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之一劇透

第156章

溫晏然想,大周地域如此廣闊,總會發生許多難以預料的事情。

“叫阿曲進來。”

蔡曲本來在外殿中侍奉,聽見天子的傳喚時,才過來拜見。

溫晏然道:“近來天氣寒冷,節下要賜的炭火與冬衣是否齊備?”

這幾年來,皇帝已經不大管這些瑣碎小事,而是全權交給少府負責,今日忽然提問,蔡曲自然打起十二分小心,將事情一一報上:“入冬以來,三品以上公卿賜炭一千斤,冬衣五十件,五品以上賜炭六百斤,冬衣三十件,九品以上二百斤,冬衣十件,餘下各五十斤,冬衣兩件。”

溫晏微微點頭,又囑咐道:“朝中不少大臣年事已高,應當額外加厚一些。”

蔡曲向前一拜:“陛下關懷臣子,朝中大臣都萬分感激。”

其實類似於給老臣額外待遇一類的事情,少府中的內官自然不會忽略,隻是皇帝提起時,依舊誠惶誠恐,感激天子的厚愛。

溫晏然:“今天上朝時,朕聽得太傅咳了一聲,麵色也不大好,這幾日多讓太醫過去請脈。”

皇帝登基以來,便一向格外尊敬袁言時,今日關懷一二也是常事,西雍宮內無人覺得奇怪。

蔡曲更是將市監那邊搜羅到的情況仔細報上:“太傅近來回家的早,學生晚輩見的也少了,太醫署已經派人瞧過了幾回。”又將開的藥方奉上。

這倒不是袁言時的身體差得過分,實在是時代醫學條件如此,年紀稍微大點的人,就很容易有些小毛小病。

溫晏然細細看過藥方,才讓蔡曲退下。

其實方才得知前營大捷的時候,她不自覺地生出了一些疑心,覺得評論區裏的內容未必十分可靠,然而從穿越到現在,她所遇見的人跟事,都與其他玩家說的才差不多,便打算驗證一下。

其中最方便的當然是袁言時。

如今已經是昭明五年,袁言時依舊如她剛登基時那樣,忠心耿耿,若說此人深藏不露,似乎也不大合理,以他的身體條件,再過兩年都該乞骸骨了,還能深藏到什麽時候去,總不至於在最得勢之時都勤謹有度,等退休之後,才暴露出潛藏已久的真實麵目。

——若是溫晏然能看到係統後台所搜集的詳細數據的話,便會知道,正常情況下袁言時會借輔政的機會不斷攬權,隻是她這一周目並沒有給對方這個機會……

既然袁太傅的忠心顯而易見,其他人物也沒表現出太不符合評論所言的特點,溫晏然便暫時按耐,等前營那邊的詳細奏報被遞送入京。

十日後,師諸和的奏報終於抵達了建平,天子十分關切那邊的戰況,第一時間把使者叫到了西雍宮內。

溫晏然翻開奏折前,先讓身邊宮人點了一把安神香。

師諸和的奏折寫得十分詳細,而且開篇明義,表示能有現在的成功,與他本人無關,完全是因為皇帝的英明領導,以及上一位前營主將宋南樓的有效布置。

“……”

溫晏然默默深呼吸。

點安神香的行為果然很有先見之明,不然她剛看完第一句話,就能把這份奏表給直接扔出去。

“據師將軍所言,前營損失不大?”

來自前營的使者被賜了座,此刻聽到天子詢問,起身恭敬回稟道:“地動之後,周邊城防被重新修繕,敵軍屢次進襲,都無功而返。”

——她敏銳地感覺到,皇帝並沒有被自己帶來的好消息衝昏頭腦,反而全程都保持著某種謹慎的姿態,眉目間甚至還有些難以察覺的凝重。

果然隻有這樣持重的皇帝,才能在短短數年之間,就改變大周的頹勢。

溫晏然聽了一會,大略有些明白,之前因為地動的緣故,許多城池亟需修繕,雖然造成了不少經濟損失,也導致了防禦設備的全麵翻新,倘若原來那些土城的防禦力能打個二三十分,如今已經到了七十以上。

……所以說《昏君攻略》的係統怎麽就沒點調解自然現象的能力?要是沒地動,一切風調雨順的話,事情還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嗎?

前營的使者還在繼續說:“當時閻氏偽言扣關,師將軍謹守法度,不曾放人入內。

“況且師將軍曾奉陛下之命,誘敵奪城,占據蘭康,當日見到閻氏兵馬,便格外提防……”

溫晏然:“……”

使者的意思是說,師諸和以前曾按照她的吩咐,依靠演技騙取了蘭康城,所以在看到別人飆演技的時候,就立刻警惕了起來。

這不應當。

但又很合理。

人類總歸是有學習的能力的,溫晏然想到還是自己讓這一周目的師諸和積攢了相關的經驗,便忍不住微微心虛。

“當日宋將軍在時,選拔賢才,委以軍中要職,校尉薛景璋先斬烏流部精兵,又率兵追襲閻氏兵馬,屢立戰功……”

在這個年代,下屬若有功勞,最初提拔此人的上官也可以分一點功績。

師諸和派使者過來之前,曾切切叮囑過,要適當誇大前營本地將士的功勞——當日皇帝看到一堆彈劾奏章時,雖然沒有怪罪宋南樓,到底還是把人從原來的崗位上給調走,所以才要想辦法重點凸顯他的功勞,證明不是宋南樓表現不好,而是北地這邊許多人心懷二意,刻意針對於他。

溫晏然完全領會到了前營使者的言下之意,而且還做出了一定的個人解讀。

按照對方表達的意思,師諸和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為宋南樓事前不但在戰術上有所安排,而且就任的這幾年來,還提拔了許多優秀的人才,那些人才在對閻氏的戰鬥當中,發揮出了極大的作用。

……這聽起來也很合理啊!

師諸和跟宋南樓關係不錯,多半也是個性格挺溫柔隨和的人,再加上他缺乏打仗的才能,便很容易被強勢的下屬奪權。

使者繼續道:“閻氏能一戰而覆……”

溫晏然聽到這裏,打斷對方,確認道:“閻氏徹底覆滅了?”

對方世代盤桓於定義郡,根深葉茂,就算一時戰敗,如何能夠輕易覆滅?這樣一來,她的昏君計劃豈不也會大大受到影響?

使者語氣堅定,沒給聽眾留下絲毫幻想空間:“閻氏全族已然一戰而滅。”眼裏露出敬仰之色,“此事全賴陛下深謀遠慮,方可令定義全郡安定。”

溫晏然:“……”

她現在不是很想聽這個話。

溫晏然調整了下坐姿,麵無表情看著殿上的前營使者,準備聽對方打算怎麽把閻氏覆滅的功勞給安在自己頭上。

結果這位使者還真給出了一個理由。

“當日陛下遣董複為定義郡守……”

董複是董氏之人,他們因為外戚的緣故,得到了侯爵的爵位,族人因此能夠出仕,傳承到這一代,已經勉強能夠稱得上士族了,隻是底蘊上差著一些,這一代的董侯還被玄陽子所欺瞞,想要舉薦後者入宮為官。

當日燕小樓斬殺玄陽子後,董氏十分驚懼,當即上書請罪,溫晏然雖未削除他們家的爵位,卻把本來因為考評成績優秀,可以往中原這邊調任的董複給重新扔回了定義郡。

董複原本就做了好些年的定義郡守,頗得屬吏擁戴,若說閻氏在定義郡最有威望,那他起碼也能排個第二名。

當日閻氏決意帶兵往中原行進,董複不肯相從,就被軟禁在了本地,之後被忠心的親信覷空救出。

董複到底是受命於朝廷的郡守,有大義的名分,在閻氏主力離開的情況下,與本地勢力串聯,最後居然當真被他尋到機會成功翻盤。

被師諸和打敗的閻氏主力絕大部分都被俘或被殺,少數逃回定義的,也被早有準備的董複給包了餃子。

溫晏然不解:“……董郡守手上哪裏的兵馬?”

使者回稟:“是烏流部派人相助。”

溫晏然目光微凝。

烏流部為什麽要相助董複,他們不早就把“心懷二意”跟“自立為王”給寫在臉上了嗎?!

前營使者回憶北地之事,對皇帝越發欽佩,辭意謙卑道:“烏流部懾於陛下之威,聞說部中有人前往中原作亂,自然想要竭力補救。”

其實會出現這種情況,還跟溫晏然當初讓人誅殺了烏格奇有關。

這位小王子死後,他的勢力也受到了族人的排擠,今年族中糧食不夠,原本屬於烏格奇的那些族眾,自然比旁人更容易食不果腹,而在這些族眾離開後,邊地糧食有限問題便得到了緩解,烏流部內部的穩定程度也隨之提升。

之前洛南的事情給邊地部族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陰影,也讓他們明白了一件事——如今已經不是先帝那會,各個藩屬國可以對大周敷衍了事,朝廷也不會拿他們如何,當日洛南權臣卑躬屈膝地求建平給他一紙任命,依舊惹得那位鎮南將軍大怒,直接帶兵將之梟首示眾,陳故達的整個家族也隨之覆滅。

烏流部頭人戰戰兢兢地想,他們若是不有些眼色,派人襄助董複郡守,挽回下之前的過錯,萬一天子因此生怒,派兵滅了他們的部族該如何是好?

使者心中佩服至極,當日皇帝安排董複做郡守,自然是早就發現邊地不穩,所以才安排京中世族長期在此為官,而當日下令收拾洛南的事情,也起到了殺雞儆猴的效果,令那些邊地部族不敢生出二心。

她記得,讓董複做定義郡守還是長興十一年的事情,導致烏流部族內分裂的烏格奇被殺之事則發生在昭明元年,皇帝剛剛登基之時,便已經為今日的戰事做出安排,其智計之深遠,堪稱不可思議。

溫晏然則重新翻開了奏折,按照這位使者的奏報,一切都挺合理,她也可以轉換下思路——既然不是師諸和厲害的話,也有可能是閻氏水平太菜呢?

當初評論區是說閻氏族人戰力出色,但個人戰鬥力強,不一定代表著戰場指揮能力也強,考慮到他們在部分支線中還擁戴過溫鴻,估計也是小弟的定位,有點缺陷也正常。

此外就是師諸和,從過往履曆看,他應該是個運氣很好的人。

溫晏然想,評論區總結師諸和的特點是“不會打仗”,他既然能夠表現出足以讓玩家留下深刻印象的負麵特征,多半是掌握了一定的兵馬,並在某場重要戰事中遭遇慘敗,然而一個出身沒落世家的年輕人,想要登上高位,肯定不會特別容易。

綜合來看,“遇見特別會打仗的上官/同僚/下屬,並走運地混點功勞”應該是師諸和的固有屬性。

溫晏然琢磨,評論區中的人物總結看似隻有寥寥幾個字,實際則是對劇情的準確凝練,如果玩家隻是一看而過的話,非常容易忽略某些信息,比如師諸和歐皇的隱藏屬性,就是一個需要認真推斷才能得出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