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萬佛古寺
西陵山一代河穀頗多,地勢也崎嶇不平,
此時明明是清晨,厚重的雲層卻遮掩了朝陽的光彩,天色顯得陰霾而昏暗。
芩九和白述佇立在萬佛鎮的指示石板前。
這塊石板看著飽經風霜,靠近地麵的那一端露出來的部分還沾著一圈濕乎乎的泥土,看上去像是被人拔出來又重新插回去的樣子。
芩九四處張望一番,甚是懷疑:
“大叔,你確定這個地方真的是萬佛鎮?不是說是個繁華之地嗎?”
白述也是一臉懵:
“按理來說應是在這兒的,但是......”
但是這裏分明就是一片叢林啊,連一片屋瓦都看不見。
四周格外寂靜,山路邊鬱鬱蒼蒼的龍柏異常筆直地向上挺立著,仿佛一群虔誠朝天的信徒,又像是山中的夾道守衛,謹慎地瞪視著每一個過路者。
“大叔,一定是你年紀大了記不得路了,這裏.......”
“噓,”白述忽然捂住她的嘴,目光銳利地往他們身後一瞥,他壓低聲音道,“別說話,背後有人。”
芩九豎起耳朵,原本鴉雀無聲的樹林裏果然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白述道:
“站著別動。”
他一個旋身,將寒淵拔出鞘,冰冷的刀刃直指一處低矮的灌木叢,一聲嘹亮的鳳鳴聲仿佛晴天霹靂,驚得鳥獸亂飛。
白述低聲厲喝道:
“出來。”
那灌木叢寂靜了片刻,這才慢慢地露出一隻手來,撥開了樹葉。
那是一隻幹癟的金銅色的手,在陽光下閃耀著金屬那般的光澤。
芩九慌慌張張地躲在白述背後,捉著他的手臂,探頭探腦地道:
“這是什麽東西啊?”
“別......不要殺我......”
金銅色的頭頂,金銅色的脖子,一個全身都是金銅色的姑娘從灌木叢間緩緩走出來。
這姑娘容色清爽,雙眼如墨玉深潭,身上穿著普通的布衣,除了怪異的膚色,她看著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農婦。
“原來是個姑娘啊。”芩九放心地鬆了一口氣,正欲上前搭話,卻被白述一把攔了下來。
“你是誰?這裏的村民都去哪兒了?”
姑娘怯生生地開口:
“我.....我叫言月,我就是這裏的村民.....”
“你跟著我們做什麽?”
“我沒有跟著你們.....就是突然看到了外來者.....就想著過來看看,是不是壞人什麽的......”
芩九拍了拍白述的肩膀,輕鬆地一聳肩,道:“白述,你防範過頭啦,人家就是個普通的小姑娘,別對人家太凶。”
“好。”
白述依言收起寒淵。
芩九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這姑娘,那樣貌和感覺,和之前的上官芩九有幾分相似。
那可不太好。
她忙擋在白述身前,拉住言月的手,笑嗬嗬地說:
“言月姑娘,那邊那個......是我的手下!你說你是村子裏的村民,那你們村子在哪裏呀,我們長途跋涉迷了路,想跟你們討口水喝。”
言月見芩九不似白述那般凶巴巴地,立馬微笑著點點頭道:
“村子就在樹林裏,我帶你們過去。”
白述將芩九拉回身邊,道:
“你也看到了,這裏不像是有寶物的樣子,何必再去叨擾別人。”
芩九道:
“大叔,你就不覺得奇怪嗎?按你所說,這個村落之前應該是個繁華之地,但如今卻隱藏在這樣一片樹林裏,你就不覺得有蹊蹺嗎?”
“確實如此。”
“那我們就去看看唄。你知道的,我這個人好奇心一上來,不刨根問底是不會罷休的。”
“........好。但你必須在我身旁,不得離開半步。”白述道,“我總覺得這裏很不尋常。”
“知道啦知道啦,我會跟緊你的。”
芩九一心光顧著打量四周高高低低的樹叢和走在前麵的言月了,根本沒在意白述說了些什麽。
“言月姑娘,你們這裏太陽很大嗎?你的皮膚......”
言月笑了笑,一雙眼眸彎彎如月:
“我也不知道,或許是什麽皮膚病吧,我們村裏有許多人都有這樣的症狀,但大夫說對身體沒什麽影響,我們也就沒有再管了。鄉下人嘛,不及城裏的姑娘愛美講究,黑一點沒事兒。”
言月帶著他們,很快便穿過了那片密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清澈見底的山泉潺潺流過,四周是尚未填平的土地。此處沒有一間房屋或是樓宇,取而代之的是二十餘頂布製的破舊帳篷,不少人正搭起石頭灶台生火做飯。
言月掀開其中的一間帳篷,道:
“兩位,這裏就是我家了,你們稍坐片刻,我給你們去打水。”
待言月出去了,芩九立刻俯身在白述耳旁悄聲說道:
“白述,你發現了嗎?這山上風大,夜裏肯定冷,這些村民為什麽不蓋房子,隻是做個帳篷呢?而且這四周的土地就像村口那塊指示石板那樣,是被人挖過一遍的。”
白述道:
“不僅如此,這些村民裏,還有許多人的膚色是那詭異的金銅色......”
“二位,水來了。”
言月笑吟吟地走進來,手裏端了兩個粗砂製的茶杯,客客氣氣地擺到芩九和白述麵前,問道:
“姑娘,請問你們來萬佛鎮是做什麽的呀?”
“我們?哦,我們是來尋寶的。”
那言月姑娘聽到尋寶二字,忽而大驚失色地站起身來,連連擺手道:
“不不不,我們這裏沒有什麽寶貝,二位還是請回吧!切莫要惹禍上身!”
芩九笑眯眯地道:
“言月姑娘,既然這裏沒有寶貝,又哪來惹禍上身這一說呢?”
“這.......”
“言月,我來告訴他們吧。”
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婆婆從帳篷外走了進來,她的頭發上係著一隻銀環,手上脖子上分別戴著一串佛珠,臉上的皺紋太深,使得她無法將眼睛睜得太大,看上去一副沒有精神的模樣。
她的皮膚雖不白,但不似言月那樣,在陽光下呈現出金屬色澤來。
“寶物二字,**力太大,不告訴這些人,他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年輕人啊,想聽聽我們村子的遭禍嗎?”
“願聞其詳。”
“這裏的確是有寶物,並且,它還是聖物。”老婆婆壓低了聲音,“這樣東西就是......古寺神佛!”
“古寺神佛?”
“是的。這個故事,得從五個月前,我在言月祖父的手劄中找到的一封信開始說起.......”
在幾十年前,江陵國建設之初,西陵山一代戰火紛飛,天災人禍導致饑荒連年,人們餓得連剝下來的書皮都吃,屍殍遍野。
言月的祖父連同村裏的幾個孩子忍不住饑餓,獨自上山找野菜吃。當然,他們什麽也找不到。就在他們快要餓死的時候,忽而一陣佛光閃過,一個通體金銅色的小沙彌衝他們招招手,將他們引到了西陵山絕壁邊的一個石洞中。
山洞裏黑漆漆的一片,什麽也看不見,到處長滿了滑溜溜的青苔,但這群孩子就跟著了魔似的,一直往山洞中爬。
直到手腳都麻木了,他們才看到了盡頭:
那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廟宇,廟宇中供奉著108座黃金羅漢像,檀香濃鬱,香火鼎盛,更重要的是,方才為他們引路的小沙彌從寺廟中端出了許多食物,挽救回來他們的性命。
臨走之前,小沙彌對他們說:你們能到此地,純屬是佛之機緣巧合,天意為之。所以希望你們日後可以保守這個秘密,萬不要將黃金廟宇的事情透露出去。
孩子們紛紛點頭,也照例信守承諾,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這段奇遇。
直到二十年後,當年與他同行的一名小夥伴忽然失蹤了,自此以後,就再也找不到他了。村民翻遍了西陵山,都沒有找到他的下落,隻是聽聞他在失蹤之前,曾欠下一大筆賭債,愁著要還錢。
此人品行劣跡斑斑,人們也就猜想是他為了逃賭債而藏起來了,並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
可不出一月,又一個小夥伴失蹤了。失蹤之前,他曾在考慮,要為自己在城裏添置一座新房。
言月的祖父才逐漸感覺到事情的古怪,便與其他兩個小夥伴商量,將黃金廟宇的事情和盤托出。
村民聽到這個消息,立刻包圍了絕壁,找到了那個傳說中遇見小沙彌的山洞。
言月的祖父當時握著父親的手,他感覺到,父親的手是顫抖的,不是害怕,不是擔憂,而是**裸的激動與興奮。
從他們那欲望閃爍的目光中,言月的祖父感受到:他們並不是想找那兩個失蹤的孩子,而是想找到那個傳說中的黃金古寺。
村民們順著山洞往裏爬,這條山洞很長,他們足足爬了兩天兩夜。
果真在山洞裏找到了那兩個失蹤的小夥伴。
但他們都已經死了,
死狀極其詭譎:渾身的筋肉如同金屬那般堅硬,散發著金銅色的光澤和檀香的香味。就像那種......活佛金身一樣!
也就是所謂的肉身佛。
高僧圓寂過後,他們的遺體會被開放給各界祭悼,祭悼完畢,則再進行加工處理,將骨灰或遺體直接存放於坐缸之中。三年後再行開缸,如果缸內的活佛顏麵如生,肉身不腐,他們就會再被塑成金身,成為‘肉身佛’。
兩個人的背上都背了一個黃金打造的羅漢像。
那兩尊羅漢像怒目圓睜著瞪著山洞裏的眾人,似乎在警告他們。
若是再往前一步,便是藐視佛祖,生死無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