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鐵衣寒身為京城第一名捕,武林中厲害的高手見過極多,但若要能像眼前這名癩痢頭般如鬼似魅的飄忽去回,其間摑掌接齒,奪刀扔械,竟讓六名宮內高手連還手接招的餘地都沒有,就連自己也沒能來得及看清他的倏忽身影,更遑論是要仔細來瞧他用的是什麽神奇招式了。但他畢竟久經江湖陣仗,雖驚不亂,青白臉上始終不露絲毫蛛絲馬跡,依舊是一臉的寒霜帶雪麵容,兩眼一道冷光直朝癩痢頭張波久射去,嘴裏說道:“這位高手如何稱呼?”
癩痢頭張波久露嘴笑道:“鐵捕頭問的這位高手是誰?”鐵衣寒酷哼一聲,說道:“閣下何必明知故問,既有這等高強本事,難道還怕別人知道你的名字稱號麽?”癩痢頭張波久賊忒嘻嘻的笑著,說道:“喲,原來鐵捕頭問的是我癩痢頭張波久來了。我是癩痢頭,你是鐵捕頭,咱二人是頭對頭,哥倆好,一對寶,哈哈!”渾幫眾人聽著也大聲笑來。
鐵衣寒冰臉一肅,怒道:“我是官,你是賊,誰跟你哥倆好來了?”張波久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喔的一聲,裝腔作勢的說道:“原來你是官啊?嘖嘖,真是看不出來。你不說,還以為你是京城裏過來的太監,一張臉白淨青蔥,要不是說話聲音粗厚了點,否則你那全身所散發出來的太監味,當真是再像不過的了。”
鐵衣寒身形魁梧,項粗臂實,就隻一張臉出奇白淨,連根須渣也被他刮刀剔的幹淨無比,旁人隻以為他生有潔癖,注重麵容,故不愛留著胡須示人,這原也不足以為奇。但癩痢頭張波久這麽一說,眾人往他瞧去的眼神中,自是帶著一道頗為曖昧的詭譎味道出來,直瞧得他渾身不自在,當下硬是忍住了氣,呸道:“你這癩痢頭逕瞎說些什麽來了。”
張波久兩眼一瞪,說道:“誰說我是瞎說著來了?你三天兩頭就往東城湘華園戲班裏跑,別人還道你這人是愛聽戲曲才常去的,可我告訴你,咱癩痢頭清楚的很,你鐵捕頭卻是為了那湘華園裏的紅牌梁碧燕去的,你敢說不是嗎?”鐵衣寒神色頗為不屑,冷聲哼道:“笑話!咱們京城裏當差的,誰不是閑來就往戲班裏聽戲喝酒去著了?”
張波久聽他自認無誤,裂嘴笑道:“聽戲喝酒那倒還罷了,但你鐵捕頭卻怎地經常在人家梁碧燕房裏過夜不歸,這事可有點蹊蹺了。”鐵衣寒聞言一臉驚愕,沒想到這長得醜陋的癩痢頭竟也知道京城裏的事,心想他與梁碧燕的這檔子事,早已名聞東城巷道,若要硬說沒這回事,反倒要落人口實,當下微微笑道:“在下風流之事,不提也罷。”
那韓長老撚須笑道:“官場裏聽戲喝酒,夜裏帶著看上眼的紅牌小姐出場,實屬平常不過,有啥好大驚小怪的?”丐幫群夥聽著大聲哄笑,七言八語的譏諷開來,‘韓長老,人家這位癩痢頭兄弟可還沒嚐過娘們滋味,怪不得要吃著酸葡萄來了。’‘他這副尊容樣貌,我瞧這輩子也別指望有那個娘們肯跟他上床的了。’‘耶,我看就連路上的母狗都嫌他長得醜呢。’‘大夥別這麽說,母狗雖是不肯,說不定會有那隻母鵝正好瞎了眼,糊裏糊塗就給湊合上了。’
就聽丐幫眾人一陣黃言穢語說來,愈說愈是起勁,愈說愈是露骨,似乎一談到了男女這檔子事,大夥便跟著興奮上來,個個彎腰笑得樂不可支,一副**低俗的樣貌現來,仿佛要是不來說上個兩句,渾身骨頭便會開始發癢難受。
癩痢頭張波久始終麵露醜陋笑容,待他們嘲笑夠了,這才張嘴問道:“聽各位說來,那湘華園是沒去過的了?”韓長老笑道:“是沒去過。咱們這夥弟兄都來自江蘇,京城向來少去。那又怎地?”張波久哈哈笑道:“怪不得,當真是怪不得啊。”韓長老笑道:“怪不得什麽了?人家鐵捕頭生性風流,又幹你癩痢頭啥的屁事來了?”
張波久滿臉笑的詭異,說道:“韓長老可知,那梁碧燕其實是男扮女裝的花旦?”韓長老正笑得極是開懷,聞言大愕,笑容當場僵住,滿臉尷尬不已,真不知要如何來接話下去是好。丐幫群豪亦是吃了一驚,原以為鐵衣寒不過是生性風流罷了,聽得癩痢頭張波久這麽說來,自是明白了個中道理,這鐵衣寒竟是有著斷袖之癖嗜好來了。
鐵衣寒這時聽得臉容一垮,青白色的臉上一會兒紫漲上來,一會兒又是變得慘白幾無人色,那握著刀柄的右手氣得微微顫抖不停,當真是恚怒交迸,戟指喝道:“你你究竟是誰竟敢在此胡說八道?”他氣得連話都說不清了。
張波久哈的一聲,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你以為梁碧燕的身分沒人知道是麽?嘿嘿,那我不妨告訴了你罷,咱們渾幫早注意了你鐵捕頭已久,你在京城裏的所作所為,一舉一動,盡都給我們瞧得清清楚楚。那梁碧燕既是你的斷袖相好,自然也就要跟著來調查清楚才行,否則又怎會知道你們其實是**的一對來了?”
鐵衣寒聽得怒火攻心,右手拇指運勁,大刀出鞘了一小截,怒衝衝喝道:“你你膽敢敗壞梁碧燕的名節,報上你的名號,老子饒你不得。”張波久笑容斂沒,兩眼泛出一道精光,神目炯炯,宛如換了個人似的,沉聲說道:“名號說給你聽倒也不妨,就怕你經受不起,嚇破了膽。”鐵衣寒刷的大刀出鞘,嘶聲吼道:“快說!讓老子一刀劈了你!”
張波久見他神智俱亂,又恢複了他慣有的裂嘴笑容,說道:“鐵捕頭追拿‘臥龍殺神’數年,奔波萬裏,如何不知我的名號?”鐵衣寒聽得一陣錯愕上來,先是楞了楞,跟著便忍俊不禁的一連失聲跌笑開來:“你你說你是‘臥龍殺神’?哈哈,哈哈哈”他覺得這真是件極為可笑的荒謬笑話,所以一陣狂笑上來。丐幫群豪聽著也都忍不住跟著笑了。渾幫幫眾並沒有跟著笑,臉上隻有驚訝神色顯現,依然笑著的隻有兩個人,一個是徐幫主,另一個則是張波久。
徐幫主很有耐性,靜靜等著鐵衣寒笑完,然後慢慢吞吞的說道:“一個人還能笑的時候,就應該把握機會用力笑出來,等到不能笑也無法笑的時候,就算想笑,嘴巴可能就此再也張不開來笑了。”鐵衣寒冷笑道:“嘴巴長在我自己的臉上,要我別笑,那也得憑真本事讓我閉上嘴才成。”徐幫主笑道:“這事易辦之極,就有勞‘殺神’成全他了。”
就見張波久往前邁出數步,右手伸入寬大罩衫一握,隨即就見一柄薄刃短刀發出淡淡青光現了出來;那刀的刀身極短,還不到正常大刀的一半,刀柄握處極為奇特,竟是在刀耳處焊上了一具向外凸出的圓形握柄。這刀柄的握法不同,刀身的方向也就跟著有所不同,那麽可想而知,這柄刀所使出來的刀法,自然也就迥然不同於其他正常的刀械招式了。
別看這柄短刀看似沒什麽威力,但給他拿在手裏,不知怎麽的,就是讓人瞧著一陣寒意打從腳底升起,似乎天底下沒有什麽腦袋是這柄刀無法砍下來的一般,重點不在刀的可怕與否,而是這樣的一柄刀,這時卻是在什麽樣人的手裏。
鐵衣寒給這道肅殺氣勢震撼上來,隻覺背脊處涼滲滲的一陣寒麻傳至腦際,忍不住渾身打了一個冷顫,但隨即迅速鎮定了下來,冷冷說道:“你不是‘臥龍殺神’,我花了那麽長的時間調查追蹤,你不可能是的。你究竟是誰?”
張波久這時渾身散發出一股懾人的威凜氣勢,臉上雖還是帶著笑,但笑的自信,笑的很有獨特的味道,完全與先前的癩痢頭扯不上半點關係。這時就見他嘴角淺淺笑來,緩緩說道:“剛才你沒聽見我們幫主稱我為‘殺神’來了麽?他是‘臥龍醉獅’,我是‘殺神降魔’,因此你可以說我們是‘臥龍殺神’,當然也可以稱呼我們為‘醉獅降魔’。隻是這些江湖名號稱謂什麽的,對我們自己來說,並無多大用處,但卻可以混亂旁人的耳目。這樣,鐵捕頭可明白了?”
鐵衣寒終於懂了,‘臥龍殺神’其實指的是兩個人,難怪可以同日同時殺了兩個相隔千裏的惡棍高手;至於近年聲名大噪的什麽關東‘醉獅降魔’,說穿了,隻不過是他二人換湯不換藥的江湖把戲,毫不足為奇。
但愈是如此簡單的答案,卻愈是容易困惑了像鐵衣寒這般經驗的老江湖行家。追逐數年下來,當真是蠟燭兩頭燒,不是聽說‘臥龍殺神’在貴州湄潭殺了什麽縣太爺,便是同時在安徽太湖剁下了那個大惡霸的腦袋。待得鐵衣寒率著大批捕頭,遠自京城兵分兩路趕了過去,卻又傳來‘醉獅降魔’出現在河北清苑,還把縣府大人給綁了去。
這清苑縣距離京城已是不遠,猶如是在太歲頭上動土挖井一般,消息要是傳到了京裏,他這‘京城第一名捕’可還有臉再待下去麽?當下便又立即沒日沒夜的兼程趕回河北,途中總共累死了二十七匹駿馬,八名捕頭更是因此而摔傷跛足,可謂連個屁影也沒見到‘臥龍殺神’與‘醉獅降魔’,鐵衣寒便已給折騰得幾不成人樣來了。
這些年來,朝廷越來越重視這些案子,就連皇上都親自下旨緝拿,逼得鐵衣寒常年在外奔波,時日拖得愈久,他那塊掛在家裏廳堂上的‘京城第一名捕’招牌匾額,便要開始搖搖欲墜。這時就算還沒有掉落下來,但那匾額後頭,也早已結滿了層層的蜘蛛網,即使這塊匾額已有裱褙相護,然上頭老早也已落滿了厚厚一層的灰塵,就連蚊子蒼蠅不小心停了上去,還會被這道灰塵石泥給沾粘住了不能動彈,就此成了牆上壁虎的美味餐點,當真是得來全不費半點功夫。
但鐵衣寒畢竟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江湖人脈極廣,多方布署打聽下,終究給他探得渾幫這回要大舉前來狼峰口聚集對付丐幫的消息。當時丐幫範幫主正給禦前侍衛總管賽大人給關在天牢裏頭,其目的便是要來說動範幫主協助朝廷,共同前往玉筆峰襲拿打遍天下無敵手的苗人鳳。鐵衣寒向來便與賽總管走得極近,兩人關係良好,眼見範幫主已給賽總管吹捧的好不威風,終於願意出手相助,當下便將渾幫聚集狼峰口之事給說了。
丐幫自來便與渾幫多所衝突,尤其範幫主那回更是當著無數幫眾麵前,被徐幫主狠狠栽了個跟頭,這場子至今還沒能討得回來。這回丐幫無意中得到了闖王寶藏就在烏蘭山玉筆峰附近的消息,範幫主老早便下令三位九袋長老調集大批丐幫人馬先到狼峰口待命,這事兒隻能做,不能說,因此當賽總管說要前往玉筆峰襲拿苗人鳳時,那範幫主還故意刁難了好一陣,最後才終於答應協助一臂之力。說穿了,這叫狼與狽的結盟,各有各的盤算,同時也都不懷好意就是的了。
豈知丐幫人馬一動,立即給渾幫的哨探發覺,一路緊追在後,同時快馬急報當地堂主。那山東正屬渾幫戊堂所管,堂主姓馮名格賢,是徐幫主在盤家山養雞維生時的患難兄弟,接獲消息後,便立即飛鴿報訊給徐幫主,一方麵加緊調集堂下所屬人馬,延著山道追著丐幫而來。要知渾幫這幾年聲勢大起,風頭大,名聲好,許多丐幫幫眾偷偷轉了過來,有的是明著轉幫投靠,有的則是暗地提供消息。這回丐幫人馬行出不遠,便有尋寶的正確消息傳了進來。
徐幫主為人精幹,稍一分析,便知丐幫尋寶之事頗不簡單,若是讓丐幫如願尋得闖王寶藏,依照範幫主的平日為人來看,有了如此財力做為後盾,日後必是大興波濤,首先要來對付的正是渾幫,那麽江湖自此也就不得安寧了。這麽一盤算下來,徐幫主當即火速通令各堂堂主,務必趕在丐幫之前到達狼峰口,自己更是率眾連日趕了過來。
然而丐幫畢竟也不是一群烏合之眾,雖說範幫主不在,但仍一路小心行事,老早便發覺渾幫一路跟隨在後,雙方其間還交手了數回,但終究隻為順利擺脫追蹤,並不願與之正麵相鬥,於是兩幫便就這麽一路打打走走的到了狼峰口。
鐵衣寒將渾幫行動盡數告知了範幫主,為的便是要能獲得丐幫的協助,好能一舉便將渾幫這股勢力給連根拔除。那範幫主正巴不得有朝廷兵力做為後盾,隻要能將渾幫這一大勁敵給鏟除幹淨,就算背上與官府勾結的臭名,那也是無可耐何的事了。當下雙方一拍即合,共同為著相同敵人而一起並肩作戰。隻是鐵衣寒卻也沒來料到,範幫主也隻是利用他來牽製住渾幫的一步棋,其真正目的,還是著眼於闖王的那批數量可觀的寶藏,但這事自也不會來讓鐵衣寒知情就是。
烏蘭山玉筆峰一役,賽總管身受重傷,範幫主卻給苗人鳳一掌擊斃,朝廷這回襲拿苗人鳳的計劃可說徹底失敗,還折損了好幾名禦前侍衛高手。鐵衣寒日前隻獲得賽總管受傷消息傳來,卻不知範幫主其實已遭苗人鳳將他一掌送佛朝天去了,這才照著原訂計劃前來圍剿渾幫,兼之他身上還有乾隆皇帝所親手禦賜的‘通令’金牌,各地衙門捕快都得聽命於他,自是不敢有違,調動起官府人馬來,甚是迅捷不過。
但鐵衣寒自己心裏也清楚,單講武功,渾幫內高手如雲,若無賽總管與範幫主這等硬手前來相助緝拿,恐難成效,卻不料賽總管偏偏受了重傷,隻好寄望於範幫主還能趕來指揮丐幫群眾。豈知耐心等到今兒傍晚時分,竟是不見範幫主到來,心裏不免還嘀嘀咕咕了好一陣,直至韓長老過來與他一說,丐幫另一批兩百人馬今晚必可趕到,這才稍覺心安。
鐵衣寒這時聽著張波久自己說出‘臥龍殺神’的秘密,盡將他常年難解的一道謎團給解了開來,當下心中頓時豁然開朗,但隨即一想:“這人何以如此幹脆的就將秘密當眾說出,難道不怕就此給曝了光,露了餡?”他是走慣江湖的老手,這麽想來,當即猛地一省:‘渾幫若無十成把握,又怎會將這秘密說了出來?是了,天下隻有一種情況是不怕消息走露出去的,那就是死人。一個人隻要死了,嘴巴再張不開來說,自不怕消息走光。’心中省悟,隻嚇得他手心發汗。
張波久見他眼眸閃爍不定,頗有畏懼之色,知道他想到了此節關鍵之處,倒也佩服這人心思極快,不覺間嘴角淺然笑來,說道:“鐵捕頭真不愧是江湖行家,別人還在懵懂之際,你卻已能勘察洞悉清楚,倒也不枉了‘京城第一名捕’的稱號來了。”鐵衣寒聞言,心神一震,明白高手相鬥,最是忌諱怯懦示弱,正所謂‘仆雖怯懦,欲苟活,亦頗識去就之分矣。’當下腰板一挺,傲然哼道:“生死有命,火裏來,水裏去,要是怕了,還不如乘早回家抱娃娃去罷。”
一言甫畢,隨即聞得廳外四周雜遝聲響傳出,丐幫內一陣**上來,有人歡聲呼道:“啊,是鍾長老他們這夥北路的弟兄過來了。”又有人說道:“不知範幫主是不是也跟著來了?”話聲未歇,外頭南首又有人呼道:“謝長老領著東路弟兄也到了。”一時間,偌大臥龍棧四周滿滿都是人聲,喧囂吵雜,衣鞋磨挲聲此起彼落,當真熱鬧非凡無比。
鐵衣寒廳內聽來,臉容大喜於色,眼見己方形勢大好,正欲開口說上幾句譏刺笑語,頭兒昂起之際,兩眼無意中掃過那掛在樓上高處的巨大匾額,上書‘臥龍棧’三個龍飛鳳舞朱漆大字,隻覺頗為礙眼,心中原不在意的跟著默念道:‘臥龍棧臥龍棧這名字倒挺熟悉似的?’心念閃來,幌的腦海震動,不禁啊喲一聲,直呼大事不妙也。
鐵衣寒這時隻覺一陣寒顫上來,當真是人如其名般的連衣服都感到寒麻陣陣,心裏直呼:“糟糕,糟糕。我怎地忒地糊塗,人家大匾朱漆的‘臥龍棧’三字就寫在上頭,再笨的人也想的到,此處正是‘臥龍殺神’的盤踞之地,咱家這回豈不是自己帶著鐐具上門請人家來銬了麽?說不得,先讓大夥一塊擁了上去再說,若是單打獨鬥,必輸無贏。”
鐵衣寒所料沒錯,這‘臥龍棧’確是徐寶冀徐幫主家傳產業,其先祖徐清池遠自雍正十三年,便已選定狼峰口開設這間專給藥商私販住店歇腳用的臥龍棧,算算也有數百來年的曆史淵源了。臥龍棧初時規模極小,客房不過十來間,直到雍正皇帝駕崩,乾隆皇登基後的隔兩年,其祖輩徐天標這才大興土木,直將臥龍棧一舉擴建數倍之大,光是上房就有四十七間,一般通鋪平房更是超過了六十間之多,格局方正,樓高三層,算是狼峰口最為宏大的建築物。
臥龍棧改建之時,正逢北方馬賊作亂猖獗,徐天標有鑒於此,客棧底下深掘有多條秘道向外,做為戰亂時緊急逃離與運送物資的救命通道。那徐幫主小時候最愛在秘道中探險,因此可說對客棧內所有秘道了若指掌,不必地圖指引,便可隨意貫穿來去,毫無窒礙。這回徐幫主聽說丐幫大舉調動人馬北來,必是要以狼峰口做為歇息調度指揮之所,心中不禁大喜:‘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獄無門偏要來。’當下遣派快馬一路急書在前,通知掌管臥龍棧的堂叔徐泰全,何處該挖埋陷阱,何處又該打樁釘板,連日連夜趕工下,渾幫人馬還沒進駐,臥龍棧便已打點布置妥當,隻等丐幫大批人馬到來。
徐幫主自小跟著父母在幹寧縣城裏賣菜過活,日子雖是過得貧苦,但也自得其樂,卻是始終不知自己先祖的一番事跡,更沒想到他還有著這麽一個掌管臥龍棧的堂叔,想來是他父母當年與家裏鬧得不甚愉快,這才夫婦倆離鄉背井的遠來此處落居。後來他堂叔打聽到他們一家的落腳之處,數次遠赴千裏找上門來,更因他膝下無子,對幼小的徐幫主甚是喜愛,征得他父母同意下,曾接他到狼峰口的臥龍棧住過數年,也才能於這時派上用場。
鐵衣寒為人向來深謀遠慮,這回消息雖是來得早,但畢竟沒能聯想到臥龍棧店名的玄奧之處,直到見至三個朱漆大字寫在上頭,方才驚覺不妙,當下忽哨一聲,手裏大刀打橫一封,不進反退,嘴裏喝道:“皇上有旨,緝拿渾幫一眾匪徒,凡抗命拒捕者,一概格殺勿論。”刹那間,就見廳門處一陣**,丐幫群豪自中讓出道來,左右兩列長刀大隊直驅而入,腳下步履移動迅捷,貼著廳牆四周列隊備戰,個個衣履鮮亮,長帽罩頭,俱是京師名捕裝扮。
渾幫群豪瞧著兩眼冒火,霍地紛紛離座抄起隨身家夥,當場渾言渾語的一陣開罵過去。
這臥龍棧大廳占坪極廣,四角對望,橋欄林立,渾幫百來人眾聚在廳上,絲毫不顯局促,即使長刀捕頭隊亦是擁入將近一百多人,依然留有偌大餘裕空間,可見當初設計建造者確有遠見之明。這時就見渾幫群豪有的站桌叫罵,有的登椅怒目相向,手裏武器千奇百怪,有鏈子槍、镔鐵八角錘、狼牙棒、刺蝟軟鞭、六節棍、八條絲球,當真是各式各樣的怪異兵器都有,甚至有些家夥手上的兵刃更是獨樹一幟,東並西湊,奇形怪狀,想來那人自己也叫不出個名堂來才是。
那鐵衣寒這時與六名宮內高手退至廳口,但見他左手插腰,右手大刀指在地上,一副神威氣凜的沙場將軍模樣,嘴裏大聲喝道:“槍林陣,就位。”話聲甫歇,就聽得一陣氣勢龐大的跺步小跑聲傳來,嘴裏還呀荷呀荷的配合著腳下步伐出聲揚喊,儼然便是清軍前鋒部隊的作戰模式,直聽得渾幫群豪一陣錯愕不已,兩嘴驚訝的合不攏來。
大夥還沒回過神來,即見廳外槍杆如林,矛戟森然,柄頭綠穗迎風飄飄,就隻差沒穿上戰場用的鐵甲衣而已,從其身上所著藏青色服飾與左手所使盾牌看來,正是戍守京畿的驍騎營部隊。
槍林陣是清軍作戰時的先鋒主力部隊,衣鐵甲,操鐵杖槍杆以戰,更有盾牌護身,或騎馬長刺,或步行攻堅,陣法多變,向以人海戰術著稱,絕非武林中單純幫派械鬥規模可比,任你武功再強,三頭六臂,終究難以抵擋。隻是現下狼峰口乃為山勢地形,登山越嶺,鐵甲穿在身上隻嫌累贅,故棄而不用,但即使如此,手中槍盾仍是帶有巨大威脅。
這時就見槍林陣於廳外布置方妥,數列弓箭隊隨後快步閃進廳來,箭鏃發亮,弓弦拉緊,個個臉上均是一副蓄勢待發的霸然威氣,直讓大廳內原本已經飽漲開來的劍拔弩張態勢,更增加了一道兩軍戰場交鋒時才有的那股悲壯氣氛。
待得槍林陣與弓箭陣陸續就位,即見三位頭戴盔帽的武將裝扮大漢自外走來,腰懸佩刀,腳下靴聲橐橐,當真是威武有聲,直趨鐵衣寒身前停下,居中一人躬身抱拳道:“鐵統領,各陣俱備,隻等一聲令下。”鐵衣寒聽得眉飛色舞,兩眸生光,神色當真好不得意,遂打起了官話,先是嗯了一聲,跟著再緩慢說道:“三位副統領辛苦了。”
徐幫主眼見鐵衣寒竟能將隸屬於禦林軍的驍騎營調來圍剿渾幫,心中不免一時困惑,這時聽那三位武將直呼他為鐵統領,當下了然於胸,和顏笑道:“恭喜鐵大人高升權貴,日後前途無量,盡享榮華富貴,當真是可喜可賀。”
鐵衣寒臉露難得一見的笑容,說道:“高升權貴什麽的,那可是皇上所賜給的恩典,咱們賣命當差的,可不敢妄自竊喜半分。至於徐幫主方才所言的前途無量之語,那倒還是得請貴幫大夥兒今日成全成全才行,否則別說是榮華富貴,能不能保住咱家自己頸部上麵的這顆沒用腦袋,嘿嘿,我瞧那可都還是個莫大問題的了,咱家又豈敢奢談就此一登皇族權貴之列來了?”就聽他說話中,兩眼睥睨全場,話聲頓昂起伏有道,有如唱著一人單口相聲,想是戲曲聽多了之故。
那張波久老早便倚著桌旁提酒自飲自酌,絲毫不將這堆禦林軍給瞧在眼裏,聽他碎嘴子極長,絮煩不停,好不容易聽他話斷中落,當下啐一口酒,嘿笑三聲,跟著就是一陣冷水滑油給潑去:“咱們徐幫主的弦外之音,怕是您沒能聽懂了。要知所謂‘權貴’之語,用在官場來說,指的乃是不學無術之徒,靠的不是逢迎拍馬,便是暗使奸險鬼計。講難聽點,是說您這人天生的賤骨頭,膝蓋彎裏軟的很,逢官就跪,見佛就拜,毫無半點咱們練武人的風骨節氣。這是其一。
“其二。咱們要是實話實說呢,指的無非就是你這人武功爾爾,腦袋昏昏,這才會既幹捕頭又當統領,要知常言有道是:‘身兼二職,兩頭都是空。專精一職,熬久便成精’。瞧瞧你這什麽‘京城第一名捕’的惡心名號,一個人要是隻有三分力,那就千萬別去逞強想拿五分石,免得傷了心,損了肺,最後卻給人譏笑成‘京城第一庸捕’來了。”
他一疊長話說來,手與嘴相合,嘴裏說的口沫橫飛,手中作勢比劃,說到‘傷了心,損了肺’之時,手裏更是揉心撫肺上來,配上他一臉逼真十足的誇張痛苦表情,自是勝過剛才鐵衣寒所演出的單口相聲劇。尤其是當他說到最後的名號時,更見其伸手掏入懷內,拿出小卷布帛,配合著說話節奏,倏然用力一抖,正是‘京城第一庸捕’六個黑墨大字。
這麽一來,渾幫群豪無不當場笑的人仰馬翻,就連外頭丐幫一眾渾人也都忍俊不住的哄堂大笑出來。那廳內的大群捕快與驍騎營弟兄們,除了少數與鐵衣寒較有親近者外,其餘皆是一臉忍住笑的憋氣麵容現來,畫麵詭異有趣之極。
鐵衣寒打從二十來歲起,便在武林中闖出了‘無極玄天千碑手’的名號,後來雖是投入官場,但憑他一股幹勁與深厚武學根底,一路從小捕快擢升而起,到得當上京師衙門的總捕頭,至少也耗去了他十幾年的功夫,其間破獲極多懸案與綠林間強盜大案,身上大小傷痕無數,可說是憑著真本事才能有‘千碑手無間判官’的江湖鐵號稱來。
那一年,他率領數十名京師捕頭,勇闖掠劫朝廷鏢銀的斧頭幫大本營,三刀便將其幫主俯首伏誅當場,更一舉擒獲各堂堂主十數名,連同兩百多名幫眾,一家夥全給綁了回來。此戰令他聲名大噪,也讓他折樽衝俎的能力更獲支持,當下便得乾隆皇上召見,並賜封為‘京城第一名捕’的封號殊榮,當真是名利雙收,仕途自此平步青雲,一路扶搖直上。
這一回,乾隆皇帝為了嘉勉他這些年來的功績,破例升他為‘京師禦前總捕暨禦林軍驍騎營大統領’頭銜,聲威煊赫,可說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雖說這著棋乃是為了能讓他順利剿平渾幫而來,但也由此可見乾隆對他重視的程度了。要知自古以來,衙是衙,軍是軍,當真是分得清,認得明,從來就沒有那個人可以一魚二吃,既管衙門捕頭,也管禦林軍驍騎營的行軍作戰,畢竟這兩者間的權責義務全然不同,因此這鐵衣寒可說是絕無僅有的一位了。
隻是鐵衣寒為人高傲自負,往往為達目的而不擇手段,這十數年官場走來,其實是踩著別人的痛處與屍骨往上爬過來的,正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他的成功,自然也就是這般的心狠手辣,鏟除異己,因此人緣始終不佳,部屬間通常隻是官場應對,私下少有交集聯絡感情之事。這樣一來,無論是衙門還是才剛上任的驍騎營部屬,沒幾個人是當真將自己性命交給了他,大夥兒表麵上雖是公事公辦,但要是當真遇上了事兒,還不是等著看笑話的人多,真正願意來幫他的人少。難怪這時就連各捕頭與驍騎營弟兄們,大多數也都忍不住的憋著笑,瞧他如何應付,由此可見他並不得人心的了。
但鐵衣寒畢竟成名已久,向來隻有他給人臉色來瞧的份,又幾曾受過這等窩囊的譏諷嘲弄笑語,而更令他所不能忍受的是,渾幫人眾聽著大聲訕笑也就算了,那丐幫與自己所帶來的一眾弟兄們,這時竟也是仿佛打著落水狗般的笑開懷來,這無異是當著敵人的麵,狠狠打了他幾個巴掌,那股從心底深處迅速升起的忿怒殺氣,焉能就此善罷幹休?
就見鐵衣寒這時心中當真是氣得一佛升天,二佛涅槃,那張青白色的鐵寒臉龐,便宛如剛宰殺下來豬肝般的紫紅上來,內心忿恨交迸已極,睚眥欲裂的有如一頭火紅了眼的狂獅,手裏大刀顫抖著緩提而上,刀尖直指癩痢頭張波久站立之處,咬牙切齒的啐不成聲,窸窣掛罵道:“你你你這狗崽子麻瘋臉臭酸鼻癩痢頭沒爹沒娘的雜種小畜牲老子這回這回非親手剝了你的皮再慢慢抽出你的一身爛筋賤骨方能消我心頭之恨”
張波久聽他一番話說的結巴不清,當下截斷了他話頭,提聲發話搶道:“幹麽啊,瞧您這會兒連話都快給說得斷了氣,那張青白蔥臉時紅時紫,一副要死不活的病懨懨模樣,還來學人家逞什麽英雄?再說您這番話罵得如此不痛不癢,代表你這人當真是學識不精,腦袋裏逕是裝著茅廁裏的廢物,罵人不成,反倒是給自己出了醜,下不了台,這叫‘剜肉補瘡,愈補愈膿’。在下好言相勸,望您老別繼續在京城裏遊峰浪蝶,夜夜笙歌,老是一晚當著別人三晚來使,活得不老也得老啊。要是照您這般沒有節製的用法,恐怕也用不著在下多費啥的力氣,那閻王爺自會找你做女婿去了。”
他這番話說得有如粼粼江水,滔滔而流,中間話不打結,不咬舌頭,順暢到就連茶館裏說書的都要自歎不如,其間話意又滑又膩,諷意更是麻辣無比,直聽得廳內眾人又是一陣笑得啊喲叫痛上來,紛紛鼓掌叫好,有的拍桌喝采,有的踏凳助聲,更有的是撮唇吹哨起來,刹那間群豪呼盧喝雉,差點就將整間屋廳給掀了開來。
鐵衣寒恚怒到了極點,當真是七竅生煙,兩眼噴火,嘴裏呀呀呀的疊聲吼叫,迎著滿堂哄笑之聲,倏地如箭離弦般疾衝而上,身隨刀至,罩門大開,竟是不顧一切豁了出去的拚命打法,凶狠異常。張波久矣他大刀砍到,倏然間手裏短刀電掣而出,兩人以快打快,決**翻飛,刀刃交擊間,鏦鏦錚錚,金鐵皆嗚,點點星火迸射開來,果然是好一場惡戰。
但見廳內一時間燭影搖紅,刀光泛碧,兩人遇有桌椅擋道,隨手掌劈腿踢,砰砰嘩啦的一陣響來,那雙方手裏的刀刃更是不曾歇過,當真是錚錚有聲,豈肯為止。渾幫群豪這時盡往樓階處讓去,不一會兒便將樓上四周橋欄走道給站滿了往下觀戰,各雙眼睛直盯著樓下場中兩人的惡狠拚鬥,隻瞧得眾人神眩目馳,大呼過癮。
那鐵衣寒左手使‘千碑掌’,右手使‘玄天刀’,掌刀並用,使來竟是渾如一體。但聞他掌氣朔烈,金刃劈風,當真容不得旁人近得十尺,一路狠打猛削,招招不留餘地,似乎沒打算要把這條命給拿回去了。張波久身形雖是瘦弱,但說也奇怪,無論鐵衣寒膂臂如何催力惡砍,張波久依然是毫不示弱的直接對著幹,你一刀來,我一刀去,你狠,老子比你更狠,因此兩人這時的打法當真是既簡單,又直接了當,似乎在說:‘老子倒要瞧瞧,究竟是誰手裏的刀刃最硬。’
這麽一來,刀法中的招式變化已無多大用處,這是力與力爭,刀與刀鬥的蠻狠比拚,誰的力大,誰的刀硬,誰便是這場拚死決戰的勝利者。若是按照兩人身高體形來說,鐵衣寒無疑是大占上風,贏麵可說穩拿八成不敗,但用在張波久這身瘦弱的身形來看,這種衡量方式卻似乎是失了準頭,這也才是令得眾人覺得詭異奇怪的地方了。
渾幫裏,除了徐幫主與幾位堂主知道張波久就是‘殺神降魔’的真實身分之外,其餘幫眾均不知情,大夥與張波久相處了數年之久,自來隻將他當作是供人唆使訕笑來用,卻怎知他便是殺人如切豆腐般容易的殺神來了?這時見他一手短刀與那成名已久的鐵衣寒戰得難解難分,非但不露敗象,甚且還咄咄直逼向前,當真是刀刀有力,刀刀狠,就連這項粗臂實而自豪不已的鐵衣寒都給震得右手越來越麻,心中也就因而越來越驚,無論自己使上多少力,對方所回報過來的力道,必定要比他還更強上些多,以他這身怎麽看都是瘦骨嶙峋的身段來看,又怎麽能夠揮出這麽強猛的刀勁來?
鐵衣寒心中愈是狐疑,手腕力道愈是跟著使力上去,一股蠻氣發作,就見他手臂肉筋膨脹起來,額頭冒汗,脖頸粗紅,嘴裏麽喝聲愈來愈響,手中大刀直上直下,橫砍斜斫,刀刀猛,刀刀霸,步步進逼向前。那張波久嘴角詭笑,足下雖是後退,但卻退的極有規律,七步、八步、九步,跟著第十步退出,就見他足尖抵地,身體微向前傾,猛地一聲裂帛般的大喝喊來,刀隨身轉,身隨足變,刷刷刷刷的連出六六三十六快刀,有如閃電劃過一般,讓人瞧得猛吸一口涼氣。
鐵衣寒隻覺渾身一陣冰涼上來,似乎這三十六刀都是貼著他的肌膚劃過,但卻又沒傷到半點絲膚寸肉,隻知周身一陣刀光耀來,連擋都已是不能,這才知道今日遇上了真正的用刀高手,當下隻得使出玄天刀法中的七十二式‘刀光無極耀雲霄’,不求傷敵,隻求自保。豈知刀式才使了一半,耳邊聽聞嗤嗤聲響劃來,渾身四處涼颼颼的冰寒無比,心中一驚,趕緊豎刀足登後退,隻見身上道道絲織布料迎風飛起,低頭下望,才發現渾身衣物盡給刀刃劃得撕裂開來。
鐵衣寒這時隻嚇得背脊一陣涼滲滲的寒麻上來,心知這三十六刀中的其中一刀,隻要稍微用點力,準頭那麽偏了一點,這時的他那裏還有命在?就在他驚疑未定中,隻聽得張波久大聲喝道:‘你仗著自己一身結實肌肉,膂臂孔武有力是麽,你且瞧著罷!’話聲剛了,當下呼呼呼三刀,力劈關山,氣勢遽猛,帶得一道剛烈刀勁隨身橫掃開來,當真是一刀急,二刀猛,三刀見閻王。鐵衣寒見他這股刀勁非同小可,忙奮起臂力,舉刀上迎。
但聽得當、鐸、擦三聲,鐵衣寒突覺手裏大刀霍地變輕上來,心裏頗為不信,當下提刀幌眼一瞧,才知他手上這把烏金打造的無極玄天刀,果真是給張波久這道淩厲至極的刀刃剛勁,足足削掉隻剩下了半截刀刃。鐵衣寒還沒來得及驚駭顫栗,便見一道刀光迅雷不及掩耳的撲來,其間更伴隨著一道傲猛氣流,既辣又酸,他腦海倏然一震:‘殺氣!’
鐵衣寒這時間再無餘裕細想,精眸泛光,殺勁大振,張嘴大吼一聲,身子如衝天炮急射而出,迎著前方這道殺氣惡狠撲去。就見兩人手裏短刀對短刀,殺勁對殺氣,當真是退此一步,再無生機可留。
說時遲,那時快,就見兩道灰影貼身交叉劃過,跟著便聽得兩把短刀刃身相互磨出駭人的刺耳嗞響,一道道星火拖曳極長,廳內眾人隻瞧得一顆心似乎都要跟著跳了出來,但覺場內那道殺氣倏的暴漲開來,直衝廳內每人胸臆。
‘殺!’‘殺!’兩道聲音,兩道快捷無倫的身影,從接近到分開,就隻那麽一眨眼都不到的時間。
燭影搖幌不定,刀光戛然而止,就連周遭所有可聞的氣息,似乎在這瞬間也都跟著停了下來。
靜,好靜。靜得似乎天地已無生氣,靜得就像宇宙間隻剩一片虛無。
雪又開始下了,天氣又變得更冷了,臥龍棧的兩道廳門倒在牆角,廳上所掛的數十盞油紙燈籠,隨風搖擺幌動。那廳內廳外的數百人,卻是一動也不動,仿佛他們生來就是不會動的木頭雕像,連半點呼吸聲都聽不到。空氣中迷漫著一股陳舊腐朽的古老木頭味道,就跟棺木所散發出來的刺鼻味很像,讓人忍不住就要啐一口痰。那是一種死亡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