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殤:妙錦難求

第三十二章 摯愛纏綿

走進門便聞到一股特別的香氣,不似紙香,亦不似墨香,那股淡淡的雅致氣息,環繞在幾個人的鼻端,即便是白丁而至,想必也會被這氣氛渲染得滿腹經綸了。

暗色的木質家具透露著歲月的滄桑,雪白的牆壁上懸掛張貼著大小不一的畫作,花鳥魚蟲活靈活現,青山碧水清麗脫俗。主牆中央懸掛一幅行書大字:上善若水。

徐妙錦自小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其中書法最為拿手。這幾個字若沒有幾十年的功底,怕是寫不成的,不由得心生敬佩。

見牆壁上的畫作,大多出自名家之手,其中真跡居多,個別臨摹的作品,也都是仿作中的精品,若不是極具功底之人可以慧眼識珠,其真實感足夠以假亂真,讓人難以區分。

朱允炆抬頭在屋內環顧一周:“真是別致。”

“王爺來了。”店主是為中年長者,八字胡須,麵色較白,身材雖瘦弱卻不失骨子裏透出的風韻。“這二位是……”他瞧著朱允炆和徐妙錦不解問道。

“這是皇太孫殿下,這是我府上的靜思姑娘。”

“草民參見皇太孫殿下。”說著,那店主欲跪身行禮。

“快快免禮。”朱允炆忙道。

起身後,店主含笑走到朱棣麵前拱手道:“王爺,小的最近得了幅字,還請王爺過目,指點一二呢。”

朱棣看看朱允炆,又對店主微笑道:“能入你法眼的物件,必定是稀罕寶貝,本王可要開開眼了。”

“王爺過獎,請。”幾人隨著那店主一同朝樓上走去,木質樓梯踩踏上去發出吱吱聲響。樓上的光線相比要較樓下更明亮些,店外街道上的叫嚷聲也小了許多。

三足銅獸香爐中飄來嫋嫋熏香,徐妙錦忍不住低聲問那店主:“這是什麽香?怎會這樣好聞?”

“姑娘有所不知,此香是老夫的一個故交所贈,來自萬裏之外的地方。”那店主眉飛色舞的臉上盡顯得意之色。

朱棣聞後,不由得來了興致:“萬裏之外?”

“是啊,我的那個朋友從麥加而歸,給我帶來了這些香料,若王爺喜歡,我那倒是還有一些,一會給王爺送到府上。”店主微笑道。

“麥加?這個名字很熟悉。”朱棣蹙眉思忖一刻後恍然大悟道:“聽三保好像提起過,這香果真不錯。”

幾人笑著朝裏走去,二樓的丹青不如一樓多,可筆墨卻不少。行楷隸書樣樣俱全,個個精品。

店主來到西牆角處擺放的一個紫檀木櫃處,從櫃子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個長條木盒。見他保存地如此精細,便知定是個好東西。

幾人來到長案前,店主在下人的幫助下打開盒子,從裏麵輕拿出一軸畫卷,慢慢打開擱在長案上麵,淡黃色的宣紙上行書而寫著一些墨跡。

大家圍過來仔細欣賞著,店主含笑道:“此乃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是他眾多行書中的一副。王羲之的真跡向來少之又少,若在下沒看錯,這便是一幅絕世真跡了。”

“王羲之的墨寶極為珍貴,沒想到竟被你收藏,本王佩服。”朱棣笑望著他道。

“王爺過獎。”

“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鬆。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曹植的《洛神賦》讚譽王羲之的字,最是恰當不過。”朱允炆不由得點頭讚歎,眼眸深處泛著淡淡的光,伸手輕輕拂過紙麵。

“殿下所言極是。”那店主滿臉的欣喜之色。

徐妙錦繞著畫卷端詳許久,伸手偷偷撫摸了下紙張字跡,不由得嘴角輕抿,心中已有了答案,原來此物乃先輩高仿之作,隻是年代久遠,仿得太過逼真罷了。

“當真是件稀罕寶貝。”朱棣不由得微笑讚歎。

“王爺若是中意,此物便贈予王爺了。”店主含笑道。

“君子不奪人所愛。”朱棣連忙擺手笑道:“這樣珍貴的東西怕是來之不易,怎能送給本王呢。”

“王爺對我的恩情,豈是這一幅字畫所能報答的,您就不要推辭了。”店主真誠道。

一旁的朱允炆垂目淡笑,輕聲道:“是啊,四皇叔向來待人寬厚,處處助人施恩,如今人家難得有心報答,四皇叔怎好駁了他的麵子呢?”

始終不曾言語的徐妙錦聽出此話的酸意,心底本就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憤怒登時竄入腦門,她走上前搶在朱棣之前搶先微笑道:“殿下所言極是,隻不過王爺向來對筆墨丹青隻是欣賞,卻並未深入了解。古人有言,千金易得,知己難求,字畫亦是如此,總是要尋得一個懂得它的主人,才不會可惜了它的價值。靜思聽王爺時常對殿下的書畫造詣讚不絕口,如今殿下能與這《快雪時晴帖》有這樣的機緣,倒不如將它送給殿下珍藏,能遇到殿下這般懂它的主人,也算是它的造化了。王爺,您說我的話可有理?”

朱棣雖然心底不知為何她會這樣說,但是他卻知道徐妙錦必定是有自己的緣由,他連忙笑道:“此話甚是有理。”

店主一聽,立馬明白過來,趕緊諂笑道:“是啊是啊,殿下能蒞臨小店,使得小店蓬蓽生輝,這幅字便贈予殿下,還望殿下笑納啊。”

朱允炆被這三個人恭維得飄飄欲仙,卻又不好意思表露出來,簡單地客套幾句,便欣然接受。

離開若水閣往回走的時候,朱允炆突然對徐妙錦道:“沒想到靜思姑娘說起話來,竟是這樣有見地。”

朱棣眼中閃過一絲不悅,接言說道:“靜思深得道衍大師真傳,說起話來自然不同深閨女子。”

徐妙錦偷偷瞥了朱棣一眼,正碰上他望著自己的目光,心底一暖,含笑說道:“靜思不過平凡女子,隻是在王爺身邊呆久了,耳濡目染了一些皮毛罷了。在殿下麵前賣弄,真是讓殿下見笑了。”

朱允炆瞧她一刻,低頭含笑,不語前行。

回到府裏後,燕王妃已經將晚膳準備妥當。因連日車馬勞頓,朱元璋早早便就寢,朱允炆也回到自己的房間欣賞那幅新得的寶貝。

滿腹心事的朱棣,此刻才將緊繃一整天的神經略微放鬆一下。支走粹雪後,他來到徐妙錦的房間。

見他突然來此,徐妙錦有些緊張,又有些高興。

“怎麽這麽晚了還過來,忙了一天也該累了,快回去休息吧。”她走到他麵前輕聲道,目光柔情似水。

“我來是有件事想問你。”朱棣牽起她的手,轉身走到桌旁,二人相對而坐。

“什麽事?”

“今天在若水閣,你為何要那樣說?雖然知道你有你的深意,可我卻想不通到底是何深意。”朱棣忍不住將一下午的狐疑說出來。

她心知聰慧如他,怎會不知自己是故意那樣說。微笑不語起身,拉著朱棣一起來到長案前。

朱棣眼中更是不解,看著她提起筆在紙上隨手寫了幾個字,他不由得一驚。

那是《快雪時晴帖》的內容:羲之頓首,快雪時晴,佳。

朱棣詫異地說不出話來,她剛剛寫的這幾個字,竟然和王羲之的真跡驚人的相似。見他驚住的目光,徐妙錦放下筆輕聲道:“若我猜的沒錯,今日那幅字應是出自唐朝的摹本,絕不會是真跡。”

“連皇長孫那樣精通書畫之人都瞞過去了,你是如何知道的?”他不解問。

徐妙錦含笑望著他說:“我如何看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總不能讓你堂堂王爺,興高采烈地拿著一幅贗品回來,成何體統呢。”

她的話語輕而柔,包含了多少情意和思量。朱棣心底微微一顫,微笑握住她的手感歎道:“我發現,我越來越喜歡你了,這可怎麽是好?”

這樣直白的話語,不禁叫她麵紅耳赤,連忙欲縮回手,可是他那樣緊緊握著,哪裏肯放開她。

“來,我帶你去個地方。”說著,他不由分說地拉著她便朝外跑。

見朱棣來到馬廄牽馬,徐妙錦一頭霧水地問:“這麽晚騎馬要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笑著一把握住她纖細的腰肢,輕輕一提二人便一同落在馬背之上。

離開王府,兩人一路朝北狂奔而去,徐妙錦記得北麵有一個小山坡,如今雖是初秋,可山坡上的野花雜草仍然繁茂。

夜幕藹藹,無垠天際一眼看不到頭,盡是一片漆黑,因天氣陰沉,莫說星星,就連月亮都看不到。

來到漆黑一片的山坡處,微風陣陣,吹得她不由得打個冷顫。二人下馬後,朱棣牽著她的手一同來到山坡下。

“閉上眼睛。”他微笑命令道。

“這裏……”她環顧四周,除了被風吹動的半人高的野草,便是周圍茂盛的樹木。想起那一日草叢中竄出來的野狼,至今叫她心有餘悸。

見她遲疑,朱棣又說:“你信不過我嗎?”

“沒有。”她連忙道,想想有他在身旁,倒真的無所謂擔憂,隻好乖乖閉上雙眼。

朱棣低頭在她耳畔輕聲道:“數十個數之後再睜開眼睛。”

她點點頭,心底越來越好奇。

暗自數十個數,身旁的人不知何時已經走遠。

“可以睜開了嗎?”她大聲道。

沒有人回答,小心翼翼地睜開雙眼,眼前的景象叫她驚得連忙用手捂住張大的嘴巴。

本是漆黑一片的山坡上,不知從何時開始竟然多出那麽多星星點點的螢火蟲,她仿佛整個人置身於天際,周圍是無數的星辰,剛剛還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頃刻之間便陷入淡淡光暈之中。

朱棣背著手含笑走到她麵前,伸出緊握成拳的右手,慢慢張開,幾隻閃爍光暈的螢火蟲漸漸離開他的手心飛到她的麵前。

“美嗎?”他輕聲問。

徐妙錦原地轉個圈,訝異道:“你是怎麽做到的?太美了!”

“怎麽做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歡。前些日子你說,心中有星星,自然就能看到。所以,我想變成你心底的星星,讓你永遠都能用你的心,看到我。”

她癡癡地望著朱棣含笑的眉眼,感動得一塌糊塗,漫山遍野的螢火中是她此生見過的最美的畫麵,即便將來看到數不盡的高山流水,日月同輝,再也不可能超越今時今日的點點星辰。

就像此刻眼前的人,再也不會有人替代他在她心底的位置了。

見她清澈的目光,朱棣忍不住伸出手輕撫她的臉頰,她認真道:“這是我今生看過的最美的星光,謝謝你。”

他忍不住低頭吻住她的唇,在這天地之間最美的場景中,纏綿悱惻,愛情瘋狂滋長,愈演愈烈,直至刻骨銘心。

愛一個人,不是他給她的世界帶來多少的光輝榮耀,而是他在她心底最黑暗的地方,燃起一點光,哪怕是螢火之光,仍能照清人生的方向,驅趕走她心底的恐懼和黑暗,時刻告訴她,有他在,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