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暗度陳倉
白述順著李承傲的意思,將腦袋埋得很低,在鼻尖幾乎要碰著水麵時才看清:
這看似很淺的荷渠之下,居然別有洞天。
清澈見底的渠水之下,交織著密密麻麻的人影,雖密集,卻井然有序,百密無疏。每人口中都叼著一根細長的管子,連接著被動過手腳的荷葉以供呼吸,有的拎著長條的水雷,有的提著刀,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水上的一舉一動。而他們的身下,還埋藏著近半個河渠之多的深水炸彈。
白述目力本就比尋常的衛兵要出色,連他都很難看出水中的異樣,那別人就更難看出來了。
白述壓低聲音:
“水影暗衛?”
“怎麽樣?厲害吧。”李承傲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不然你以為我為何要花這麽大的功夫在東宮建荷花水渠?我可是把這一渠的荷葉都慢慢地風幹著色,打了氣孔,再按原來的樣子插回水裏,費了我好幾個月的功夫呢。哎,隻是可惜了我這些好花,這麽貴的花......”
原來如此。
難怪這何花渠中的水如此清澈,有了荷葉的掩護,不論是從空中還是在橋上都無法觀察到水下的情況。
白述問:
“這些人可信嗎?”
“放心,這些人中有半數是我江湖上結識的能人異士,水性極佳,也講義氣。河渠什麽時候建成的,他們就訓練了多久。而且,他們之中不乏有在水中也能通過腳步聲判斷敵人位置的好手。
無論什麽人,隻要是從水上進入東宮的,他們都能觀測到,包括你之前入宮跟你的小媳婦兒說的悄悄話,他們也全都聽得到哦~”
李承傲故意將最後一句話說得陰陽怪氣的。
這荷花渠中有上千支荷葉,那也就意味著河渠裏起碼隱藏了上千名水影暗衛。數量雖不算太多,水下的視線也不及岸上清楚,但隻要稍作配合,一來可以在水下防備敵人偷襲,二來可以作為陸上軍的後衛兵發動突襲。
而李承傲手中掌有全部的四方軍和守城軍,陸上作戰能力極佳,再加上有千名水影暗衛的防守突襲,
此部署,極佳。
白述不由折服:
“的確是個好辦法。”
“是吧是吧,本太子簡直是個天才。現在我看小春宮你總該心服口服了吧?”
李承傲得意地一挑眉,張狂地大笑起來,一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欠揍模樣。
白述受不了有人比他還囂張,便轉移話題說:
“上官宏已經帶著北四方軍在城外埋伏接應了,我們約定好以煙花為信,進東宮接應為紅色煙花,攔截遲淩餘黨則為綠色。東宮和皇城四角皆有專人放置煙花信號彈。”
“知道啦,你先回去好好安撫一下你的將士們吧,把流程再跟他們說說,加強巡視,可別讓細作有傳遞書信的機會。”
白述不以為意地回答:
“我的人,都大可放心。”
李承傲見他如此自信,便擺擺手說:
“行吧行吧。不過水影暗衛的事你誰都不許說啊,不然別人以為這是你想出來的,就搶我功勞了。你在民間的名聲本來就比我這個逍遙太子的名聲要好,連這點功勞你都搶占去的話我還怎麽管束我的子民呀。”
“誰要跟你搶。”
白述白了他一眼。
小船正駛到東宮的外門,白述拍了拍濺到身上的水漬,從船上下來,回頭對李承傲補充道:
“少看點那種書。”
“知道啦知道啦,管家婆。”
看著白述漸行漸遠的背影,李承傲長歎一口氣:“白兄啊白兄,你這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態度,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河渠的水房後傳來一陣輕微而沉重的腳步聲。
李承傲愜意地在船上躺下,喚一聲:
“出來吧......”
隨著李承傲的召喚,一個高大的身影從水房後踱步而出,走到荷渠邊,衝李承傲鞠躬,稱一聲:“太子殿下。”
這個人,竟是上官宏!
李承傲從船上起身,道:
“上官老將軍,這幾日辛苦你了。白述那邊的幾隻小老鼠,都清理了嗎?”
上官宏道:“回太子殿下,毛多化及其手下細作等十四人,都已經押到北四方軍的臨時大牢了。”
“哎,這個白述,每次都是我給他擦屁股。都提醒他這麽多次了也不改改。”李承傲無奈地笑了笑,
“一但信任一個人就是完全信任,連毛多化在暗中傳遞消息都不知道。不過也是,畢竟是跟隨了自己這麽久的統帥。
要不是因為聽說剿海寇時白述派去的細作出了問題,再順著這個叫陸小五的細作查到林修遠身上,證實林修遠和毛多化身上都有遲淩的印信,恐怕連我都要被他騙過去了。”
這遲淩呐,年紀大可真不是白活的,心思縝密之至,即便是有了水影暗衛做保障,他也有的是機會逃出生天。
上官宏見李承傲陷入沉思,問道:
“太子殿下,依您所見,我們的計劃大概被傳出去了多少?”
“以毛多化在白述軍中的地位,恐怕泄露出去的計劃是......全部。”
上官宏的臉色逐漸凝重:
“我的軍隊已在城外發現了遲淩的大軍聚居點,比我們預計的還要多出四萬餘人,看模樣有許多都是些被拉來充當炮灰的普通百姓。兩軍交戰之時,我們還得注意盡量不要誤傷他們。”
“嘖,這個遲淩!這種喪心病狂的事兒也做得出來!”李承傲憤恨地一掌拍在船沿上,差點兒將整個船拍翻了。
“哎,不過也湊合,畢竟我的水影暗衛也是在他們的意料之外,您的北四方軍常年與匈奴征戰,個個以一敵百,誅殺遲淩的機會還是很大的。而且,您不是已經有那個打算了嗎?”
李承傲的目光忽而變得意味深長,看向上官宏的目光中沉澱著幾分敬佩和疑慮:
“上官老將軍,真的非這樣不可嗎?”
上官宏堅毅地答道:
“若要遲黨不再卷土重來,就得把他們反叛的‘心’滅掉。不論如何,遲淩今日,必須得死!”
“按白述的脾氣,我們瞞著他這麽大的事,他大約會懊悔自責一輩子。”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堂堂九尺男兒,若是貪生怕死,還像什麽樣子!
比起立國興邦,百姓安居樂業,懊悔自責算得了什麽?”
上官宏義正言辭地說,
“白述雖善戰,但畢竟年輕,遲淩過於狡猾,恐要生變數。事關江陵國的未來,我們必須要贏下這一仗。
所以有些事,總歸要有人去做的。
但這個人,不能是白述,更不能是您。您是先皇李氏唯一的血脈,我絕不允許江陵國的未來有任何一點差池!這是我對先皇的承諾。”
李承傲下船,肅立片刻後,深深地衝上官宏鞠了一躬:
“上官老將軍,敬佩之情無以言表,隻此一躬,聊表敬意!”
上官宏上前將李承傲扶起來,讚許地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小子!跟你父皇一樣,是個帶種的男人!江陵國的未來,就要靠你們這群小崽子了!別讓我失望。
不過有一事,老夫尚有疑問。”
“將軍請講。”
“小婿犯下如此大錯,太子殿下不但不責罰,還令任何人不許把毛多化叛變的事情告知他,甚至連作戰計劃都不變更,這是為何?”
李承傲莞爾一笑,道:
“白述這麽聰明的一個人,我若是直接告訴他要變更計劃,他回軍營恰好又發現自己的統帥不見了,他用腳指頭都能猜到是自己的人出了問題吧。他人本來就多疑,日後還怎麽會去相信別人?”
上官宏不解:
“ 所謂吃一塹長一智,有此教訓,白述下次才能更正自己的態度,不是嗎?”
李承傲背著手,慢條斯理地淡然一笑,對上官宏說:
“第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正是兵家最缺乏的精神,若是人人都懷疑,軍心豈不渙散?所以,白述無錯。
第二,縱使這次的計劃是白述疏忽了,可那也沒辦法啊,世事難料,反正本太子要承擔的東西已經這麽多了,多替他承擔一些,也無妨 。”
李承傲的笑容逐漸變得溫和:
“畢竟,他可是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最珍視的兄弟啊......”
他從船上撿起一塊精致的護心鏡,是烏金雕九瓣蓮的圖樣。
人與人之間,不就是雙向的關心才有意義嗎?
李承傲望著澄澈的天空微微一笑。
天空好藍啊,上次看到這麽藍的天空已經不記得是什麽時候了......
可不論過多久,他都會記得,在父皇離去,母後被害,當今太後代理朝政的那段歲月裏,有一隻小小的手曾在他眾叛親離之時毫不猶豫地伸到他麵前。
“起來,男子漢哭什麽哭.......”
那小小年紀就是一副臭臉的樣子,讓李承傲記憶猶新。
雖然這個人,話又少,又高傲,對他愛搭不理,還一天到晚隻知道練兵看兵書,可這是唯一一個在他深陷泥潭,求助無門的時候願意拉他一把的人。
曾經你給予我光明和希望,如今我以我的能力,包容你的一切過失,賜你誰都不可匹及的無上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