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羌狄的過去
“昨晚下初雪了。”
“對啊對啊,那桃花開在白雪裏,可謂是奇景啊。”
“上一回雪和桃花齊開是什麽時候來著?都已經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吧,就是白府少將軍娶親的時候.......”
“對對對,這一定是祥瑞之兆。上一回出現如此奇觀之後,江陵就鮮少有戰亂,咱生活也越來越好.......定然是又有好事兒要發生了......”
大街小巷的街坊鄰居皆七嘴八舌奔走相告,議論著昨晚的初雪。
“呼......許久不睡床了,果然還是睡床最舒服了。”芩九滿足地伸了個懶腰,從**一點一點挪動下來,穿好靴子,跑去外頭去看初雪。
不過此時已是日上三竿,初雪早已化了個幹淨。
“喂!你,少將軍喊你去吃飯。”小桃遠遠地喊她,目光並不太友善。
芩九四下看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問道:“是在叫我嗎?”
小桃沒好氣地道:“不然呢!”
“喂喂,小桃,人家小姐姐又沒惹著你,你對人家這麽凶做什麽?”羌狄不知從何處跳了出來,在小桃頭上敲了一下。
小桃一下子推開了他的手,看著芩九,極為生氣地嚷嚷道:“這個女人哪裏比得上我家小姐了,憑什麽讓她住小姐的屋子!我就是討厭她!討厭你們少將軍!怎樣!”
說罷,她便跑開了。
“小姐姐,你莫要見怪,那丫頭是少將軍先夫人的丫鬟,一提到她家小姐她就發神經。平日裏說話衝了些,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羌狄笑著對芩九說。
芩九報以一笑:
“我理解,畢竟,她或許是唯一一個真心希望她家小姐能回來的人了。”
“誰說的,我們少將軍也是這麽希望她能回來啊。”
“他?為什麽?”
羌狄為難地道。
“這個......少將軍不讓我把他的私事兒往外說。”
“小姐姐,我領你去少將軍那兒吧,你初來乍到許是不認路。我跟你說,荼靡閣這個地方我們少將軍從來不許旁人進來的,少將軍既然讓你住在此處,想必姐姐在少將軍心中意義非凡......”
這小屁孩,解除傀儡術之後話怎麽比我還多。是做傀儡這幾年太久沒說話了,憋得慌嗎?
芩九默默舉手打斷他:
“額,其實我們昨天才認識。”
“什麽!昨天?”羌狄忽而停下來,盯著芩九的臉探頭探腦地打量了一番,看得她心虛,最後,羌狄搖搖頭,自言自語般地道一聲,
“也不像啊......”
“不像什麽?”
“就是.......啊沒什麽。”
芩九向來聽不得別人說話說一半,對羌狄是如何恢複正常這一事又頗為好奇,便道:
“喂,小侍衛,把手給我一下?”
“哦,好啊,你要幹什麽呀?”
羌狄乖巧地把手伸給芩九。
芩九拉著他的手,將一片樹葉放在腦門兒上。
她溯洄術練得不精,需握住被勘察者的手才能讀取記憶。
一陣迷霧重重過後,眼前的一切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嘀嗒,嘀嗒.......”
芩九睜開眼,地上的水潭映照著她的麵孔,是一張髒兮兮的小臉,臉上全是被毆打的淤青。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雖然被打得皮開肉綻,但不難看出,這是一雙極為稚嫩的手。
芩九暗暗想道:看來本狐狸的溯洄術還是不錯的,一下子竟溯洄到了小侍衛小時候......好吧,其實就是我自己操作失誤了。
不過來都來了,看一看也無妨。
水潭中,他的身後是一個穿著紅色花蝶衣的女子,長長的秀發淩亂不堪,低低地埋著頭。看這穿著,必然是身處名門望族。
芩九抬頭一看,差點被那女子的臉給嚇死。
她臉上的淤青比羌狄的還要多,剛才的水滴聲,正是她嘴角緩緩流下的口水,夾雜著臉上的血。皮開肉綻不足以形容,那張臉簡直就已經是血肉模糊了。
她看著羌狄,緊緊地摟住他,摸著他的頭:“孩子不怕,母後在......母後,會保護你的。就算隻剩下你一人,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芩九順著她悲哀的目光,向四周看去:這是一個牢籠,一群同樣穿著華服的人低低地埋著頭,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痰聲。牢房外,一個頭係烏羽的健碩男子搖了搖手中的或心鈴,那群人便忽然跟發了瘋似的抬起頭來,暗如死灰的眼眸緊緊地盯著縮在角落裏的母子倆。
他們拉扯著將她護在懷裏的女人,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臂。
“孩子!聽到沒有!要好好活下去!忘記國仇!好好活下去......”
痛苦的咆哮聲,哢嚓哢嚓的撕咬聲不絕於耳。
他母後就這樣在他麵前被一群傀儡人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恐懼,更甚於憤怒。
芩九的情感如今同羌狄的連在一起,那份令人戰栗的感覺讓芩九覺得分外不舒服。
那頭係烏羽的男子輕蔑一笑道:
“他就是南月國的小皇子?聽聞南月皇室血脈有神奇的力量,做我傀儡人的樣本正合適。來人呐,把他帶過來。”
被藏在角落裏的他揪了出來,那男子按著他的腦袋灌下一碗綠色的水,那烈火焚身的感覺如同切實發生在芩九身上那般,使她忍不住叫喚了一聲。
此後就是一片漆黑了.....
呼,想來小侍衛此後就已經是被控製的狀態了。如此大的轉變,他竟也扛過來了,屬實是不容易。
芩九滿心期待著接下來的記憶,卻在畫麵開始顯現時,忽而驚慌不已。
不過既然他不記得自己是傀儡人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事,那想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醒來的.......算了,接下去的內容還是不看了。
芩九結了個咒印,正打算出來,一道聲音卻在耳畔一閃而過。
“羌狄,她若是還不回來,我就撐不下去了......”
這聲音的主人,是白述麽?不,不太像,這聲音給人的感覺如此蒼老而絕望,應該不會是他。
可為何聽到這句話,我的心就堵得慌,不是羌狄的感受,而是來自我自己........
芩九從術法中蘇醒,那句幾乎絕望的聲音猶如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紮著她的心。
羌狄一臉癡呆地撓了撓腦袋:
“咦?怎麽回事兒?我剛才好像眼前一暗......然後就什麽都不記得了?難道是我這身子骨又不好了?”
芩九道:
“羌狄,你們家將軍他......”
“你們倆,在幹什麽。”
白述負著一隻手,站在遠處,眉頭微微皺起,臉上寫滿了不悅。
芩九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看到了自己和羌狄還牽在一起的手,著急忙慌做賊心虛似的趕緊放開了。
羌狄這憨憨卻還一無所知,開心地響白述奔去,說:
“啊少將軍,這位小姐姐她......”
白述伸出一隻手去,抵在他的胸口,將他攔了下來。
“你,去鎮上跑圈,跑完一百圈之前不許回來。”
“什麽?為什麽呀?少將軍,是我做錯什麽了?”
“嗯,去跑吧。”
“可是少將軍,我現在已經不是傀儡人了啊,一百圈,我會死的....”
“去不去?”
白述的笑意逐漸變得清晰。
羌狄仿佛收到了什麽危險信號似的,忙擺擺手:
“去,我去還不行嗎。”
白述將目光撇向一臉幸災樂禍的芩九,道:
“你,跟我過來。”
“啊?哦。”
白述走在前頭,芩九就跟在他身後。
他如今一身寬鬆白袍,頭發將束未束,陽光偏灑的角度也正好能映照出他更加分明的臉部輪廓。
芩九不由得想:
男人果然還是越老越帥啊。
白述將她引到了天香閣。
芩九條件反射地扒住了門框,探頭探腦地往裏頭張望。
從前每逢用飯的時候,她就會這樣扒拉著門框,看看那個令她望而生畏的白相之究竟在不在裏頭,確認安全過後,她才會進去吃飯。
沒想到這門框一扒,竟還扒成習慣了。
白述對她說:
“進來吧,我父親不在。”
“啊?哦。”
飯桌還是那張飯桌,桌布也還是那張桌布,屬於她的凳子依舊被牢牢地釘在地麵上,緊緊挨著白述的凳子。就連早餐都是熟悉的白府專屬配置——
包子饅頭粥。
“坐下吃飯。”
芩九本想坐她自己的凳子,轉念一想,揀了白述對麵的一張凳子坐。
白述一根手指篤篤地在桌子上敲著,笑眯眯地看著她啃饅頭,看得她都沒心思認真地吃饅頭了。
白述忽而問道:
“名字。”
“我嗎?你就叫我七音吧。”
“好。”
說完,白述就又一臉認真地盯著她,似乎要將她看出一個洞來似的。
芩九敷衍地衝他笑笑,問道:
“大叔,就你一個人嗎?令尊呢?”
“一個月前,外族入侵,二老守城失利,走了。”
白述喝了一口茶,凝望遠方。
“什麽?走了?”
芩九心中一驚。
難怪沒有見到阿娘他們......可是,二老這麽厲害,怎麽會......這麽久以來他都是這樣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帶孩子的嗎?
好慘,真的太慘了。
“你這是什麽眼神?同情我?”
芩九握住白述的手,話裏有話似的感歎一聲:“大叔啊,這些年辛苦你了.....”
白述嫌棄地皺了皺眉:
“行了,吃完了就走吧。”
“走?走去哪?”
“萬佛鎮。”
“去那做甚啊?”
“怎麽,你不是要去尋寶嗎?昨晚還急不可耐想走,如今怎麽?”
什麽?這個地方是我瞎編的啊,還真有地方叫萬佛鎮?要不要這麽湊巧!
“難道你是想在我府上多住些時日?嗯?”
天天跟被視奸似的關起來?我才不要呢!
“啊不不不,走,那就走吧。”
芩九喃喃自語一句:
怎麽感覺被這老狐狸套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