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長夜漫漫
“少夫人,您確定這真的是月餅嗎.....”
“當然了,不都是圓的。”
阿竹阿梅望著芩九做出來的月餅麵麵相覷,她們已經對芩九的廚藝徹底死心了::
真沒想到這麽精致的月餅,製作出來的過程卻這麽.....讓人一言難盡,能把蠍子尾巴這樣的東西放到月餅裏去,還能把表皮打造地如此光鮮美味,少夫人簡直太適合做毒藥師了。
不過還好做月餅不需要用鍋炒,不然剛建好的廚房怕是又要被炸了。
“忙什麽呢?”
白述敲了敲廚房的門,問道。
芩九端著那堆十全大補的月餅,跑到白述身邊嬌嗔地告狀。
“白述白述,你快來嚐嚐我的月餅吧。阿竹阿梅她們又嘲笑我。”
“少爺,少夫人這些月餅還沒過火爐呢,沒熟,要嚐也等烤完了再嚐哈。”
阿竹阿梅從芩九手中將月餅奪下來,卻被白述攔住了。
“無妨。”
白述揀了一塊兒便放進嘴裏。
還好,這裏麵放的隻有冬蟲夏草而已。
芩九往白述身後探去,好奇地問:
“對了,我爹爹呢?他怎麽沒跟你一起回來?”
白述聽到芩九問起上官宏,慢慢將舉在唇邊的月餅放下了,神色變得格外凝重。
芩九覺得奇怪,換成了往常,他早就笑嗬嗬地調侃她,或者又說些“你爹和我到底誰比較重要”的吃醋話。
可是今天什麽都沒有,連臉色都這麽蒼白。
“你怎麽了?月餅不好吃啊......哎好吧我知道不好吃,可是你好歹敷衍我一下嘛.....你肩上怎麽在流血啊!”
白述這才回頭去看,肩膀上的衣服被血染紅了一片。原來那一刀,遲淩還是砍中他了,隻是後來一直在為別的事情憂心,所以沒發現。
“你還看,你在流血哎!快點兒坐下,我幫你包紮包紮。”
白述肩上的傷口不大,芩九那三腳貓的醫學水平處理起來並不困難。
“嘶......疼。”
“你還知道疼啊!真是的,既然知道痛,下次就不要這麽莽撞。這次啊就當你給你長點教訓,看你下次還敢不敢受傷了。”芩九拿著酒精棉在白述的肩上點了兩下。
“對了,爹爹怎麽還沒來?不是說好了中秋回來吃月餅的嗎?”
見白述又開始愣愣地出神,芩九心中忽然預感到了什麽:
“白述你怎麽了?”
“發生什麽事了?我爹爹呢?”
“他.....回北遇了。”
“什麽時候?回去了?他不是答應我要一起過中秋的嘛。”
白述忽然一把就將她扯到了懷裏,雙手攀上她的肩頭,錮得那樣緊,仿佛受到了驚嚇的孩子一樣把頭埋在她的肩上,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哎,好吧好吧,回北遇那就算了吧。你這麽難過幹啥,不會是太想我了?”芩九拍拍他的肩膀寬慰道。
白述從懷中將上官宏交代他的信取出來,遞給芩九:
“這是你爹給你的。”
原來的信封沾染了鮮血,白述便特意換了一張。
芩九展開信紙,心中忽的有些惴惴不安。
信上的字體如他的主人那般瀟灑不羈:
小九,謝謝你,在京城的最後一晚,我過得很快樂,你帶我吃糖葫蘆,陪我去佛寺求平安符,還一起參加了吃包子大賽,真的很高興......這些連我跟我的女兒都沒有一起做過。對了,還沒告訴你吧,其實我早就知道了,你不是我的小九,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誰,又為何會代替我的丫頭嫁入了白府,但既然上天如此安排,必然有其緣由。
你是個好姑娘,我不怪你占了原本屬於我女兒的姻緣,如此想來或許是我將她逼得緊了,婚姻大事,還是得由你們自己來做決定。
白述很好,你們要幸福。
如果你有幸還能見到我的小九,請告訴她,我愛她,非常非常愛,希望她啊日後少些任性,在外不要被人欺負了,被人欺負了一定要打回去,我的女兒不能受這種悶生氣。
還有小桃那丫頭,告訴她,不必再盯著白述了,爹對他很放心,爹給小桃攢了一大筆工資,可以拿去找她爹娘。
爹爹回北遇了,新皇尚且登基,我得將那些個邊陲小國看緊些,若是哪日我亡在北遇,也不必為我傷心,
因為那是我的榮耀。
你們要過得開心喲!爹爹愛你們!
(ps:京城的糖葫蘆太好吃了,記得每年中秋給我寄一些回來,對了,小九你做的月餅也寄一些回來,還有還有,醉裏仙的酒也很好喝,也一起寄一點.......)
原來爹爹早就知道了我不是他的女兒了,真是個吃貨啊,附加了這麽多吃的東西......可為什麽看了這封信,心中會惴惴不安呢.....
白述見芩九出神地看著信,不安地舔了舔嘴唇:“嶽父大人說什麽了?”
“嗐,沒什麽,就是說京城的東西好吃,要我每年中秋給他寄一些回去。白述,你說今年的東西我要不要先去買了?爹爹已經回北遇了那豈不是已經吃不到了?不行我先去買東西了,去晚了賣糖葫蘆的可能就收攤了。白述,要不要一起去?”
白述很是疲憊地笑了笑,拍拍芩九的腦袋:“不了,我困了,你和小桃去吧,注意安全。”
“也是,那你好好休息。”芩九在白述的額上親了一下,便興高采烈地出去采買東西了。
每年中秋都送......這些東西,與其說是想要的禮物,倒不如說,那是上官宏給自己準備的祭品。
怕將他視為父親的女孩們傷心,所以不讓她們知道他已死去。
白述摩挲著手中碎成兩半的玉扣。
李承傲宣布結束之後,白述同手下的驃騎軍一道,在爆炸坑附近尋找了很久很久,一雙手被尚且留有餘溫的土壤燙得通紅,被尖銳的石子刀片劃傷。
所有的屍體都被燒成了焦黑,軀體隨風化為粉塵,根本就認不出來誰是誰。
此時,焦黑的土中,一樣東西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白述爬過去一看:
那是一隻溫潤的玉扣,被一隻手攥著,攥得那樣緊。但即便它的主人很努力地想留住它,它還是碎成了兩半,掌心留有一點點被燒剩下的紙屑,龍飛鳳舞著符篆的字樣。
但已經幾乎被燒沒了。
白述把它撿了回來,留在身邊。
新政的前夕,終究不是很太平。
皇宮。鳳鸞殿。
一女子跪坐在供奉於屋內的佛像前。
一襲白色拖地煙籠梅花百水裙,外罩品月緞繡玉蘭飛蝶氅衣,袖口繡著精致的金紋蝴蝶,裙擺一層淡薄如清霧籠瀉絹紗,腰係一條金腰帶,貴氣而顯得身段窈窕。麵色慘白,雙頰因過於瘦削而下陷。明明是個三十多歲的女子,頭發卻花白了大半。
李承傲推開鳳鸞殿的大門,麵無表情地走到女子身邊,一同跪在佛像前。
女子閉上的雙目微微睜開,似是歎息地說一句:
“你來了。”
“是,母後。”
“從今日起,你就是江陵國新一任的陛下了。自先皇駕崩離去,陛下二字,哀家許久都沒說出口過了。”
“若不是你殺了我母親,父皇也不會患心疾逝世,你也不必後半生孤苦守寡。”
“是啊,想來啊,都是自己造的孽.....嗬嗬,要是能早點兒預見結局,或許啊,當初就不會如此選擇了。”女子緩緩將目光落到李承傲身上,看著這個在旁人麵前嬉笑和善的大男孩,在自己這個母親麵前,永遠這樣板著臉,
“你要做什麽,就做吧。哀家今日已向姐姐懺悔過,要去下麵陪她了。”
“您雖不是我生母,但也是我的母後,有養育之恩,我不會殺你。”
女子放天長笑:
“不殺我?難倒讓我後半生都在冷宮中度過嗎?做個看不見聽不見的活死人?不必了,太子,不.....皇上!
先皇駕鶴西去,這十幾年來,我過得何其空洞。在二十多年前,我毒殺你的生母,將你抱來收為自己兒子的時候,我就想到了會有這麽一天。我親手殺了你的父皇,殺了你的母後,想方設法遣散後宮的嬪妃,就是為了能讓你沒有競爭對手,順利登基。
我族素來教導族人好死不如賴活著,活著才最重要,可我生來便高貴,前半生,我被你父皇輕視,後半生,我更容不得任何人的踐踏嘲笑。
若要我今後的日子一直待在這冷宮之中,倒不如.....自我了斷。”
女子將頭上的珠釵拔下,毫不猶豫地插進了自己的脖子。
李成傲毫無表情地看她倒下去。
她在笑,伸出手去,將手放在李承傲手上,目光中充滿溫和與不舍,如一個母親看著自己兒子一般。
“我的承傲,我的兒子.....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隨後便再也沒了聲響。
李承傲站起身,龍袍長袖一甩,冷冷地宣判:
“太後袁氏,賢良淑珍,言傳身教,事必躬親,始有朕今日之成就也。追封安仁,送入皇陵,與先皇,先皇後.....合葬。”
李承傲自己看不到,記事的禮官卻看得一清二楚:
他眼角有淚。
太子妃在鳳鸞殿門前等著他,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道:
“你其實還是很在意她的。”
“那又能怎樣?自她殺了我生母那天起,我們的關係,就是不單純的。死了就死了,我這不還有你嗎?”
“放心,我永遠陪著你。怎麽樣,好不容易當上皇上了,去外頭喝兩杯?”
“好主意。今夜,咱們不醉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