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羌笛何須怨楊柳
看著少女充滿憧憬的麵龐,信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隻有黑沼澤裏一片血紅和無聲的死寂。他的同族,他的兄弟姐妹,甚至是父母,都已經倒在了血泊中,任他怎麽哭喊,也無力回天。
就在他孤苦無依四處流浪,為了搶奪禿鷲口中的腐屍而被禿鷲圍攻,啄地血肉模糊的時候,一隻小銀狼忽然出現了,他對他說:
我叫茯苓.....小狼,你叫什麽名字......你別怕,我把他們都趕跑了,走吧,我帶你回家.....
“小姐,小姐,你怎麽不說話呀?是不舒服嗎?”小桃見“芩九”雙目無神,便伸出手去在她眼前揮了揮。
“哦,我沒事。走吧,我帶你回家。”
“好呀。我最喜歡和小姐一起回家了,小姐從來都不會把我拋下的。”
信風看著小桃指著兩旁的街景笑得開懷的樣子,心想:
那時的我跟你一樣舉目無親,最希望聽到的,就是有一個人能對我說:
我帶你回家。
現在我把這句話送給你,小丫頭。
白府離定芳閣不遠,彎彎繞繞走過幾個巷口,不到一刻鍾的功夫也便到了。
看到白府金光閃閃的牌匾時,信風心想:考驗演技的時刻到了......
信風捧著肚子就開始大叫:“啊疼疼疼,我肚子疼,小桃你先進去吧,我去巷子口上個茅房。”
“可小姐,在府裏上不是更快嗎?”
“啊.....我用不慣府裏的茅房,你在屋裏等我啊,我去去就來去去就來。”
“哦。”
小桃雖然嘴上答應著,卻在茯苓轉身跑進巷口的時候悄悄跟了過去。
隻是巷子的盡頭根本就沒有什麽茅房,不過是個死胡同。
小桃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劈了一記手刀,暈了過去。
“哼哼,狡猾的丫頭,就曉得你會跟過來,還好小爺我早有準備。”此時信風的樣子已經變了回來,隻是身上的妝容和衣服還沒有換回來,看上去有些搞笑。
湊近了看,信風才發覺她的臉肉嘟嘟的,一戳,還軟乎乎的,再捏兩下,居然還跟個麵團兒似的好玩。
秦樓楚館裏的那些姑娘,臉上都鋪了厚厚的脂粉,若是這樣玩弄,指不定掉了粉後會是什麽醜八怪。
信風又秉持不住他那花花公子的個性了,他附身在小桃耳邊說道:
“喂小丫頭,我好歹也算是幫了你,親你一下不算過分吧。你要是不回答,我就當你答應了?”
你都把人家敲暈了你要人家怎麽回答你?
“信風兄!你怎麽在這裏啊!”
芩九突如其來的出現把信風下了一跳。
“哎媽呀,芩九兄!我這正撩妹呢,你這麽忽然跑出來真是嚇死人了!”
“哈,我都看見啦,明明是你把小桃敲暈了趁人之危好不好?不過還是要謝謝你帶她回來。可你為什麽要這身打扮啊?”
芩九從信風手中將小桃扶過來。
“嗐你別提了,這丫頭倔得很,說什麽都不願意跟我回來,沒辦法,我隻能使個化形術變成你的模樣,勉強將她騙過來咯。”信風倚著牆壁抱胸一笑,更顯幾分紈絝子弟的味道,
“哦對,茯苓呢?”
“嗯.....我們昨晚出了些事,他應該是回去了吧。”
“出事?他怎麽了?是受傷了嗎?”
信風聽見茯苓出事,立馬恢複了一本正經的樣子。
“那倒是沒受傷,隻是看他的樣子,仿佛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芩九兄,那我便先回去了。”信風著急回家看茯苓,匆匆拜別道,臨走前,他又回頭對芩九說,“芩九兄,我們住在醉裏仙後的飛羽閣,歡迎你來。
日後....你別再把她落下了。”
他看著那還昏迷著的姑娘,說道。
信風匆匆趕到家中的時候,茯苓正葛優躺在太師椅上默默地懷疑人生。
一見到信風,茯苓一下子從太師椅上騰跳起來,整個人掛在信風身上,哇哇大叫道:
“阿信,人類好恐怖,那個老頭好恐怖......”
關西海域。
“將軍,前線來報,倭寇已退回海上,是否乘勝追擊。”
“不,原地休整,待三日後大霧一起,我親自帶兵剿滅。”
“是。”
白述麵前堆著零散的地圖,
在上頭圈圈點點一番過後,他放下紙筆,在老虎凳上側躺著,揉了揉微微刺痛的太陽穴。
其實這一仗本不必他親自來,畢竟沿海的倭寇大多也隻是迫於生計,並非是什麽亡命之徒,讓朝廷撥點銀子下來,這事兒大概也就過去了。
但到了西北境地他才發現,這些倭寇組織比他想象中的還要複雜,進退有度,有組織有紀律,連一個能抓起來審問的活口都不會留下。
看來起碼還要一個月才能解決,也不知道那丫頭在家怎麽樣了.....
白述一個激靈,晃了晃腦袋,自言自語道:“不對,我擔心她做什麽,說不定我不在,她還能同她的情郎玩的更好呢。”
深夜想這個未免頭疼又生氣,白述便起身走到營帳外去透透風。
西境的夜色很是荒涼,貧瘠的土地,低矮的灌木間偶爾躥出幾隻飛鳥,唯有月色溫柔。
這個時節,家門前的桃樹應該開花了。
白述望著天上皎潔的明月,在灌木叢中散漫出銀色的光澤來。
月成下弦,很快就是清明了啊。
夜起的白霧迷離了故人的眼,惹起了思念。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裏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弟,明天我就要跟爹上戰場了,聽說這一次的對手會是南疆的傀儡人,傀儡人沒有痛感也不懂憐憫,怕是棘手地很。
不過你放心吧,大哥我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待家門前的桃花開了,我和爹也就凱旋而歸了。
有大哥在,白家的擔子你不必扛,你啊,隻管做你的小屁孩就好了......”
好一個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裏長征人未還啊.....
白述望著那輪月,淺淺一笑道:
“你食言了啊,哥。”
罷了,大晚上的,傷感什麽。
寒夜寂靜,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繞過了駐軍的眼線,飛快地穿過灌木叢,不帶起一絲微風。
白述沉聲道:
“來了?”
少年脫下麵罩,露出一雙如墨般漆黑空洞的眸子來。
“是。”
“怎樣?”
羌狄從懷裏掏出半本冊子來,雙手奉給白述。
這畫上畫的都是同一個女子。
白述一邊翻看著,一邊輕笑一聲。
“逛集市,同丫鬟嘮嗑,發呆,打馬吊.....她倒是清閑呐。
不過還好,沒出現什麽我不想看到的東西。”
“是的,將軍。”
“畫的不錯,繼續盯著她吧。下次將太子賜的宣紙拿去,這冊子的紙招蟲,怕是不能保存很久。”
白述將那本冊子合攏,放到了枕頭下,又問羌狄:
“最近可有按時用藥?”
“是的,將軍。”
“看你這樣子,應是還沒好全。同你在一處,倒是顯得我話多了。”
白述回想起剛見羌狄時的場景:
六年前的傀儡人之戰,大哥隻身一人衝進傀儡人大軍,才換來父親的全身而退,換來了兩國休整平息的時間。
大哥故去不滿一年後,白相之年華老去,白家的希望就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南疆傀儡人鬧得猖狂,白相之臨危受命,帶著經驗尚淺的他上了戰場。
那時他才知道,戰爭,遠比他想象的要恐怖,尤其是這些傀儡人,隻要身上的任何一隻手腳還能動彈,他們就會前仆後繼地湧上來。
索性那一仗,他們贏了。
而羌狄,就是他在傀儡人軍營裏救下來的唯一幸存者。
可他被灌下了藥物,依舊變成了一個傀儡人,隻是稍微留下了自主意識罷了。
傀儡人力大無窮迅捷如風,且一旦認主,則忠心不二,生死相隨。
白相之本想將他連同其他傀儡人一道砍了,以報喪子之仇,可不知為何,他又忽然讓白述留下這個孩子,好在戰場上助白述一臂之力。
他給這個孩子取名為羌狄。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留下羌狄,多多少少是為了紀念亡兄。
“回去歇了吧,明日隨我一同出海。”白述吩咐道。
羌狄一拘禮,領命後便退下了。
白述脫了衣裳,熄了燈,便躺到**去預備睡了。
一閉眼,腦海裏卻都是她的身影。
他行軍這麽多年,即便是出征前一天的省親日,他也不曾給誰留過信,也沒有想過他若是死了,會讓誰傷心很久。他父母時常教導他,死在戰場上是身為戰士的榮耀,所以即便是出征前的省親日,他也隻是一個人在房裏默默處理軍務,聽父親叮囑幾句也就罷了。
畢竟父親向來是偏愛大哥多一些的。
但如果是那個家夥,我死了,她怕是會傷心吧。
想到這,白述又爬起來,掌了燈。
“我隻是睡不著,才寫封信打發時間罷了.....上官芩九,我可不是特意寫給你的,你同其他男人在大街上摟摟抱抱的事兒我還記著呢。”
可是該寫點什麽呢?
勿念?矯情!
一切安好?庸俗!
論口是心非,白述與白相之一比絕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到最後,白述還是遞了一封信,派遣了負責做雜務的小兵連夜送去將軍府。
兩日後一早,趁著海上的大霧還未散去,白述騎上棗紅馬,身披白鎧,率領著大隊人馬前往海上。
“將軍,您來了。”
“情況如何?”
“據探子來報,李海華此番元氣大傷,而這座山常年被冰雪覆蓋,潮濕得很,他打算帶著寨子裏人趁著夜色從山腳下撤離,將軍,若是讓他逃回了揚州,再想抓住他恐怕就難了。”
“將軍,我們該怎麽辦?”一人舉著千裏眼,問道。
“注意觀察,等候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