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是我什麽人?
時聿垂眸看著她一張兀自緋紅的小臉,宛如一隻被捕惶恐的小獸。
方才因她而騰升的那股煩悶心思,立時又因她軟糯的嗔怒而發生微妙的變化。
她總是能這樣牽動著他的情緒。
“又不是沒有見過。”
初念臉霎時紅透到了脖子根,特別是見到時聿用一種高深莫測的眼神睇她時,就忽然就覺得那日岑府他給她那件寬大的氅衣是故意的。
一定是故意的!
隻可惜她當時太心急了,竟渾然不覺他的詭計,但現在後悔也為時已晚,她不用他一遍遍的提醒。
“就是不許看!”
她委屈的癟嘴,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好,我不看。”
時聿收了手,竟真依從的轉身背過了過去,露出他背後那隻振翅怒目的蒼鷹。
這下令初念本欲落下的眼淚戛然而止。
就這麽轉過去了?
她望著那隻鷹漸漸熄了情緒,糯著嗓音道,“可否給我解開這東西。”
“這可不行。”
時聿忽地側身轉過頭來,眸光深邃地看著她道。
“你不許轉回來!”
初念氣鼓鼓的,像隻炸毛的小狸奴。
時聿瞥見她這幅模樣,嘴角不禁上揚,眼底的戾氣竟也被衝淡了不少。
“好好好。”
他拖著尾音,懶洋洋的答著,又聽話的背過身去。
初念納悶,怎得他方才還是一副怒不可揭的模樣,現在又像變了一個人。
這轉變的速度著實令人摸不著頭腦。
莫非他吃軟不吃硬?
她伸出兩根手指拽了拽時聿的衣袍,話音中透著軟軟的祈求:“時聿,鐵銬太重了,我的手好痛。”
果然,時聿的神色有了鬆動。
“有什麽事我們好好說,我肯定不氣你了,你別鎖著我好不好。”她乘勝追擊,又擠出了兩滴淚。
時聿:……
鎖芯啪嗒兩聲,初念揉著手腕從刑**坐起,又指了指腳腕上的鐵銬,“那這兩個呢?”
為何隻給她解開兩個,是她哭的不夠賣力嗎?
“直到明日你入宮之前,這兩個鐵銬都不能解開,你也必須待在這裏。”時聿揚眉。
“為何?”
“為了防止你將圖紙給了出去,你不能把圖紙給司空滕,他對你絕不簡單。”
初念愣了愣,原來他打的是這個主意。
可他又憑什麽替她做決定?
時間緊迫,入宮在即,父親還在詔獄中飽受折磨,她好不容易求來的一線生機,他憑什麽一句話便斬斷?
“你是我什麽人,有什麽理由替我做決定?”
她語氣嚴肅了幾分,一瞬不移的定睛望著時聿。
他是她什麽人?
這句話讓時聿本就不多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什麽人都不是。
甚至可是說是她最應該遠離的人。
審訊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初念又道:“你最初想拿到我父親留下的證據,是想做什麽呢?”
時聿拳緊握了幾分,下頜緊繃。
“你是想斷絕初家再翻身的可能吧?”
她聲音很輕,卻足以令時聿心驚了兩分。
她是如何知曉的?
“你說三殿下目的不純,那你呢?”初念眼底盡是平靜,“難道你就比他幹淨嗎?”
時聿竟被她看得後退了半步,緊握的手指發出咯的一聲。
是啊,他又能比司空滕幹淨到哪兒去?
他從一開始,便是明晃晃衝著初念手上的證據來的,甚至還威脅過她,若是給不出,便親自送她入宮。
鴻鵠堰一案耗費巨資卻功虧一簣,還衝毀了兩岸數百頃的莊稼,淹死了數千戶河岸百姓,這瞬間引起百姓眾怒,群臣激憤,已經將朝堂攪得不得安寧。
風口浪尖下,鎮國公便成了眾矢之的。
這其中不僅是因為鎮國公是參與鴻鵠堰的重要官員,更是摻雜了皇帝對於初家的考量忌憚,還有國公府與太子之間的取舍。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這其中的利害又何止九曲回腸。
於是,鎮國公府便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但國公爺卻不那麽聽話,竟給自己留了後手。
而他作為皇帝近衛,便奉皇命,找出證據銷毀。
徹底斬斷鎮國公府翻身的可能。
時聿呼吸滯了一瞬,“你是如何知曉的?”
話剛落,他便有些後悔問出這一句。
除了司空滕,沒人會告訴她這些。
時聿自嘲的笑了笑,“司空滕,果真是好手段。”
一招離間計,讓初念對他堆砌起的那點信任轟然崩塌,並且,他竟無力反駁一絲一毫。
“我是罪臣之女,所有人都對我避之不及,可隻有三殿下對我如兄長般愛護。”
初念麵色如死灰,自公府出事後,她便沒了身份,也沒了家,人人都對她嗤之以鼻。
她越努力掙紮就越窺探出自己渺小無用,沒了身份的她在權勢下猶如一條小小檻溝裏的清水,怎麽也越不過那巍峨的高山,她不得不依附,不得不服從。
隻有司空滕毫不在意她的身份,且對她尊重至極,在王府,她就像回到了當初的公府一般,自在溫馨。
“我知道,你想說三殿下無非就是想要我手中的圖紙,可是時聿。”
“我兄長戰死了。”
她最後一句說的哽咽,淚水終於溢出眼眶。
“時聿,我沒有兄長了……”
她沒有兄長了。
就算三殿下也有所圖謀,那又能怎麽樣呢?
她沒有別的辦法了。
她別無他選。
至少司空滕,對初家沒有殺心,她不關心司空滕想要這圖紙的意圖是什麽,她隻要父親能夠活下來。
初念本就單薄的脊背早已折斷,她此刻孤苦無依。
“時聿,你不該阻止我。”
這一聲,帶著期期艾艾的哀求。
時聿的心仿佛被狠狠揪起,她每一聲泣淚,都如剜心,他沉了沉眸,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他像是醞釀了許久:“你能否再等等,我已經……”
話還未說完,就被打斷。
“我沒有時間了,時聿!”
初念澄亮的眸子裏是哀怨,是祈求。
隻是這一眼,便將時聿的話堵在了嘴邊。
審訊門再次落鎖,隻剩初念一人。
“主子,為何不直接告訴初姑娘?”
昭戍在門口聽得心急得不行,就盼著時聿能把嘴邊的話說出來,可偏偏又咽了回去。
他都想自己衝進去替主子說道一番。
可見到自家大人的神情,他瞬間都明白了。
這與三年前主子從野芷湖畔回來的神情,一模一樣。
與吉祥描述的別無二致。
獄卒前來稟報:“大人,有個自稱月兒的人求探視初姑娘。”
昭戍一聽,急忙道:“定是三殿下派人來取圖了,大人千萬別讓他鑽了空子!”
可時聿深深看了一眼那緊閉的審訊室大門,緩緩道:“讓她進來。”
“大人!”
昭戍頭一回如此失態。
“放肆,是我太縱容你了是嗎。”時聿嗬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