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常有妖氣

第八十六章 庭後孤墳

芩九聽這一番話,感動得眼淚鼻涕都要齊流了:

小桃,你真是我的好姐妹!這麽多年沒有白疼你啊!

這白府的格局同十年前無甚改變,歲月斑斕的白牆上刻畫的是年邁的裂痕,被雨濕潤後更是滑膩至極。

芩九遠遠地看到了自己的荼靡閣似乎亮著燈火,就是房屋看著破敗了不少,但看著像是精心修葺過的。

偶然路過一兩個回房的奴仆同李承傲打了個招呼,芩九認出來,她們倆是阿竹和阿梅。

屋子沒怎麽變,這屋子裏的人倒是個個都大變樣了。比如說這荼靡閣,如今大概是有新的主人咯!

“白兄,我把芩九給你帶回來了!”

李承傲一聲喊後,芩九隻聽得一聲書卷落地之音,隨後,一道充滿磁性的微微顫抖著,問他:

“當真?”

“當不當真,你自己來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芩九聽到這陣男音後,大驚:

糟糕糟糕,光顧著傷春悲秋感懷了,都忘了要逃跑了。

那沉悶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啊!

芩九趕緊捏了個咒訣,身體化成一隻火紅色的小狐狸,不過轉瞬間,人就不知移到哪個地方去了。

此前她不怎麽來過夜寒軒,如今變成了狐狸狀態,連視野看著都跟先前不大一樣了。

芩九暗自羞愧:

“啊,居然在前夫房間裏迷了路,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要被笑死了?”

不過這個地方........怎麽有些許眼熟啊?

裏頭的空氣格外混濁,通過幾件熟悉的家具,芩九確認了,這的確就是白述的房間沒錯。

芩九吸了吸鼻子,差點兒被空氣裏的灰塵給嗆死。

咳咳,他是有多久沒在自己的房間睡過覺了,滿屋子是灰。

敞開的衣櫃一角,一抹鮮豔的亮色一下子閃瞎了芩九的眼。

大紅色!白述居然有大紅色的衣服,還是戲服!

芩九隱隱約約記得白述當初皺著眉,說:“我不太喜歡大紅色。”

天呐,白述這是轉性子了?還是被什麽妖魔鬼怪附身給換掉了?

除了這大紅色的戲服甚為詭異,散了一地的空白信件也奇怪得很。

怪哉怪哉.......

芩九從門縫中鑽了出去,麵前是一條狹長的走道,不遠處的一道門裏緩緩傳來兩個男子對談的聲音:

隻聽裏頭的人奇怪地道一聲:

“咦?人呢?我明明記得把她放箱子裏了。”

“算了,她大約是不願見我。”

那道聲音的主人像是在微笑,可他說出這番話時,不知為何,語氣裏全然是絕望和失落。

李承傲道:

“其實也不一定是,我隻是見她長得像,一時心急,就直接把她塞過來了。”

聲音的主人落寞地坐下,一笑:

“原來是認錯了啊。如果我看得見的話,還真想看看,這姑娘究竟有幾分像她....”

芩九佇立在春風中,久久不曾離去。

來都來了,要不.......我就去看一眼......

看一眼總沒事吧,我看一眼就走.......

不過直接在門口光明正大地偷聽,萬一被逮個正著豈不是尷尬?

還是找個角落偷偷摸摸地聽吧。

芩九如今是個狐狸樣子,輕輕鬆鬆便從圍牆那邊跳過去了。

恰逢李承傲帶著人抬著箱子,從夜寒軒內離開。

芩九躲進了夜寒軒後院的草叢中,那裏有一處絕佳的地方,先前她總是喜歡偷偷摸摸蹲在那兒,看白述辦公時一本正經的背影。

不過此時,她蹲守的地方被人立了一座墳墓,將她的位置給搶占了去。

這墳墓看上去不像是剛建的,墓碑已經有些磨損了,雖然立了墓碑,卻沒有刻上名字。

墓碑上隻提了一個“妻”字。

原來孩子的母親已經不在人世了啊......

這立的應該是個衣冠塚吧。看來白述對這個孩子的娘親倒也還算癡情。連我這個堂堂第一代夫人都不配擁有個墓碑。

隻是為什麽不寫名字呢?

坊間傳聞,白述娶此妻的時候,什麽禮都沒備,也從沒見過這孩子的娘親長什麽模樣,隻是聽聞那女子方生下孩子就撒手西去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芩九暗自搖頭:

哎,真不知道白述是不是天煞孤星,命裏克妻。我死了,藍心顏死了,現在娶了個夫人也死了,留下一對鰥夫孤兒孤苦伶仃,怪可憐的。

芩九心想:唉,我連親娘都沒做上,就有可能要去給別人做後媽了。

芩九正想離那墓碑近些,好看得清楚些,卻忽然被什麽人捉住了尾巴,像雞被人拎著脖子似的從草叢裏提起來。

原來是個小孩子。

他嘻嘻一笑,露出兩顆白亮白亮的兔子牙來,口中甚是興奮地嘟囔道:

“小狐狸.......”

這孩子看起來隻有四五歲,圓腦袋圓眼睛小鼻梁,頭上紮了兩個小包子,看著簡直就是個縮小的萌版白述,怪可愛的。

隻是他死死地抓著芩九的尾巴,饒有趣味地提著她把玩一番,又拽著她的尾巴搖搖擺擺地往屋裏跑,動作粗魯,將她摔拽得生疼,就一點兒都不可愛了。

芩九本想掙脫,誰知那孩子從袖中取出一條金光閃閃的繩子來,套在了芩九的脖子上。

芩九吃驚:

捆仙索?你一個小孩子怎麽拿著這麽危險的東西?

“阿爹!阿爹阿爹!你看我抓到了什麽?您最喜歡的小狐狸!”

小男孩像是邀功那般拖著芩九,衝屋中的男子喊叫道。

芩九掙紮了幾下,在見那男子緩緩轉過來的臉時,登時忘記了掙紮。

此間男子,坐在蒲團之上,坐姿極為端正,一襲寬鬆的白衣雪緞,如曇花般在蒲團上散落開。一張臉孔算不上十分白淨,鼻子眉毛嘴唇,都生的恰到好處。

他的眼上蒙了一層白紗,遂看不清他的全貌。

芩九隻覺得渾身上下的毛都炸起來了:

真的是他........

他今年應是三十二了吧。

白述淺笑一聲,摸了摸小孩兒的頭,道:

“小旮旯,你又上哪兒鬧去了?”

這名字,直接將芩九心中波濤滾滾百感交集的情緒給擊成了一攤死水。

小旮旯?這是什麽犄角旮旯裏想出來的名字!孩子他娘要是知道白述給她兒子取了這麽個名字,估計得氣得從地獄裏爬回來吧。

“爹爹!是小狐狸,我從後院撿到的。”小孩開心地將芩九抓在手中。

白述問:

“小狐狸?怎樣的小狐狸?”

小旮旯將芩九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嗯......是火紅色的,額頭上還有怪怪的花紋。跟您先前養的那隻有點兒像。”

芩九隻見白述渾身顫了一下,而後伸出手來:

“把它給我吧。”

小旮旯乖乖將芩九遞給了白述。

芩九本是想跑的,可當白述的手捧住她的時候,她卻一點兒都動不了了。

白述微笑著道:

“皮毛很光滑,想來它原來的主人待它不錯。”

白述將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忽而往一個地方輕輕捏了一把。

芩九心中直叫喚:

啊!你個變態!非禮啊!

“哦,是個母的。”

芩九不悅地打了個響鼻。

是啊是啊,是母的,你個變態!每找一隻狐狸都要這麽捏上一把嗎?

不過他如此喜歡狐狸,不會是因為我吧.......

“阿爹,您為什麽喜歡狐狸啊?”

白述道:

“因為它能趕雞。”

芩九:“.........”

隔著一層白布,白述似乎是在看著她,看得芩九瘮得慌。

雖看不清眼神,但笑意溫柔。

這家夥,到底是真看不見,還是裝看不見啊?

“你若是無處可去,今晚就留在這兒吧。”

他撫了撫她的皮毛後,就將芩九放下,轉回身去給自己添茶。

白述一雙纖纖玉手在桌子上摸索著,摸到茶杯,再慢慢摸到茶壺,最後往杯裏倒的那一下,還將茶水灑到外頭了。

芩九看著白述這副脆弱的模樣,心中一陣酸楚:

他是從什麽時候瞎的呢?看他這副不熟練的樣子,應該就在不久之前吧。

芩九捏了個咒訣,將樣貌變了回來。

她坐在白述麵前,緩緩伸出手去,像是想去摸摸他的鼻子,嘴巴,臉龐.......卻在即將觸碰之際如電光火石般收回了手。

芩九啊芩九,你在幹什麽呢?他若不是真心愛著那女子,又怎會跟她有了孩子?承認吧,人家早就不記得你了。

你能讓他喜歡上穿紅色衣裳,讓他以信寄相思嗎?你不能.......

想到這,芩九的目光中滿是落寞。

“爹爹爹爹!有個大姐姐站在您後麵也!”一聲稚嫩的童音劃破天際,嚇得芩九連忙跟做賊心虛似的捏了個瞬行術就又趕緊跑了。

白述聞言,猛地摘下臉上的白紗,可他隻來得及看到芩九逃遁前那一瞬間的身影。

“爹爹!您認識那個姐姐嗎?”

“她是誰啊?”

“不知道.......”

“爹爹,您的眼睛怎麽樣了,能看清了嗎?”

“還是不大看得清。”

白述將那層白紗又覆在臉上。

那個身影,十年間魂牽夢繞,幾乎日日於夢中出現,他又怎會不識?

但是她怎會出現在這裏,她明明已經....

白述喃喃道:

“是我認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