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十二章 五味雜陳
第二日清晨，甘露殿的大門打開，尚書左仆射裴景一抬頭就看見了沒有梳妝的聖神皇帝，心裏百味雜陳……這幾十年來，聖神皇帝都極為注意自己的儀容，從未有過這種不梳洗就召見臣工的情形。
但即便是如此不修邊幅的樣子，聖神皇帝依然威嚴不可侵犯，那種常年高居上位的氣勢依舊讓人不敢逼視。
“詔書呢？”聖神皇帝冷笑道，“你們都擬好了吧？”
所謂的詔書自然是禪位詔書。
太尉大人周延雙手捧起黃綢詔書，隻等聖神皇帝親自簽字、蓋上玉璽。
聖神皇帝拿起毛筆，麵無表情地簽了字，然後把筆擱下，又雙手拿起玉璽，在黃綢詔書的最下角重重蓋下了一方紅色印璽。
禪位詔書一完成，聖神皇帝就徹底退出朝堂了。太尉大人周延做事十分謹慎，立馬讓人護送聖神皇帝去上陽宮休息。
昭陽殿。
尹櫻紅一夜沒有合眼，天明時分，一個禁軍侍衛前來吩咐她去上陽宮。
尹櫻紅見此情形，顫聲問道：“可是聖神皇帝已經移居上陽宮？”
“正是。”軍爺嚴肅地頷首道。
看來一切都結束了，而且還相當成功。顯然是聖神皇帝禪位後已經不能再住在天子才能居住的甘露殿，這才被遷到了上陽宮。
尹櫻紅五味雜陳，私心裏她當然希望宣雲霖政變成功，但一想到聖神皇帝下台了，她這心裏就有種莫名的失落與傷心。
因此，尹櫻紅到達上陽宮的時候，神情很是哀戚。她的悲傷之情是真的，而不是故意擺出來給旁人看的。
聖神皇帝躺在**，聽到殿內有腳步聲，直起身來問道：“紅兒，是你來了嗎？”
“是臣來了。”尹櫻紅加快腳步，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床前。
看到聖神皇帝這蒼老憔悴的樣兒，尹櫻紅眼眶一紅，覺得一股心酸驀地湧上心間，差點當場就哭了出來。
聖神皇帝一直都很注意自己儀容的，即便七十三歲高齡每日都會認真梳妝打扮，雖然精力不濟了，但從容顏上卻看不出古稀之年的樣子。
可如今，隻是一夜過去，尹櫻紅卻覺得聖神皇帝迅速衰老了，仿佛一下子蒼老了三十歲。
“皇上……”尹櫻紅一開口嗓子就啞的不成樣子，鼻尖泛酸，難過得很。
她在聖神皇帝身邊呆了五年多，畏懼也有，崇拜也有，甚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如今聖神皇帝如此狼狽，尹櫻紅心中的傷心難以言喻。
“哀家已經不是皇帝了，以後，紅兒也別再這麽稱呼哀家了。”聖神皇帝輕聲道。
這聲音很輕、很輕，好像風一吹就散了，一點力氣都沒有，但又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
隻有太後才會自稱“哀家”，如今聖神皇帝如此稱呼自己，豈不是說已經默認她自己變為太後身份了？尹櫻紅驚疑不定，試探性地問道：“那微臣以後如何稱呼您呢？”
“哀家是先帝的皇後，是當今皇上的母親，自然是稱太後了。”聖神皇帝幽幽道。
為了皇位半生拚搏，最後卻還是回歸所謂的正軌，難道真是天意難違？
尹櫻紅眼眶不知不覺濕潤了，她也說不清自己在難過些什麽。她走上前輕輕扶著聖神皇帝躺回**，紅聲道：“太後歇著吧，紅兒就在一旁守著。”
聖神皇帝輕輕搖了搖頭，道：“哀家頭疼，睡不著。”
尹櫻紅下意識要喊沈雁來給聖神皇帝按摩頭部，卻發現這上陽宮中哪裏還有沈雁的影子？
聖神皇帝看出了尹櫻紅的意圖，哂笑道：“嗬，該走的都走的，紅兒你不必再看、再找了。有的人根本就沒那膽量來哀家這裏。”
尹櫻紅坐到床邊，低聲道：“太後，要不紅兒給你揉一下試試？”
“嗯，也好。”聖神皇帝閉上了眼睛。
尹櫻紅將手輕輕放到聖神皇帝頭部兩側，回想沈雁當初的動作，慢慢按揉起來。
“紅兒，哀家要立遺詔，就由你代筆吧。”聖神皇帝疲憊地道。
尹櫻紅下意識就要點頭應下，但又驀然醒過神來，歉意地道：“太後，臣眼睛看不見，沒法下筆。”
“你當然可以。”聖神皇帝緩緩睜開眼睛，神情很是鄭重。
尹櫻紅心裏一驚，不明尹聖神皇帝是什麽意思。
“紅兒，你到現在還要騙哀家嗎？”聖神皇帝淡淡地道。
尹櫻紅麵色一變，心中驚疑不定不敢答話。
“你什麽都能看見。”聖神皇帝緩慢又篤定地道，“你生有異瞳。”
尹櫻紅駭然失色，怔怔道；“太後您怎麽知道？”
聖神皇帝莞爾一笑，緩緩閉上了眼睛，再睜開眼睛時分明是一雙翡翠色的異瞳，在昏暗的大殿中似乎還閃著光澤。
尹櫻紅驚詫不已，無論如何都想不到聖神皇帝竟然也是個異瞳者。這一瞬，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句讖語：“滅炎者，異瞳也。”
聖神皇帝是異瞳，她改大夏國號為大齊，建立大齊王朝，從這個意義上，這不就是終結了大夏王朝嗎？
“紅兒，你現在是不是在想曾經在民間與宮中都瘋傳的那句讖語？”聖神皇帝慢條斯理地道，“滅炎者，異瞳也。”
尹櫻紅表情凝重，不置一詞。但這沉默的態度已經說明了答案。
聖神皇帝無聲輕笑了一下，不以為然地道：“這天下間的讖語多得去了，誰想得天下，誰就可以製造讖語。”
尹櫻紅心念微動，難道這句“滅炎者，異瞳也”的讖語是聖神皇帝造出來的？這念頭剛一冒出來，她就意識到不合理。
“當年，民間不知怎麽的就突然有了‘滅炎者，異瞳也’的傳聞。這種傳言，帝王向來都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當時，太宗皇帝下令斬殺國中所有異瞳者。嗬，當然，都是暗地裏進行的。”聖神皇帝娓娓道來，就像在說一件與自己完全無關的小事兒。
“紅兒，你知道太宗皇帝為什麽要暗中進行這種斬殺活動嗎？”聖神皇帝問道。
尹櫻紅略一思索，沉吟道：“太宗皇帝實行仁政，對外也是格外自信包容。若是隻因為一句無法證實的讖語就殺人，那就顯得太宗皇帝對自己的天命地位不夠自信，更顯得太宗不夠仁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