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怎麽,我有那麽可怕?
窗欞外疎影離離,雪漸消融。
陽光映射進屋內,在初念臉上落成斑駁的光影,她睡眼迷離地醒來。
她是怎麽回到榻上的?
忽然意識到什麽的初念立即拉開錦被,發現自己是......穿著衣裳的。
吉祥昨晚的話猶在耳邊回響,“府中無女使。”
“姑娘醒啦。”
門外走進一個十幾歲模樣的姑娘,一雙圓圓杏眼顯得無辜可愛,臉頰微胖。
“姑娘的臉怎麽如此紅,是不是又燒起來了?”
初念躲開她伸來的手,警惕道:“你是何人,怎會出現在這裏?”
“我叫小予,是大人特意買來伺候姑娘的,昨夜可是驚險呢,幸好大人及時將我帶了進去,不然姑娘差點就溺在湯池子裏了。”
小予直接扔出一連串的解釋,聽起來毫無破綻。
許是看小予說的有鼻子有臉的,初念透著酡色的臉頰漸漸恢複白皙,將方才腦子裏想的那些摒棄掉。
用過早膳後,時聿便來了,身後還跟了一名大夫。
一番診斷後,一碗散著濃濃苦味的中藥便擺在了她麵前。
“喝下去。”
時聿指關節敲擊桌麵,示意她不要磨蹭。
“這藥太苦了,我聞著就想吐。”
初念從小便討厭苦味,每次都要趁下人不注意偷偷倒掉,可這次時聿竟要親自監督她喝藥。
“你不是怕苦,你是想拖延時間吧?”
小心思竟被他輕易看破了。
“當......當然不是,依大人的性子,就算七日後我爬不起來,你抬也是要將我抬去取證據的。”
初念覺得,他一定會這樣做的。
時聿沒有回答,而是從懷中掏出了一包玉條酥。
那是她以前最愛吃的,甜而不膩,絲滑彈牙。
他居然還記得。
“現在可以喝藥了吧。”
他語氣不輕不重,分不清喜怒,“快些喝,我還有公務在身,沒空看你磨蹭。”
買玉條酥給她,也隻是為了讓她別耽誤時間嗎......
“我喝。”
她咬了咬牙,捏著鼻子將藥猛灌了下去。
“嘔——”
湯藥苦澀辛辣,激得初念差點全吐了出來。
她趴在條案上緩著神,背上突然多出一隻溫暖大掌,輕撫著她的後背給她順氣。
那手骨節蒼勁,似乎和那雙在懸崖下托住她的有些相似......
難道那天湯池裏......
初念一個激靈,跪坐著後退了幾步。
“怎麽,我有那麽可怕嗎?”
時聿無波無瀾,可她總覺得瘮人。
外麵傳來吉祥的聲音。
“岑公子,我家大人尚在歇息,容我通傳一聲。”
初念細指猛地收緊,她沒有聽錯。
外麵的人,是中書令之子,也是與她有過婚約的。
岑中雲。
吉祥進來通傳,時聿示意吉祥將一扇屏風擋在條案前。
條案後,初念慌了神,隻想逃離,卻被時聿拽住。
“跑什麽,這不是你日思夜想的岑哥哥嗎?”
不,她不能在這裏出現在岑中雲麵前。
門‘咯吱’一聲開了。
岑中雲身量甚高,一身鴉青湖綢錦袍稱得他氣宇軒昂。
他進門隱約看見屏風後的時聿,和一個女子的背影,屋子裏還充斥著中藥的苦辛。
“時大人還有心情狎妓,初伯伯於你有知遇之恩,如今他的女兒下落不明,你不應該做些什麽嗎?”
狎妓?
岑中雲的語氣不敬,時聿卻不惱,反而一把將初念摟入懷中。
初念被迫趴在時聿大腿上,鼻間縈繞著他身上沁人心脾的冷柏香。
“岑公子有空來我這兒說教,自己又做了些什麽呢。”
岑中雲被懟得無言,當日國公府被抄,他帶著人馬去救初念,卻被他父親以命相逼攔截,最終被拖回了府中禁閉。
他的確沒有資格來指責時聿。
岑中雲不由放低了態度:“初家女無端失蹤生死未卜,恐落入賊人手中,玄機營最擅追蹤,想必尋一個弱女子是輕而易舉。”
賊人?
他忽然跪了下去,又道:“懇請時大人,找到她。”
這一跪,是高門對寒門的匍匐。
時聿嗤笑一聲:“岑公子覺得會是誰擄走了她呢?”
“鎮國公府樹大招風,覬覦初家女的醃臢潑才不在少數,所以請大人嚴查。”
時聿:......
初念抿緊了唇,伏在時聿腿上的手不由扣緊了一些。
岑哥哥是多麽驕傲的一個人,如今卻願意為她對時聿俯首。
他心裏一直都是記掛著她的。
時聿感受到了她的異樣,抬起她下巴,低聲道:“怎麽,這就心疼了?”
她眼角泛紅,卻不敢出聲,隻用力掐著他的大腿。
可她的力對於時聿而言不過是小雞啄米,傷不到他分毫。
“我會找到她,”時聿挑眉,“玄機營替聖上辦事,抓捕初家女本就是分內之事,但找到她之後,必然是送她入宮為奴的。”
他知道岑中雲今日秘密來訪的私心,無非是想帶初念離開,他偏不讓。
岑中雲聲音略大了兩分:“時大人有所不知,念念自小患有心疾,若是入宮定是難以生存,還請......”
他知此舉於朝廷而言有失公正,但他有私心......
“還請時大人網開一麵,再者,我與念念本就有婚約在身,若她嫁給......”
話還沒說完,便被時聿打斷:“岑公子慎言,她可是欽犯。”
時聿垂眸看著初念,話卻是對著岑中雲說的:“我若對她網開一麵,那誰來對我網開一麵呢?”
不知為何,岑中雲察覺到時聿周身的寒氣陡然升起。
良久,時聿開口:“吉祥,送岑公子離開。”
岑中雲走後,初念想起身,卻被時聿一把按回腿上。
掙紮間,她手肘不經意撞擊到了他的小腹下方。
一聲悶哼。
時聿手一鬆,她趁機爬了起來。
“嘖。”
“岑公子當真對你情深意重啊,公府都已經這樣了,還想著娶你呢。”
時聿眼瞳漆黑不可測,緊蹙著眉。
“你想跟他走嗎?”
初念聲音艱澀:“不,不想。”
這個答案令時聿有些意外,他聲音柔和了些:“為何。”
“我是欽犯,會連累到他的。”
時聿驀地笑了,咬了咬後槽牙:“你可真是心疼他啊。”
不想連累岑中雲,那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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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無雪,反倒下起了小雨。
時聿的寢臥不點炭火,冷的她蜷縮在被子中。
她伸出腦袋看了一眼,時聿還坐在案前看著卷宗。
外麵打更人已喊了三遍醜時。
困意來得洶湧,她漸漸闔了眼。
朦朧間她仿佛聽見腳步聲朝她走來,緊接著就是一道帶著侵略氣息的陰影,將她籠罩。
她的瞌睡徹底被趕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