程度超過他的老子朱棣,尤其他追贈奶媽楊氏的亡夫蔣廷珪為保昌侯,侯的地位明顯高於一品“左都督”,但後來的大明列帝並沒有援引明仁宗的這樣先例規格來厚待奶媽。明仁宗之所以這麽做,完全是為了表達他的“仁孝”,事實上明仁宗在大明列帝中算得上是個名副其實的“仁孝”之君,他厚待長輩和有乳育之恩的奶媽純屬正常,倒是他的老子朱棣為什麽要開創恩遇奶媽的先例?
朱棣奶媽馮氏後來怎麽啦?
用一句如今四十歲以上的國人還能耳熟能詳的昔日時髦話來說: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朱棣一而再再而三地優渥奶媽,就僅僅因為奶媽對他有乳育之恩嗎?以筆者之見,事情沒那麽簡單。不妨我們再來看看朱棣公開恩遇奶媽是從何時開始的。
據《明太宗實錄》記載:建文四年六月乙醜日朱棣“靖難軍”兵臨南京城下,駐紮在金川門的兩個吃裏爬外的“軟蛋”守將穀王朱橞與曹國公李景隆開門揖盜,燕軍不費吹灰之力進入了南京城,不料明皇宮頓時燃起了熊熊大火,朱棣當即下令對建文帝及其“建文奸黨”進行地毯式的搜尋,但無論怎麽努力就是找不到自己的侄兒皇帝的影子——建文帝就此人間蒸發,朱棣暴跳如雷,下令“大索齊泰、黃子澄、方孝孺等五十餘人,榜其姓名曰奸臣”。
己巳日,朱棣上南京東郊拜謁孝陵,隨後便在明皇宮的奉天殿登基即位,同時他又下令恢複因犯謀反罪而被建文帝廢除的周王朱橚、齊王朱榑的爵位。壬申日,出於迅速穩定統治秩序之需要,朱棣禮葬了所謂的“建文皇帝”。丁醜日起魔鬼屠刀開始指向“建文奸黨”,齊泰、黃子澄、方孝孺等一一被夷族,“坐奸黨死者甚眾”,獸心大發的朱棣甚至還製造了“誅滅十族”和“瓜蔓抄”等一係列慘絕人寰的人間慘禍。戊寅日,朱棣下令“遷興宗孝康皇帝主於陵園,仍稱懿文太子”。緊接著,調整任臣,安撫諸藩、頒詔國外,任命解縉、黃淮、胡廣、楊榮、楊士奇、金幼孜、胡儼同直文淵閣參與機務,為皇帝之顧問,集中軍權諸事。九月甲申,又大封靖難功臣;乙巳建金籙大醮於朝天宮,薦福於先帝後。還大搞移民北平。十月,乙未,下詔重修《高皇帝實錄》。十一月丙戌日,奉天新殿成,舉朝歡慶。壬辰日,立皇後徐氏,詔天下;同時下詔廢除廣澤王朱允、懷恩王朱允為庶人,等等。(《明太宗實錄》卷9~14)
在如此繁忙與緊張的情勢下,建文四年十一月癸卯日,新皇帝朱棣擠出時間,“遣太監鄭和祭乳母馮氏”。此舉僅與他冊封“國母”相差10天時間,隨後的永樂三年,朱棣追封起乳母馮氏為保聖賢順夫人;永樂七年,他遣官追祭;永樂十四年,追贈保聖賢順夫人馮氏之夫王忠為左都督,等等。這一切究竟是為何?由此說來,永樂皇帝對已經死去的奶媽之好不是偶爾為之,而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行為,並且不斷地提升其規格檔次,這究竟又是哪門子的事?而最令人大惑不解的是,據清代學者徐乾學的研究:“明之實錄,洪、永兩朝最為率略。”就是這麽一部“最為率略”的《明太宗實錄》卻一而再地將祭祀、追封奶媽當成大事予以記載,這到底是為什麽?
翻遍明代正史,卻找不到任何答案,然而在明人筆記中卻隱藏著驚人的秘密。明代中期文人祝允明在他的《九朝野記》中這樣記載道:“風李秀,不知何許人。太宗在藩時,秀邸寄赤籍中。陽狂奇譎,眾因呼之雲。然無他異。惟上知其人,數召與語,語多不倫。府殿鴟吻墮,上殊惡之,左右莫敢言。秀突來前,上曰:‘秀,吾殿獸墮,何也?’秀曰:‘欲換色耳。’上笑曰:‘癡子胡說。’嚐啟上:‘明日臣生辰,欲邀三護衛飲,乞為臣召之。’上又笑,令諸校往。及往,秀已出。茅廬蕭蕭,略無營具。老妻坐茅下,雲:‘秀請客未歸,幸少伺。’諸校坐門外地上,噪而不敢怒也。及午,秀持楮錢來,謝言:‘勞諸公枉臨,伺燒紙後奉歟。’置楮於地下,散之,便煨之,煙起衝人竅,諸人涕橫流。紙已燼,秀運箕揚之,灰被眾衣。秀乃大言曰:‘如此時候,若輩猶不起邪?’眾鹹憤,詬其狂顛,去複於上。上笑而已。張英公時未極臣位,坐堂上偶梁塵落其背,秀疾趨其後,拍其背三,曰:‘如此大塵猶未起乎?吾拍公起耳。’嚐啟上:‘某地貴不可言,上寧有可葬者乎?’上怪其不祥,曰:‘無之。’秀曰:‘固也。第不知殿下乳母誰與?’上曰:‘死矣,槁葬於某。’秀請更葬,上從之。其地去西山四十裏平壤間,即‘聖夫人墓’,人呼‘奶母墓’是已。及上登極,秀猶在,後不知所終。”([明]祝允明:《九朝野記》卷2,根據《中華野史·明朝卷一》P425校對)
與祝允明差不多是同時代的高岱在他的《鴻猷錄》中記載著相似的故事:“時有顛士,不知何許人,亦亡姓名,佯狂譎誕,語多不倫,然事或奇中,人不識。成祖獨心異之,時召與言多隱語,讚成大事意。一日見張玉子輔坐,背有梁塵,拍其背,曰:‘如此大塵,猶不起邪?’又嚐啟成祖曰:‘城西某所有地,貴不可言,殿下豈有可葬者乎?’成祖怪其言不祥,曰:‘無之!’顛曰:‘殿下乳母何在?’曰:‘死槁葬矣!’顛曰:‘亟改葬是,是當有征。’成祖從之。今所稱聖夫人墓是也……”([明]高岱:《鴻猷錄·靖難師起》卷7,見王雲五主編:《叢書集成初編·鴻猷錄》第2冊,P83,商務印書館,中華民國二十六年六月初版,以下隻稱卷數)
明清之際史學家查繼佐在《罪惟錄》裏也作相似的記載:“李秀,不知何許人。太宗在藩邸,秀寄籍燕,佯狂不羈,人鹹呼之為風李。王聞,召與語,語不倫,王不見責。一日啟王:‘明日臣生辰,欲邀三護衛飲。’秀貧,王知為浪語,護衛多,姑令數十人往。秀出,茅室無容膝,安得座?妻前見曰:‘秀方馳覓豚雞享祖。’校以王遣,便門外席地待。未幾,秀持所覓歸,無別具,拱手:‘勞諸公枉顧,須之。’遂焚楮,楮煙冒諸校眼,眼為著淚。諸以不能一二飽,請別去。複拱手:‘公等度秀能治歟否?蒙王愛,享以此心耳。’校遽入實對。王笑:‘果風子!’時張英國玉未貴,方正坐,秀猝從其後拍背三,曰:‘胡不速建?’張不知何以,後乃知其勸從龍勿後也。嚐啟王:‘西山四十裏有吉壤,王寧有欲葬者乎?’王怪其不祥,不答。且曰:‘殿下乳母為誰?’曰:‘已物故,葬某處矣。’秀立請更葬。今聖夫人墓,俗所雲奶母墳是也。論曰:‘李秀當是諳大運而讬之乎風,所雲語不倫,不能公聞。王不見責,愜其隱也。拍背張英國,亦即此意,要是王風之不自人口。奶子墳,其天壽山之第一破土歟!”([清]查繼佐:《罪惟錄·風李秀傳》列傳卷32,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4冊,P2733~P2734)
盡管祝允明、高岱和查繼佐三人的記載在個別地方有出入,但他們大致都講了一個相同的故事:朱棣就藩北平以後,“高人”風李秀剛好被編入到了北平罪犯的戶籍裏,從表麵上來看,這個叫風李秀的人一天到晚瘋瘋癲癲,但骨子裏卻十分詭秘,他常常來無影去無蹤,因而人們將他稱作為天上之“雲”,隻有燕王朱棣卻不以為然,幾次召他說說話,誰知這個風李秀說話語無倫次,盡是一派誑言。燕王府殿陛上的神鳥掉到了地上,朱棣為之相當不開心,燕王府內的人全知道這事,但誰都不敢說什麽。突然有一天,風李秀闖到燕王府來,朱棣就問他:“最近我燕王府上的神鳥莫名其妙地掉到了地上,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麽?”風李秀脫口而出:“要換顏色了!”朱棣笑著應付道:“你這個瘋子一天到晚瘋瘋癲癲,盡說些胡話。”可風李秀卻一臉嚴肅地跟朱棣說:“明天是小民生日,想邀請燕王府上三護衛將領上鄙舍去暢飲一番,在此懇請燕王殿下代小民召喚他們一下。”聽到這裏,朱棣又笑了,隨即下令讓三護衛將領第二天全上風李秀家去喝壽酒去。
可當三護衛將領到達風李秀家時,“壽星”本人風李秀卻外出了,大夥兒見到他家隻有幾間破舊不堪的茅草屋,什麽家當也沒有,心頓時涼了一大截。一個自稱是風李秀之妻的老婦人坐在破茅屋下的矮凳上,聽說燕王府的客人上門來喝壽酒,她頓時表露出一臉的無奈,嘴裏開始不停地嘮叨:“該死的瘋老頭,一大早就出門去,到現在還沒回來。諸位軍爺,你們就稍稍等一等吧!”因為家實在窮困不堪,連張像樣的凳子都沒有,所以三護衛將領們隻好坐到破茅屋外的空地上去等了。等啊等,等了好久,大家實在不耐煩了,嘀嘀咕咕議論個不歇,但就是沒人敢發怒,要不是燕王爺的指示,誰願意上這個鬼地方來空等一個瘋子?!
終於等到中午時刻,隻見風李秀抱了一大堆的冥幣踉踉蹌蹌地回家來了,見了三護衛將領,他隻字不提喝壽酒的事,卻居然這般說道:“有勞各位將校今天白跑一趟,等我將這些冥幣燒了,再送給你們!”也不管燕府將領有何反應,風李秀邊說邊將冥幣倒在地上,然後再將它們一一散開,點上火,一溜煙的工夫,冥幣燒了起來,煙氣頓時彌漫了整個場地,直衝人們的鼻孔與眼睛,燕王府的將領們個個都被嗆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冥幣燒完後,風李秀從他家破茅屋裏拿出了畚箕和掃帚,隨即就將已經化為灰燼的冥幣掃在了一起,然後又跑到上風處將這些灰燼在大風裏一一揚開,頓時間冥幣灰燼散落在眾將校身上。見到灰頭土臉的將校依然坐著,風李秀終於忍不住大聲喊道:“這樣的時候,你們怎麽還不起啊?!”
遭遇戲弄的燕府將校們個個惱怒透頂,大罵風李秀簡直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精神病。他們怒氣衝衝地回到燕王府,向朱棣回報了事情的經過。可沒想到的是,朱棣聽後隻笑不說。
朱棣手下有個將領叫張玉,有一次他正坐在燕王府的公堂上,可不巧的是,從公堂梁上掉下的灰塵,剛剛好落在張玉的後背上,恰巧被風李秀看到了,他走上前去,不停地拍著張玉後背,說道:“這麽大的灰塵,你怎麽還不起啊?我拍你背,你就應該起了。”
更有“莫名其妙”的是,有一天,風李秀一臉嚴肅地向燕王啟奏道:“我們北平有個地方風水特別好,燕王殿下,您有沒有什麽人要葬的?如果有人葬在那地方的話,那麽其子孫後代將會貴不可言啊!”朱棣聽到這番問話,頓時覺得晦氣,就沒好聲好氣地回答:“沒什麽人要葬的!”風李秀聽後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問話出了點問題,於是趕緊糾偏且點撥朱棣:“本來燕王府是沒有什麽人要葬的,隻是小民不知殿下乳母是誰?如今安否?”朱棣歎了一聲氣,回答說:“死了,用禾柇將她下葬的。”風李秀立馬向朱棣提議:將已經下葬了的燕王奶媽改葬到那貴不可言的地方。朱棣照此執行,改葬了奶媽。在離西山40裏的平川上有個像樣的墳塋,這就是“聖夫人墓”,人們習慣地將它稱為“奶媽墓”。朱棣登基稱帝時,風李秀還在,但隨後就不知其終。([明]祝允明:《九朝野記》卷2;[明]高岱:《鴻猷錄·靖難師起》卷7;[清]查繼佐:《罪惟錄·風李秀傳》列傳卷32,第4冊,P2733~P2734)
從上述故事中我們至少可以得到如下幾點信息:
第一,朱棣改葬奶媽的事究竟發生在什麽時候?祝允明、高岱和查繼佐等都沒有直接記明。但從事情發生的前後與明初這段特殊的曆史實際來看,風李秀似乎是一直活躍在朱棣的身邊,盡管他瘋瘋癲癲和口出狂言,但朱棣還挺喜歡他的。結合洪武時代嚴酷政治與到處布控特務之特點,筆者認為朱棣改葬奶媽可能是在朱元璋後時代,即建文帝當政時期。
第二,從風李秀問及朱棣奶媽之事與朱棣的回答來看,至少說在朱棣起兵前不僅朱棣自己了解奶媽之事,而且還知道得較為詳細,“死矣,槁葬於某”。連下葬時用什麽葬的,朱棣都說得出,說明奶媽死時朱棣應該年齡不小了;朱棣說到用“槁”葬之,那是極其簡陋的下葬。這就怪了,“奶兒子”貴為藩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死了一個奶媽竟然要用禾柇給她下葬,那麽是不是皇帝老子朱元璋摳門,給兒子們的經濟待遇不好,弄得他們捉襟見肘了?要真是這樣的話,大明皇家的臉麵可就丟大了。
但仔細考察明朝曆史之實際,我們發現朱元璋對大臣們較摳門,而對他的龍子龍孫們卻極其大方。“明製,皇子封親王,授金冊金寶,歲祿萬石,府置官屬。”(《明史·諸王一》卷116)明初一個藩王直接從朝廷那裏得到的年祿(即年收入)達10000石,換言之,朱元璋一個兒子的年收入是25個公爵的年俸祿,朱元璋的每一對子女的收入是10個最重要的開國元勳的年俸祿,也是50~60個宰相的年收入,每十對子女的收入等於全國所有縣官收入的總和。(詳見筆者:《朱元璋卷》下)所以說明代藩王絕對不窮,相反他們是那個時代的超級富翁,由此從常理來講,朱棣不用說下葬一個對他有著哺育之恩的奶媽,就是燕王府上死了一個極為低微的老婆子至少也可弄副蹩腳的棺材什麽的,這總比用禾柇下葬要體麵得多。那麽朱棣奶媽為什麽要用禾柇下葬?有人認為,很可能她就死於非命,且是在朱元璋洪武政治高壓時期發生的,當時朱棣可能目擊或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但迫於“父親”的威勢,他敢怒而不敢言或不敢為。
第三,朱棣奶媽最初應該是葬在北京什麽地方,朱棣與奶媽之間的關係可能是非同一般的“乳養”關係,這事在朱棣就藩北平時可能為不少人所知,否則怎麽一個“瘋子”風李秀一開口就直奔主題且“一言中的”了?
朱棣為何要優渥“下人”奶媽?
從上麵對明成祖生母與乳母的考察,我們對朱棣的早年生活大致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
朱棣生母碽妃死得很早,且可能死得很慘,由此說明成祖朱棣從小就失去生母之母愛,而奶媽馮氏在這個時期不僅承當起乳育朱棣的職責,而且還兼帶著保護小朱棣之重任。因此說奶媽馮氏對朱棣人生的影響是非同一般。
說到這裏,有讀者朋友可能要問:不是說“馬後仁慈”,將朱棣收為己子,故而朱棣有“嫡出”之說。由此也可證:朱棣小時候並不缺乏母愛!?
其實不然,朱棣被馬皇後收養,這極有可能,但馬皇後是大明後宮裏的“大家長”,乾清門以內大大小小的事都歸她管,“妃嬪宮人被寵有子者,(馬皇後)厚待之”。(《明史·後妃傳》卷113),甚至“帝每禦膳,後(皇後馬氏)皆躬自省視”。(《明史·後妃傳》卷113)就是講皇帝朱元璋的每頓用膳,馬皇後都要過問。
更有馬皇後為朱元璋收養了一大幫子的“義子”,據明初大臣劉辰的記載,光馬皇後與朱元璋收養的“義子”就有保兒、周舍、道舍、柴舍、馬兒、金剛奴、也先、買驢、真童、潑兒,等等。“太祖於國初以所克城池專用義子作心腹,與將官同守,如得鎮江用周舍,得宣州用道舍,得徽州用王駙馬,得嚴州用保兒,得婺州用馬兒,得處州用柴舍、真童,得衢州用金剛奴、也先,得廣信調周舍郎沐英也。”([明]劉辰:《國初事跡》)
馬皇後既要照顧好丈夫朱元璋的生活起居,又要撫養一大幫子的“義子”,一個人忙得過來嗎?這個問題不難回答。因此從年齡角度推算,在朱棣生母碽妃“走”後,年幼的朱棣不大可能就靠馬皇後來滿足他的最初生理本能需要——吃奶,而真正給予小朱棣母愛的是他的奶媽馮氏,馬皇後有可能更多地將自己的“母愛”給了比朱棣年長的太子朱標、“義子”沐英和李文忠等人,他們之間倒是結下了深厚的感情。因此說,幼年時代的朱棣極其抑鬱,他是大明皇家的灰天鵝。
因為生母碽妃是個“不潔”的女人,她早早地“走”了,留下了連“父親”朱元璋都無法弄清楚究竟是誰播的種而長成的苗子——朱棣,他當然極不受人重視,甚至可能很不得帝國皇家的認同。因此從這個角度上來講,童年時代的朱棣缺乏認同感和安全感。
在這樣的情勢下,奶媽馮氏可能充當了母親的角色,她關懷與照顧小朱棣,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那份缺失的母愛,或許對朱棣最初的啟蒙教育也是由奶媽馮氏來承擔的。但從“明成祖禦碣”上所載的內容來看,朱棣奶媽還有一個重要的使命,那就是要將自己的主子碽妃之死與朱棣的身世之謎告訴給就藩後的朱棣,這裏邊就存在極大的風險。奶媽什麽時候將大明皇家秘密告訴了朱棣,今人無法得知,曆史事實是朱棣發動“靖難之役”時,他的奶媽馮氏已經不在人世了,否則怎麽會有朱棣改葬奶媽和不久以後派遣心腹太監鄭和祭祀奶媽之事?!
至此人們可能不禁還要問:朱棣奶媽後來是如何而去的,是他殺或病逝壽盡?是朱元璋“殺人滅口”,抑或為建文帝屠戮?於史無載,不敢擅斷。但從建文“寬政”精神及建文帝的仁弱個性來推測,似乎不大可能是他殺了朱棣的奶媽;而殘忍成性的朱元璋似疑為之。這對於朱棣來說,隻好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靖難”動因多多,或許其一就在此內。明末清初著名文人畫家戴本孝曾寫下意味深長的詩篇:“天子恩仇天不忘,舍利借此求西洋,佛骨佛牙亦爾爾,五色隱現牟尼幢。”([清]戴本孝:《報恩寺塔燈歌》,載張惠衣《金陵大報恩寺塔誌·集詩》,南京出版社2007年9月第1版,P116)
從上麵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奶媽馮氏不僅對朱棣有著“乳育”之恩,而且在一定程度上還有“保護”朱棣和告訴其真相的重任,非一般奶媽可同日而語,所以“靖難”成功以後朱棣在日理萬機處理大明國事之際還擠出時間鄭重其事地派心腹祭祀奶媽,隨後又轟轟烈烈地追贈奶媽,愛屋及烏,甚至對其可能從沒見過麵的“奶爹”也格外優渥,讓奶媽、奶爹在陰曹地府裏隔世享受人間“一品”的殊榮待遇,以此來表達他對奶媽的一片孝心和“反哺”之情;幾乎與此同時,朱棣又在南京城籌備修建當時中國最大的寺塔——南京大報恩寺塔,那是為了表達自己對生母碽妃的孝敬之心和思念之情。(詳見本書第6章)
不過,在自己欽定的“正史”或大明官方文書中,朱棣卻堅決杜絕對縱欲“父親”與“不貞”母親之間的“風流豔史”和血淋淋的大明皇家虐殺之任何記錄,因為這不僅僅是大明皇家的頭號醜事,而且還是他坐穩大明帝位的最大障礙與“禍根”,雄才大略的天才皇帝才不會那麽迂腐和傻愣了,故而原本應該的“實錄”反而變成了矯錄與偽錄,曆史由此留給後人的幾乎是空白或曰無奈。
美女母親,無辜的女人,遭遇了至今人們都無法言明的“變故”,使她來到了南京的明皇宮,“沐浴”了“天恩”,產下了“來路不明”的“龍子”,這一切使得朱棣自來到這個世上起就注定是個“是非”人物,也使得他早早地經曆了人生的許多不幸與苦難。
傾城紅顏:吳三桂兵敗愛妾陳圓圓魂歸何處
在中國,能夠改變曆史的女人不多。就算是武則天吧,最後也還是把江山交給了李氏家族。而在曆史關鍵時刻,陳圓圓卻扮演了一個改朝換代的“禍水”角色——因為她,吳三桂“衝冠一怒”引清兵入關,把偌大的大明江山送給了清人,這一給就是幾百年。一個歌伎,在曆史風雲巨變的時刻,給天下英雄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公子無緣
陳圓圓,原名邢畹芬,是常州奔牛鎮上的一個小家碧玉,父母早亡,從小與祖母相依為命。祖母疼愛孫女,曾送她到鎮上的私塾讀書,私塾先生為她改名為沅。邢沅十四歲那年,祖母臥病不起,家中沒有了收入,為了給祖母治病,邢沅左借右貸,終至負債累累。這時,鎮上的一個常年在外經商的小販回來了,揚言要介紹邢沅到蘇州做事,邢沅半信半疑,果然到了蘇州邢沅才知道,那小販是將她賣到教坊中做歌伎,賣身的錢一半給了她安置祖母,一半讓那個小販收進了腰包。
在教坊,邢沅學習了歌舞琴畫。由於她天賦穎慧,很快就在教坊中嶄露頭角,當時人稱她“聲甲天下之聲,色甲天下之色”。鴇母為她改名陳圓圓,高張豔幟,招攬貴客,不久就成了紅極一時的名妓,傾倒了無數王孫公子。
冒襄(1611—1693),字辟疆,與方以智、陳貞慧、侯方域並稱“明末四公子”。他出生在江蘇如皋城一個世代仕宦之家,幼年隨祖父在任所讀書,十四歲就刊刻詩集《香儷園偶存》,文苑巨擘董其昌把他比做初唐的王勃,期望他“點綴盛明一代詩文之景運”。
據冒辟疆詞友陳維崧《婦人集》記載,崇禎十四年(1641)春,冒氏途經蘇州,經同鄉許直推薦,慕名去閶門外的橫塘寓所尋訪梨園名伶陳圓圓,後來,冒襄描述這次初見麵的情景說:
其人淡而韻,盈盈冉冉,衣椒繭(繭,絲棉袍),時背顧,湘裙,真如孤鸞之在煙霧。是日演弋腔《紅梅》,以燕俗之劇,咿呀啁哳之調,乃出之陳姬身口,如雲出岫,如珠在盤,令人欲仙欲死。
兩人一見鍾情。當年秋天,冒氏偕母馬恭人赴蘇,與圓圓訂下“嫁娶之約”,訂於來年擇日迎娶。第二年二月,冒辟疆處理完家務奔赴蘇州,但遺憾的是,公子無緣:十天前,陳圓圓已被崇禎皇帝寵妃的父親田弘遇強行“買”走了,從此開始了她渺渺茫茫、起伏跌宕、卻牽動著整個國家政局的一生。
遊走在帝王將相間
秦淮八豔,萬眾側目,但真正具有傳奇色彩,身係一代興亡,遊走於帝王將相之間的,隻有陳圓圓。
不過,國丈爺買下陳圓圓,不是為了自己享用,而是奇貨可居,亂世前夕的一種政治投資。
起初,他想把陳圓圓獻給崇禎皇帝,但國難當頭,大廈將傾,焦頭爛額的崇禎早已沒有精力和心情顧及美色了。沮喪之際,田弘遇隻好先把陳圓圓領回自己府第,將其收為養女,好好供養,再尋找“交易”良機。
此時,明廷內憂外患的形勢越來越嚴峻:李自成越過寧武關、居庸關,直逼京師;清軍也在東北一線蠢蠢欲動。危急關頭,朝廷下詔吳三桂以總兵身份統領大軍鎮守山海關。亂世之際,誰都想得到軍隊的庇護,所以吳三桂離京前,滿城的達官顯貴紛紛設宴為他餞行,想為自己找個靠山。
田弘遇自然也不落後,在府中擺下珍肴美酒款待吳總兵,同他府不同的是,有絕色的陳圓圓在席前奉歌獻舞。這舞這歌,把上座的吳三桂迷得欲醉欲仙,宴散前,吳三桂終於按捺不住,悄悄對田弘遇說:“倘以圓圓送我,戰亂之時,我會先保貴府,再保大明江山!”田弘遇會心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吳三桂派人帶了千兩黃金做聘禮,到田府求婚。田弘遇也備辦了豐盛的嫁妝,當天就親自把陳圓圓送到了吳家。
此時戰事已急,吳三桂王命在身,沒過幾天便趕往邊關。當時有女眷不能隨軍的規定,吳三桂隻得割愛。陳圓圓有《轉運曲》,大略是描述的此時心境:
堤柳堤柳,不係東行馬首,空餘千縷秋霜,凝淚思君斷腸。腸斷腸斷,又聽催歸聲喚。
不久,闖王李自成率大軍攻入北京,建立了大順王朝。城中舊臣遺老全都遭到了搜捕,吳三桂的父親吳襄全家也在其列,陳圓圓的美貌被闖王的心腹大將劉宗敏看中,於是奪為侍妾。
一說,劉宗敏又把她獻給了闖王。
總之,不管世間如何戰亂、血肉迸飛,也不管她願不願意、幸不幸福,陳圓圓依舊是穿行於王公府第,過著錦衣玉食、歌舞升平的生活。
據說,“大順帝”李自成曾逼迫吳襄寫信給吳三桂,勸他來京受降;據說,吳三桂也打算歸順李自成政權。但是,有關史料記載了他與父親吳襄派來勸降仆人的一段對話,改變了曆史發展的格局。
吳三桂問父親,仆人說:“已被逮捕。”吳三桂並不在乎地回答:“我到北京後,就會釋放的。”
吳三桂問其財產,仆人說:“已被沒收。”吳三桂仍是滿不在乎:“我到北京後,就會發還的。”
吳三桂問愛妾陳圓圓,仆人說:“已被宰相劉宗敏搶走。”聽到這句話,吳三桂頓時火冒三丈,怒吼道:“豈有此理!”隨即抽出佩劍,一劍把麵前的茶幾砍斷。
吳三桂引清兵入關使得李自成大敗,李自成一怒之下,陣前斬了吳襄,並將他的首級懸掛在高竿上示眾。回師京城後,又殺了吳家老少共三十八口。
眼看大勢已去,李自成隻好帶上京城的金銀財寶撤回陝西老巢。臨走時本想帶著陳圓圓,據說,陳圓圓卻告誡闖王:“妾身若隨大王西行,隻怕吳將軍為了妾身而窮追不舍;不如將妾身留在京師,還可作緩兵之計!”李自成覺得有理,危急關頭,索性丟下陳圓圓跑了。
吳三桂並不知道陳圓圓留在京城,揮師緊追,一心要奪回心愛的女人。追到山西絳州,才得到京師來報,陳圓圓就在京城。吳三桂喜不自勝,立刻停兵,派人接陳圓圓來絳州相會,任李自成殘部渡過黃河,回了陝西。
據《觚剩》記載:陳圓圓到絳州時,吳三桂在軍營前搭起了五彩樓牌,列旌旗簫鼓三十裏地,吳三桂穿著整齊的戎裝親自騎馬出迎,其儀式之隆重絕不亞於迎接聖駕降臨。
吳偉業的《圓圓曲》寫道:
若非壯士全師勝,爭取蛾眉匹馬還?
蛾眉馬上傳呼進,雲鬢不整驚魂定,
蠟炬迎來在戰場,啼妝滿麵殘紅印。
寫的就是這段失而複得的情景。
清朝取得江山後,吳三桂被封為“平西王”,鎮守雲南。效忠清朝三十年後,吳三桂於1673年起兵反清,被康熙帝鎮壓下去,他的妻妾子女都被淩遲處死。
魂歸何處?
陳圓圓最後的結局,一般有三種說法:
一是,她跟隨吳三桂出鎮雲南,在吳三桂起兵反清兵敗時死於戰亂。
康熙時陸次雲的《圓圓傳》所述:吳三桂在雲南被封為平西王後,建蘇台,營郿塢,華貴無比,陳圓圓常歌“大風之章”,向他獻媚,吹捧他“神武不可一世”,因而受到吳三桂數十年如一日的專房之寵。
據明末遺民李介立《天香閣筆記》及《武進縣誌》記載:吳三桂曾向江南各省發文,責令地方官員代為尋找陳圓圓的父母和大哥。找到後,“以禮款”,可見吳三桂對圓圓的情
後來吳三桂的叛亂,本是出於陳圓圓的“同夢之謀”。陳圓圓的結局,也和吳三桂一起“同歸殲滅”。但對被“殲滅”的細節未具體言明,大概是死於戰亂或者作為罪囚被處死了。
二是,吳三桂兵敗後,城破,陳圓圓自盡。
陳圓圓隨吳三桂至滇時,已是三十五歲左右,隨著時間的推移,美人容顏凋謝,加上吳的大老婆“悍妒絕倫”,所以圓圓“屏謝鉛華,獨居別院”,潛心修佛,遠離紅塵是非恩怨。
滿溪綠漲春將去,馬踏星沙,雨打梨花,又有香風透碧紗。聲聲羌笛吹楊柳,月映官街,懶賦梅花,簾裏人兒學喚茶。
此時陳圓圓所賦之《醜奴兒令》,看似閑雅,實在是有點淒涼索落的味道。
後來吳三桂舉兵反清,從而招來滅門之禍。城破之日,也便是陳圓圓的生命終了之時。劉健《庭聞錄》說:“辛酉城破,圓圓先死。”
劉健是吳三桂在滇為王時雲南同知劉岜之子。劉岜在吳三桂叛亂時拒絕跟從,被吳三桂杖戍滇西,平叛後,官複原職。劉健根據其父口述寫下的《庭聞錄》,應該是很可信的。
不過怎樣死的,則有多種不確定的說法,或說自縊而死,或說絕食而死,或說投蓮花池而死。
三是,在吳三桂起兵反清之前,陳圓圓便與吳三桂不和,遁入空門,削發為尼,最後不知所終。
鈕琇的《圓圓傳》寫於陸次雲之後,關於陳圓圓在雲南的生活寫得比陸傳要詳細些。吳三桂進爵為王之後,在昆明占據五華山永曆故宮,他欲將陳圓圓立為正妃,陳圓圓婉言推辭了,吳三桂就另娶一女。而此女悍妒絕倫,群姬之豔而進幸者則殺之,隻有陳圓圓能順適其意,不與爭鋒而且親若娣姒。吳三桂圖謀叛亂,陳圓圓有所覺察,但自感力不能禁,就以年老為由向吳三桂請求遁入空門,得到許可後便離宮入山,幽居淨室,與藥爐經卷為伴,晨夕焚修,為善是樂。此傳寫到吳三桂失敗後其家被籍沒時,並未提及圓圓的名字。
關於她的結局,鈕琇寫道:“其玄機之禪化耶?其紅線之仙隱耶?其盼盼之終於燕子樓耶?已不可知。”
其實,“已不可知”,這就是關於陳圓圓結局最準確的回答。
另有清雲南省巡鹽道尹黎木庵《三聖庵訪陳圓圓遺像記》記載,陳圓圓歸隱的確切地址是錫瓦倉莊之三聖庵,她出家為尼,法名寂靜,號玉庵。年八十卒,葬於歸化寺側的曇花庵旁。同行友人史澹初有臨摹陳圓圓畫像傳世。
隱居貴州說
1983年,國家文物局編寫《中國曆代名人名勝錄》,根據上級通知上的點名提示,時任貴州岑鞏縣宣傳部副部長的黃透鬆參與了調查,得出了陳圓圓葬於古思州治地岑鞏縣水尾鎮的馬家寨。如今,那裏的獅子山上有一座古墓,立有一塊隱諱的石碑,當地人說那便是陳圓圓的安息之地。
據他們的研究:吳三桂死後,清軍南下,要滅其九族。陳圓圓為了給吳家保存後代,就帶著兒子吳啟華、孫子吳仕傑,在軍師馬寶的護送下,逃到了馬家寨。如今全寨一百七十餘戶一千餘人,全姓吳,都自稱是吳三桂的後裔。
在吳家祖輩的墓碑上,有一副奇怪的對聯:“阭姓於斯上承一代統緒,藏身在此下衍百年箕裘。”其中“阭”字不見於字書,不知到底何讀,何義?
後經吳永鬆老人介紹,“阭”是吳家人自造的簡化字,即“隱”。再讀,“隱姓於斯,上承一代統緒;藏身在此,下衍百年箕裘”,就文意顯豁了。如果不是真有隱情,幾百年前的已死老人,又何必在墓碑上留下如此玄虛?
經吳家後人指認,“陳老太婆”陳圓圓的墳墓位於獅子山麓,墓前有一塊很不顯眼的小石碑,碑腳已被泥土掩埋,碑上陰鏤“故先妣吳門聶氏之墓位席。孝男:吳啟華。媳:塗氏。孝孫男:仕龍、仕傑。楊氏。曾孫:大經、大純……皇清雍正六年(1728)歲次戊申仲冬月吉日立”。整塊碑文都是繁體字,隻有一個簡化的“聶”字。
據吳永鬆老人解釋:“故先妣”沒用“清”字,表明她是明末的一位王妃。“妣”是已故的母親。“吳門”暗指老太婆是蘇州人,蘇州古稱吳門,對外也可解釋為夫家姓吳。“聶”字當年沒有簡化,是吳家為隱蔽真情自造的字。陳圓圓本姓邢,後跟養母姓陳。邢有右耳,陳有左耳,“雙耳”代表邢和陳,一字雙意。“雙”的繁體“雙”上邊有兩個“佳”字,佳佳為好,花好月圓,暗喻“圓圓”。“位席”顯示她地位崇高,以女性而位居宗祠。十一個字連起來正好就是“明蘇州陳圓圓王妃之墓”。
對此,有關專家的解釋是:
第一,吳氏秘傳對雍正六年石碑文的解釋有一定的道理。
第二,馬家寨的後裔在新中國成立前就已自稱是吳三桂的後代。吳三桂曆來被認定是賣國賊,備受社會鄙視,公開承認是吳三桂的子孫,必然是出於一種親情;不然,又何必背此黑鍋?而且今岩下楊氏原來是追查吳三桂後裔的,隻是未能查明上報朝廷;至今,吳、楊兩姓還有仇恨,互不往來。
第三,據長房十一世秘傳人吳永鵬講,陳圓圓等人從衡陽出發,沿沅水、龍鼇河而來到達木洞(馬家寨背後山中),在山麓鼇山寺隱居了一段時間,康熙二十四年(1685)才搬到馬家寨一帶的蘆葦地。為感謝和紀念軍師馬寶的大恩大德才取名馬家寨,讓子孫後代永不忘記。其實全寨姓吳,沒有一個姓馬。
馬寶墓的對聯是:“重壘土塋,人祖即己祖;複修石台,若翁如吾翁。”也說明吳氏後代對馬寶的感恩之情。
第四,據吳氏相傳,陳圓圓晚年住天安寺(又名平西庵),留有禦字簿、皇傘、大刀、金銀等物。所謂“禦字簿”,即家史,與當地民間稱為“家譜”、“族譜”、“堂記”等,大不相同。秘傳“皇傘”,交給吳 家世代保管,後其因家貧拿來當被子蓋而毀,見者不少。又金杯銀筷被吳 家拿到野牛山親朋家收藏而失,被偷賣了。兩把大刀,一把九十六公斤,一把八十公斤,刀把有繡球,1958年當廢鐵賣了,知此事的人也不少。而且馬家寨吳氏男人個子高大,同吳三桂身體魁梧類似。有人說是基因所致。
難道陳圓圓真能親曆明末清初的改朝換代,吳三桂的反清稱帝而大難不死麽?這可真是一個奇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