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但見徐幫主趨前至欄圍處居高下望,眼神正與那名麵色青白的中年漢子對上,隻見他眼眸深邃,瞳孔烏黑發亮,自下凝視上來,竟是帶有一股凜凜剽悍之風,那魁梧身軀廳門前這麽一立,更有雙闕嵯峨聳虎門的高拔氣勢迸顯出來。
徐幫主方才聽他吟誦唱來,知道這人便是追捕他許久的京城名捕‘千碑手無間判官’鐵衣寒,卻不知他從何處得到了訊息,竟爾漏夜冒著冰凍風雪領人前來緝拿,當下兩手含抱,說道:“這位便是名聞京城的‘千碑手無間判官’鐵衣寒鐵大捕頭來了?敝幫雪天裏大夥兒聚集狼峰口閉室取暖,卻沒想到鐵捕頭竟是聞風而來,消息倒也靈通。”
那麵色青白漢子正是‘千碑手無間判官’鐵衣寒,人如其名,始終鐵寒著一張肅臉,冷冷說道:“素聞渾幫徐幫主神龍不見尾,鱗滑如鰍,行蹤飄忽,人可莫測。這回要不是消息來得早,恐怕又得錯失了千載良機,說不得,隻好乘著寒夜前來叼擾貴幫雪天裏暖酒話敘的雅興。這是咱們吃公家飯碗的無奈,縱有得罪之處,那也是莫可奈何的了。”
徐幫主哈哈笑道:“鐵捕頭可也忒煞客氣了。閣下乃奉旨辦事前來,更是職責所在,何來得罪之說?然諸位專程冒雪遠來,想必這時腹內饑餓,但請先行入座飽食一頓,待養足了氣,暖和了手腳,咱們雙方再談正事。如此可好?”
鐵衣寒聞言,當場一顆心涼了半截,心中忖道:“這人好生厲害,若不是他對自己的武功極有自信,否則何敢如此的有恃無恐之言說來?”隨即又想:“江湖上有言道:‘小心天下去得,莽撞寸步難行。’雖說自己這回已然布下天羅地網,盡將狼峰口周遭全給派駐大批人馬包圍,但焉知渾幫不是早已洞悉陷阱,這時竟是要將計用計的來反將一軍?”
鐵衣寒久在江湖行走,一生經曆過不少大風大浪,風頭出過,釘板滾過,英雄充過,狗熊也曾做過,更砍過無數人的腦袋,就差自己的腦袋沒給人砍下來過,算得是見多識廣的老江湖,這才能奪下所謂‘京城第一名捕’的頭銜。若不是他日常行事謹言慎行,思緒縝密,恐怕這‘京城第一名捕’就已不是了頭銜,而是黃土墓前所雕刻的墓誌銘了。
這時他聽得徐幫主沒來開口叫陣搦戰,卻反其道的先來噓寒問暖一番,還怕對手餓著肚子沒了力氣,手腳過於凍寒而施展不開,竟而率先出言相邀入座飽餐一頓,並好好暖和一下那早呈白凍發青的手腳肌膚,以他老江湖的深沉計謀來想,其中必有其詭詐之處,若不是對方早有周全防備,便是設下了極其厲害的圈套,否則哪有這麽好心的道理來說?
就見鐵衣寒右手順握刀柄,哼哼冷笑兩聲,說道:“咱們這些聽命當差的,天生就不是一條好命,再冷的天,再大的險,都還是得硬著頭皮拿命去拚才成,這能有什麽悶話好說的?但徐幫主既是替咱們這幾個苦命當差的設想周到,備有酒肴菜飯,廳上還生有熊熊旺火,如此雪天裏當真舒適暖意,若是不來叼擾一餐,倒是有失徐幫主的一番厚愛了。”
徐幫主聞言笑道:“鐵捕頭果真膽識過人,在下佩服。還請諸位隨便就坐,不必客氣。”說著,走下樓來,一邊吩咐底下速上酒席,一邊招呼七人分坐兩桌,自己則領著各堂堂主分坐一旁,相隔不遠。那鐵衣寒領著三人共坐一桌,大刀解在桌上,一副成竹在胸的老江湖見慣模樣,心裏似乎在說:‘老子倒要瞧瞧你們有何詭計來使?’
胡斐在樓上瞧的有趣,也不知徐幫主這時用意何在,低聲朝鍾兆文問道:“鍾大哥,這‘千碑手無間判官’鐵衣寒武功如何?”鍾兆文道:“這人是無極門玄天刀周威鳴的弟子,師門排行第三,論武功,他師門裏沒人比的上他。無極門刀掌並重,‘無極千碑掌’與‘無極玄天刀’在江湖上早有盛名,隻是這鐵衣寒似乎青出於藍,掌力深沉,刀法迅捷而剛猛無極。江湖上都說,要不是鐵衣寒生的晚,否則那威震河朔的八卦刀王維揚,恐怕無法就此稱霸武林了。”
王維揚當年憑一對八卦掌、一把八卦刀威震江湖綠林,江湖中有一句話道:“寧碰閻王,莫碰老王”,端的是名揚天下,現時早已逝世了十多年。胡斐少年時在商家堡曾與他的兩個兒子王劍英與王劍傑有過一場比鬥,掌力果然沉穩狠辣,若這鐵衣寒當真能與這兩人的父親王維揚相提並論,想來武功自有其過人之處,怪不得膽敢直闖虎穴而不懼。
過不多時,鐵衣寒等七人桌上酒菜逐一端上,他老兄自是毫不客氣,提筷捧碗就吃,渾不理廳內其他渾幫人眾四處望來的眼光,一夥人張大了口扒飯吃菜,咬嚼的嗒嗒有聲,似乎吃的頗為香甜滑膩,也顯然是餓了許久未食之故。徐幫主逕在旁桌與其他兄弟飲酒閑談,全看不出有何異狀,若是外人看來,誰會料想的到,低旋氣壓已然籠罩了整間廳內?
胡斐低聲笑道:“待會兒這裏將是一場混戰,兩方人馬到的都不少,就苦了那些在外頭戒備的人了。”鍾氏兄弟也早聞外頭雜聲紛響,聽著也是一笑,鍾兆文道:“胡兄弟是在此瞧看熱鬧,還是乘早遠離戰頭,免得給這事兒一絆,錯過了苗大俠蹤跡,那可就有點麻煩了。”胡斐道:“先瞧瞧也好,真的不行,諒這些人也攔不住我們幾個。”
鍾兆文乘機問道:“苗大俠這回遠赴孤山,不知所為何事?”胡斐見席間再無外人,當下將苗人鳳閨女苗若蘭遭遇雪獅蘭湖的事給說了。鍾兆文聽得雙眉一緊,臉現憂悒,說道:“孤山層巒奇岫,崇山峻嶽,自古即有‘天人絕路’惡名傳世,可見山勢險拔,人所難登,這也才有‘孤山’之名的由來。胡兄弟這回既是尋著苗大俠蹤跡而去,幹糧衣物等萬不可少缺,此後一路行去,途中再無補給,得乘此補充完善方可。稍後我請人將物品備妥,兩位當可放心。”
胡斐好生感激,抱拳謝道:“鍾大哥設想周到,小弟在此謝過。”一言甫畢,即聽得遠處傳來打鬥吆喝之聲,愈打愈近,樓下有人喝道:“好家夥,洪湖三墨與敵人幹上了,咱們上去接應。”說罷,呼呼呼數響,六道身影竄出廳門。
胡斐看的明白,裏頭正有先前互存嫌隙而大打出手的季老三與沃德錡,心中不免狐疑,轉頭問鍾兆文道:“這季老三不是隸屬山東戊堂的嗎?怎麽卻與庚堂的沃德錡聯起手來去救洪湖三墨,這倒令人猜想不透了。”
鍾兆文笑道:“洪湖三墨的人緣極好,各堂裏都有相識的朋友。那季老三當年曾給他三人救過一命,這時那裏還理會與沃德錡的私事之爭,自是迫不及待的挺身相助一臂之力去了。”胡斐聞言笑道:“那可不妙了呀。小弟先前大意得罪了洪湖三墨兄弟,這樣一來,豈不同時得罪了許多渾幫弟兄來了?”
鍾兆文笑道:“胡兄弟此事倒也不必掛懷於心,要知渾人通常有個好處,那就是:‘技不如人,雖敗猶榮’,又豈會因此而耿耿於懷的記恨在心來了?”胡斐擔心的倒也不是洪湖三墨會來挾怨相報,而是湯笙的冥月宮使者身分,這是另一道尚未解開的謎團,當下瞧了湯笙一眼,說道:“鍾大哥,您可知渾幫與冥月宮彼此是否曾有過節?”
鍾兆文愕道:“冥月宮?這倒未曾聽人說過。胡兄弟何以如此問來?”胡斐聞言,心寬不少,當下逕將湯笙的真實身分向三人透露,並將洪湖三墨一聽湯笙是冥月宮的使者,便即目眥欲裂的提刀動手之事說了。那鍾兆英聽完,哈哈一笑,怪聲怪氣道:“洪湖三墨曾在冥月宮的門人手中吃過悶虧,那是他兄弟三人的奇恥大辱,跟渾幫可沒半點關係。”
湯笙聞言,心中當即釋懷開來,笑道:“不知是敝宮那位門人得罪了洪湖三墨?”鍾兆英笑道:“聽人說,貴宮有位潑辣至極的霄月使楊莉蓉,外號‘雲南小辣椒’,不知是也不是?”湯笙一聽,當即恍然大悟,失聲笑道:“原來洪湖三墨是栽在楊師妹的詭計裏頭,怪不得他三人聽到冥月宮使者,就要抓狂動刀。唉,算是在下倒楣替她遇上就是。”
胡斐聽他話裏雖是充滿無奈,神色中卻又摻雜幾許樂趣興味,不禁好奇心起,笑著問道:“雲南小辣椒當真非同小可,要是人如其名,那可得避而遠之的好。”湯笙苦笑道:“怎麽不是?胡莊主有所不知,這小妮子鬼靈精怪,別瞧她個頭雖小,那肚子裏的一堆壞主意,當真使之不完。要是誰不小心得罪了她,保證那人自此夜裏睡不安穩就是了。”
胡斐想到洪湖三墨那肥水牯似的粗壯大漢,麵對嬌小無比的雲南小辣椒,那情景,光想便覺有趣,更別提三個鐵塔般大漢給她整治得狼狽不堪,自此常年記恨在心,並視為畢生奇恥大辱,可見這雲南小辣椒的辣勁,當真非比尋常。
眾人說笑聲中,廳外處卻已起了變化。
這時就聽得方才趕出廳門接應洪湖三墨的山東佬季老三,邊打邊罵,聲音洪亮:“格老子他娘的臭乞丐,竟然敢用臭腳踹你老子啊喲老沃,你快攻他左邊”話聲未了,霎時刀風呼呼作響,叱喝連聲,想來正使出他黑風門的刀法絕招“黑風淒雨六十三式””,招式蠻橫,力沉關山,令得敵人望而生畏,非得閃避如此淩厲刀鋒不可。
未幾,聽得沃德錡叫道:“行了,大夥先退回去季老三,夠了趕快跟著大家退回大廳去。”季老三蠻勁一發,嘴裏大聲喝道:“你們先走老子要把那隻踹我一腿的臭腳給砍下來,曬幹了當臘肉來啃。”跟著便又是一陣刀風呼呼響出,嘴裏邊砍邊罵,盡是山東渾人的連串粗話,邊罵還邊嘴角噴著口水涎沫,想是蠻火燒得正旺。
沃德錡深知這季老三的渾人脾氣如牛般直來直往,更知道開口出言勸他這個山東大渾佬猶似放屁般毫無用處。當下嘴裏再不打話,手中長劍急抖,刷刷刷的連出六劍一十二式,一劍快過一劍,有如六劍一體化了開來,瞬間劍尖刺氣,長刃削風,周遭六尺內無不望劍披靡,直嚇得敵人足下鐸鐸鐸的連退十數步之遠。
沃德錡這時回身劍交左手,右手拇指與食指倏地拿著季老三左腕,綿勁一搭,拉著他就往回跑。
季老三隻覺左腕就如被一副鐵銬牢牢銬著,身不由主的給沃德錡拖回,想要掙脫開來,但左腕給他綿勁運來,竟是兩條臂膀均皆酸軟無力上來,差點連右手大刀都拿不住,氣得破口大罵:“臭道士有種你倒是把老子的手給放掉。”
沃德錡嘴裏一哼:“我就是有種,你這山東佬又能怎樣?”說話中兩指一按,綿勁柔化開來,瞬間透經入脈,一陣麻酥酥的顫栗傳遍全身,有如被一股閃電電流給電到一般,直麻的季老三連嘴都開不了口,乖乖給他一路拉回大廳。
胡斐在廳內樓上聽得沃德錡劍聲響來,嗤聲斐然,六劍竟如一劍,快捷無倫,心中不禁愕道:“這人出劍怎地如此快法?當年我與紅花會二當家無塵道人刀劍比快,如冰雹亂落,如眾馬奔騰,又如數麵羯鼓同時擊打,繁音密點,當真快速難言。但這沃德錡劍式之快,聽來卻似乎要勝過無塵道人來了,難不成武當派裏真有如此劍術高手?”
胡斐心中疑惑,當下朝鍾兆文問道:“鍾大哥,這沃德錡究竟是如何給武當派趕出門來的?”鍾兆文聽他問起,欸聲一歎,說道:“胡兄弟耳朵真靈,光聽劍聲,就知沃德錡劍術卓越超群。其實他這事說來還真有點穢氣,做大哥的也隻是聽旁人偶爾醉酒提起,那沃德錡自己卻是絕口不提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實情究竟如何,大哥可也說不上準了。”
胡斐正欲再問詳情,就見廳門處人影數幌,出去迎敵的渾幫人眾退了回來。其中三人魁梧似鬆,臉墨如漆,正是洪湖三墨,後頭就見沃德錡左手提劍,右手拉著季老三左腕,快步閃進廳來。這時屋外雪地擦擦聲響緊追而來,聽來人數當真不少,從裏往廳外看去,黑壓壓的一群人迅速圍堵上來,身上衣物盡皆打滿了補靪,清一色是丐幫服飾裝扮可認。
廳內渾幫人眾瞧得兩眼發火,紛紛拍桌朝著廳門外丐幫群眾一陣叫罵上去,各地方言均有,此起彼落,好不熱鬧。丐幫雖是幫會裏的第一大幫,但所屬亦都是以低層渾人為主,渾人對渾人,要罵大家罵,誰怕誰來了?一時間就聽得叱喝罵聲響之不絕,猶如在比賽誰的嗓門大,誰罵的別出心裁,廳內廳外,頓時宛如成了販肉市場般的喧嘩開來。
半晌,就見徐幫主站起身來,兩手擺了個止聲手勢,渾幫群眾見狀,紛紛把罵到半頭的話語給歇了下來。但見徐幫主離座來到廳堂中央,氣度從容,兩手抱拳示禮,說道:“敝幫何其有幸,竟能提前見到丐幫三位九袋長老同時光降蒞臨,身邊還帶來大批不畏天冷酷寒的幫眾嘍囉,令敝幫上下無不深感榮幸萬分。貴我兩幫明日辰牌之約,三位長老與外頭大夥弟兄,想來亦當是原班人馬到齊才是,否則萬一少了其中幾位,那可真是令人惋惜的很了。”
廳門口三位九袋長老一字排開穩穩站定,從左到右,由高到矮,按列排序,井然分明。這時聽得徐幫主一番開門話說來,文辭厲辣,話鋒藏刃,當真是客套中帶有質問,質問中又藏有暗喻性的詛咒,可謂罵人不帶髒字的最高說話應對藝術,果然是名極厲害的幫主角色,其話中分寸拿捏得宜,若是對手不善此道應對,當場便要難堪的答不上話來了。
就聽右邊那較矮的一臉精悍漢子嘿笑兩聲,跟著低沉了嗓門,同樣熱辣說道:“徐幫主好生客氣,一張油嘴說起話來,更是厲害絕倫。話沒說幾句,竟是直將詛咒當祝福,無恥做飯吃,怪不得貴幫個個牙尖嘴利,罵起人來,嗓門大,妙句多,各具問候人家祖宗八代的絕活,當真遠比蟑螂鼠輩尤有過之而無不及。嘿嘿,渾幫這門本事,咱們丐幫可不敢妄自項背,免得缺了德,日後生的兒子沒屁眼來了。”丐幫群眾聽得哄聲笑來,無不鼓掌叫妙。
徐幫主聽他言語亦是辛辣非凡,不怒反喜,張嘴哈哈笑道:“素聞丐幫韓長老人矮嘴酸,從不在言語應對上示弱,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令得敝幫上下同聞妙句偈語,這份機緣耳福當真不小。江湖上有言道:‘若要精,聽一聽,站得遠,望得清。’看來各位果然深明此理,廳內不入,遠遠站在廳外張耳眯眼聽瞧清楚,卻不知貴幫有何見教?”
韓長老嘿嘿笑來,兩眼精眸炯亮,先朝徐幫主一凝,跟著再若無其事的瞟向廳內正坐著用餐的‘千碑手無間判官’鐵衣寒等幾名捕頭,眼見這幾人安好無恙的踞案大嚼,眉頭一鎖,神色頗為不悅,當下冷冷說道:“見教什麽的,咱們丐幫可沒這等高明本事好顯,不過就是天冷熱熱身,大夥活動一下筋骨,順便瞧瞧周遭有沒有給偷雞摸狗的宵小鼠輩混了進來,萬一在座各位失了骼臂斷了腿什麽的天災人禍降臨,那麽明日辰牌之約,可難免也就有點無趣的緊了。”
徐幫主臉露微笑,盡將韓長老雙眸與神色上的微妙變化均都看在眼裏,聽他嘴裏一番酸辣滑舌說來,當下故作受寵若驚之狀,躬身長揖笑道:“敝幫何榮其幸,竟讓丐幫眾英雄們在外冒著酷雪巡邏守夜,當真是過意不去。隻是現下外頭黑咕籠咚一片,各位這麽四處蠕身探腦鑽動,黑漆中乍然瞧來,不免鼠眼露光,狼牙暴現,一不留神,難保不給人當成了是強盜宵賊的鼠輩,暗青子跟著一招呼過去,要是其中幾位的鼠眼狼牙有所缺失一二,敝幫豈不大失敬意來了?”
渾幫群豪聽得幫主如此說來,兩眼無不往站在韓長老身邊的另兩名九袋長老瞧去,個個低聲竊笑不已。
原來那兩名九袋長老站在中間的姓彭,一對靡眼天生就長得小而委瑣,有如老鼠眼般的狡獪流轉;那站在最左邊的頎長漢子姓宋,嘴巴上唇有道缺口,民間俗稱兔唇,露出了嘴內兩顆又大又長的虎牙來。按理說,其實這應稱作兔牙較為妥適貼切,但徐幫主這人話鋒何等銳利,卻逕自將之比喻為狼牙之齒來了,意謂豺狼奸詐狡猾的特性是也。
彭宋兩位九袋長老一聽,如何聽不出徐幫主這番話乃針對他二人說來,當場給氣得滿臉漲紅,渾身**抽蓄不斷,嘴裏結結巴巴的說不出話來,畢竟他二人都不若韓長老那般的口若懸河,非但咬文嚼字,還能指桑罵槐的滔滔不絕。
要知彭宋兩位九袋長老雖是長得其貌不揚,但江湖輩份卻均是極高,更是丐幫裏最為資深的長老,就連範幫主見了都還得禮讓三分才行,因此兩人向來便極受幫眾的擁戴,更幾時當麵給人這般難堪的調侃來過了?這時後頭丐幫弟子們可忍不住了,紛紛張口叫罵上來。廳內渾幫人眾豈能受罵而不回嘴,當下拍桌叫罵回去,情勢瞬間又混亂了起來。
彭宋兩人這口鳥氣委實咽不下去,雖知自己隻要雙腳一踏進廳去,若是沒有真實功夫來顯,場麵恐怕無法就此交待過去。但此時要是再躊躇龜縮不前,日後必將顏麵盡失,更無法在丐幫繼續保有尊崇的九袋長老地位,當下三人不禁互望一眼,隨即抬腿跨過門檻,進得廳來。徐幫主見狀,心裏一笑,兩手負在身後,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就聽那韓長老抱拳說道:“在下原以為自己口舌靈活伶俐,沒想到今日得見徐幫主身為一幫之主,竟然也是滿嘴妙燦蓮花,咄咄逼人,當真令在下甘拜下風。但徐幫主隻逞一時嘴舌之快,卻拿人缺陷調侃解樂,未免有失厚道,更不似一幫之主所言之語,氣度可差的很了。”徐幫主笑道:“韓長老教訓的極是。在下氣度雖差,但比起各位趨炎附勢,勾結官方勢力,這種大義盡失的高人風範,嘿嘿,那麽在下這點氣度缺失,可也算不得上什麽了。韓長老,您說是吧?”
韓長老聞言微愕,心中忖道:“這人倒真不含糊,這麽一瞧,便知丐幫與‘千碑手無間判官’鐵衣寒是同一個鼻孔出氣來的。”這時也不否認,泰然自若的道:“徐幫主說的好。這大義之氣,咱們丐幫向來不落人後,尤其是像貴幫這般被朝廷賞令緝捕的要犯,更是絕不容情手軟,免得江湖上說,丐幫大義不分,是非不辨。徐幫主,您說是吧?”
宋長老不善言辭,亦不喜多說廢話,聽得兩人盡是口語交鋒,殊為乏味,當下朝前一站,張啟兔唇說道:“辣話說的再多,終究辣不死人,咱們功夫底下見真章。徐幫主,在下要來領教你的‘臥龍九天掌’,請!”語畢,左腿向後外移開來,左曲右蹲,兩手朝前一擺,左手高,右手低,虎口一下一下,正是‘八步螳螂’的起手式。
山東佬季老三呸的一聲,忍不住罵道:“咱們幫主何等身分,豈能跟你這個臭乞丐動手過招?來來來,對付你們這些要死不活的老乞丐,俺季老三勉強可以跟你們這些家夥練練招,熱熱身子,免得日後給你們這幫臭乞丐說我們幫主以大欺小來了。”說著,提刀就要躍入場內。沃德錡見狀,伸手朝他腿彎拂去,柔勁一使,當場使得季老三雙腿乏軟,啊喲一聲,差點俯跌下去,趕緊拿樁站穩,隻覺身旁颼風掠過,才知又是給沃德錡動了手腳,不禁勃然大怒的哇哇大叫。
就見沃德錡笑著將劍朝後拋來,說道:“季老三,瞧我空手幫你討回剛才那一腿。”季老三伸手接過長劍,聽他這麽說來,定睛一瞧宋長老腳下所穿的粗織草鞋,正是剛才黑暗中踹他一腿的鞋樣,當時隻知周圍都是敵人,無暇看清踹他的人是何麵貌長相,這時一知此人便是大仇未報的死敵,更是氣得怒不可遏,兩手握住刀柄,就要往宋長老撲去。
那站在一旁的白發老者傅師父見狀,伸手朝他臂膀抓住一扯,說道:“季老三,大局為重,別壞了事。”季老三臂膀給他一抓,有如一道鐵圈將他牢牢拴住,頓時衝不出去。眼見宋長老與沃德錡刹那間旋即交上了手,那八步螳螂拳腿連番使來,既快又狠,自己決不是對手,當下隻得乖乖站定觀戰,以免擾了沃德錡對戰心神。
‘八步螳螂’是宋長老賴以成名的絕學,具有三十幾年的深厚根基,使來當真爐火純青,一招一式,無不是堂廡開廓,大開則大闔,小巧則小圓,剛柔並濟,內蘊經脈,不愧是卓然有成的武學名家。
這時見他使出八步螳螂裏的“進步偷心掏魂魄”七七四十九式來,手剪如鐮刀狀戳、刺、削、點不斷,臂膀不動,隻靠腕節指勁快速連環戳出,嘴裏嗤嗤叱響,兩腿更如螳螂般前後左右移動,樣式雖是笨拙,但螳螂的腿可多了,移動時還可乘機左拐右踹,往往擾的人心神難寧,一不留神,難保就要像季老三般的給踹上一腿不可。
沃德錡先前與他交過手,知道他螳螂拳腿厲害絕倫,季老三別說要與他拆個平手,就連十招恐怕也撐不過去,若是由他下場應戰,自是有輸無贏。這樣一來,豈不是第一戰就要敗得極為難看,也讓丐幫聲勢更加猖獗,這才搶在季老三前頭出來搦戰宋長老,倒不是他自恃武功強過幫內其他之人,而要好出風頭的搶著上前求戰來了。
胡斐從未見過螳螂拳的招式,瞧著頗覺新鮮有趣,心中不禁想道:“天下武功都是人所創造出來,可能是看見某種動物的行為樣式,便將之融入於拳術之中,招式一成,江湖上便多出了一門功夫,可見真正的武學乃在於創新求變。說穿了,還不就是個人對武學領悟的多少,就算隻會一種功夫,一旦悟道有成,那麽也就一法通,進而萬法皆通了。”
胡斐邊看邊想,對自己的武功修為,似乎也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但不知怎地,卻又讓她想起了袁紫衣來。袁紫衣的武功當真包羅萬象,層出不窮,於各家各派的武功都能學得有模有樣,當年隻覺這才是武功高強之人的必然形式。這時年紀漸長,慢慢懂得佛家所講的空無之境,便又覺袁紫衣若是單練她拿手絕技來與自己交手,那麽當年早已敗在她手中無數次了,又何須其他無關緊要的功夫再來使出?這麽一想,對照眼前兩人的搏鬥,更是覺得道理淺顯不過了。
那沃德錡的武當太極拳變化不多,就隻是雙手劃著不同大小的各種圈形,就見大圈、小圈、平圈、立圈、斜圈、正圈、有形圈、無形圈等連環使來,以大克小,以斜克正,以無形克有形,每一招發出,均暗蓄環勁,圈形擴縮之間,每每都讓宋長老身不由已的跟著身體幌動過來,要不是他拳勁裏也有一股螳螂柔勁相製,怕不早已給圈環拉了過去。
宋長老沒想到他的太極綿勁如此厲害,知道除非自己的螳螂剛勁須得夠猛夠強,才能以剛製柔,否則以他拳掌裏的小型柔勁要來與之對抗,正是有如江河之水對上了大海洋,再大的後勁也會給海洋吞噬了下去。那時他要自己往左便是左,要他往右便是右,自己這條老命等於是從此交到了敵人手中,那如何可行?當下見他張嘴猛喝一聲,這一聲,便宛如憑空起了個響雷,當真威猛無比。接著見他鐮刀狀的雙鉗有如暴雨遽落,狂刺猛戳,直朝沃德錡連番攻去。
沃德錡見他如虎發瘋般狂掃而來,當下身形朝左幌開,環圈一攏,手心相並,五指互擊連彈,鐸鐸有聲。就見他每一彈出,那宋長老下擊的兩隻鉗手便跟著一頓,似乎被一股無形力道所阻,剛開始還能見他將招式使完,慢慢地,招式才使出一半,便須得趕緊換招再攻,以免中間留有空隙,敵人便可乘機侵入反攻過來。但這樣一來,宋長老隻覺自己招式處處受製,百來招過去,竟是每每在力之鬥發之際,便覺一股無形綿勁射到,才知眼前這人實是可怕的勁敵。
徐幫主退在一旁微笑觀戰,眼角朝鐵衣寒瞄去,見他一臉驚訝神色,似乎對丐幫的九袋長老竟然數百招過去,還不能收拾得下這名渾幫裏毫不起眼的小卒,心中正是頗感納悶不解。這時又見沃德錡使出太極拳綿指中的彈勁來,招招製敵於無形,其武功修為與內力之深厚,竟是直與他這名‘京城第一名捕”不相上下。但據他數年來對渾幫的了解,各堂香主中並無這名沃德錡的名字,想來自不是什麽厲害的角色才是,豈知今日一見,大出意料之外,渾幫裏竟爾藏有如此厲辣之極的武學高手,卻是他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的了。
鐵衣寒原以為這回帶著宮內六大高手與百名衙門捕快共同緝捕而來,同時更有丐幫三大九袋長老率領數百名大群幫眾相助,合著兩方之力,渾幫聚集來此的不過百十來名而已,縱使徐幫主與其各堂香主武功極強,但雙拳難敵眾手,這回要是能一舉將渾幫給滅了,回到京城報呈皇上,功勞之大,當真無與倫比,封侯授爵更是指日可待。不料丐幫一名聲威顯赫的堂堂九袋長老,對付渾幫裏的一名小輩,非但拿拾不下,再鬥下去,搞不好都還會輸也說不定。這麽一來,原本胸有成竹的直入虎穴,霎時轉為擔憂起自己的安危來,莫要抓不了人,卻弄到連自己性命都給丟了。
鐵衣寒計謀深算,腳下才走一步,腦袋裏已將後麵的十餘步給算計清楚了來,這時眼見宋長老招式給製得老死,青白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上來。那宋長老內心焦急,心想:“我乃武林中成名已久的人物,今日與渾幫裏的一名小輩打過三百來招,日後傳了出去,我這張老臉要往哪裏擺去?”當下咬了咬牙,使出深藏不露的真正看家本領‘八步螳螂’來。
要知江湖上的螳螂拳共分內中外三形,小別在於勁力的變化,大別則在於剛猛氣道的融合運用,但宋長老所學的這門‘八步螳螂’卻是另走蹊徑,不以內中外三形來分,而是以步法的殺性來練,正如八步螳螂經所載:“一步蓄勁,二步行脈,三步氣湧,四步傷敵,五步一殺,六步毀天,七步滅地,八步殺神。”這才是真正的‘八步螳螂’精髓。
然書上雖是這麽說,要真能練到八步殺神的最高境界,又豈是常人所能輕易練及的了?宋長老當然還沒練到那般高的武學境界,但也已練到了五步一殺的人體極限。就見他這時兩眼綠光迸出,嘴裏荷荷有聲,一步跨出,蓄勁全身;二步向左橫邁,一道熱流氣勁運行周天經脈;三步再向右一踏,周遭氣流跟著急湧而出,帶得衣衫盡**,好不嚇人。
沃德錡見他這等聲勢不小,心裏更是不敢輕覷,猛地記起太極拳經裏的‘陰陽訣’來,那拳訣言道:‘太極陰陽少人修,吞吐開合問剛柔。正隅收放任君走,動靜變裏何須愁?生克二法隨著用,閃進全在動中求。輕重虛實怎的是?重裏現輕勿稍留。”這時心念一起,忙將一股真氣隨身化開,渾身虛柔若棉。眼見宋長老第四步跨出,周身隻覺無數麻刺過來,心知他下一招必定更是淩厲異常,兩手忙擴圈而出,帶起一道無極綿環,直將全身給裹在圈內。
宋長老這時第五步朝右邁進,見沃德錡門戶大開,全無防備,自己與他相距不到二尺,心想:“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運勁右臂,奮起全身之力,五步一殺絕技使出,倏地猛然揮拳直出。
宋長老這一拳,乃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自知這一招若不能製敵於死命,自己就無勝利之機,當真是拳去如風,勢若迅雷,連廳內一旁觀戰的兩方人眾,都被他這驚心動魄的一拳,給嚇得不約而同啊的一聲叫來,可見這一拳淩厲到了什麽程度境界去了。豈知他這一拳的拳風來的既快又猛,但聲音消失的更快,就好像突然衝進了一層深厚的雲霧裏頭,倏地就給霧氣滅了音一般。就見眾人張大了嘴,合不攏來,兩眼直瞪瞪的瞧著眼前景象,直呼不可思議到了極點。
要知旁人這時隻是驚訝萬分,但那宋長老心裏更是既驚且悶。驚的是自己這招五步一殺從未失手,悶的是不懂為何拳到他胸口前二寸便再也揮擊不進,無論自己如何摧勁,那拳頭就是猶如陷進了一圈棉花團裏一般,既無著力之處,更無回收氣勁,這時就連要將拳頭拉回都不行,隻能繼續擺著這副猛然一擊的姿勢,直嚇得他渾身一陣虛軟。
沃德錡見‘陰陽訣’果然妙用無窮,生克相應,輕重虛實,當下成竹在胸,臉露微笑,左手帶著宋長老的右手,轉了一個大圈,一股極強的螺旋力帶動他全身,正是太極雲手。這雲手一旦使出,連綿不斷,一圈過後,又是一圈,帶得宋長老身不由已的全身兜著圈子轉了開來,直轉得他一陣暈眩,連叫救命都喊不出口來,委實狼狽萬狀。
徐幫主見沃德錡的武功如此神妙,不禁又是驚奇,又是歡喜,眼見宋長老這時身上汗水一滴滴的落在地下,就像是在一場傾盆大雨下淋了半天一般,當下笑著說道:“沃兄,暫且放他一馬罷!”沃德錡嘴裏一笑,雙手緩緩推出,用的是股按勁,輕輕將宋長老給帶停了下來。宋長老身子一停,立即站立不穩,騰的一聲,當場跌坐在地。
丐幫弟子見狀,趕忙進廳趨前扶起,個個雙眼朝沃德錡狠狠一瞪,接著拉扶起宋長老往廳門退去。
那韓彭兩位九袋長老,自知武功隻與宋長老相去不遠,又見沃德錡這身功夫委實詭異的厲害,當下不敢上前搦戰,兩眼直朝鐵衣寒坐處望去。鐵衣寒這時心裏盤算已定,緩緩站了起身,冷然說道:“渾幫裏果然是臥虎藏龍之地,在下不才,想與徐幫主過過招,其他人可別來淌亂這趟渾水的好。”他算盤打得精,就算是輸,至少還不會那麽難看就是。
豈知他話才說完,就聽得一人口齒不清的說道:“就憑你這花錢買來的什麽‘京城第一名捕’頭銜,也配與我們幫主動手過招了麽?嘿嘿,閣下真是馬不知臉長,猴子不知屁股紅,就算別人要留著你的臉給你慢慢來用,偏偏你這人就是自己犯賤要丟臉,唉,這還真是叫人莫可奈何啊!”鐵衣寒聽得一火,隻知發話這人藏在渾幫群眾裏頭,直氣得渾身顫抖不停,提聲怒喝道:“別鬼鬼祟祟躲在裏頭哭爹叫娘的喊著,有種就給你老子滾出來。”
就見右首人群裏擠出一張醜陋的癩痢頭,身形瘦弱,笑開來門牙缺三落四,正是那癩痢頭張波久。
鐵衣寒渾沒料到剛才叫罵之人竟是這副長相,不怒反笑,呸的一聲,啐道:“原來是你這個小雜種癩痢頭,若是還想活到明天,老子勸你最好把你這張臭嘴給閉起來的好。”說著,推開板凳,走了出來。癩痢頭張波久聞言笑道:“我是小雜種,你剛才卻又來自認是我老子,那麽你豈不就成了大雜種來了?”渾幫群豪聽得哄笑開來。
鐵衣寒雙眉一蹙,頗感不耐,但畢竟不願與這類小廝一般見識,腳下未停,仍是朝著廳堂中央走去。就在這時,隻覺眼角似乎有什麽東西閃過,跟著便聽後頭一陣劈拍劈拍、啊喲啊喲急響,趕緊回過頭去,就見自己帶來的六名宮內高手,個個臉頰紅腫的就像市場裏宰殺了要賣的大顆豬頭,張嘴淌著血,兩手這時正撫著下巴唉唉叫痛。
他還沒會過意來,又聽得身後一陣刀刃落地聲響來,趕緊再轉頭望去,隻見六把官俯大刀都給扔在地上,直瞧得他心中大大一震。那癩痢頭張波久見他兩眼望來,裂開了嘴笑來,朝他揮手一扔,笑道:“鐵捕頭,接著了。這幾個家夥剛剛竟敢笑我沒有門牙,老子倒也讓他們幾個嚐嚐,無齒的滋味究竟是什麽。哈哈!”
鐵衣寒伸手一接,隻覺入手頗有份量,濕硬中還帶著些許微熱,忙打開手掌看來,這才發現手裏竟是有二三十顆牙齒之多,這麽算來,那麽六人豈不是每人至少掉了四顆以上的牙齒來了?他不想還好,這麽一想開來,頭皮當場一陣發麻上來,忖道:“這麽短的時間,這人竟能如此快速的打落六人的牙齒,甚且還順手拔了他們的隨身配刀過去,那種身手力道與精準眼力,自己可真是萬萬也比不上。難不成這看似醜陋之極的癩痢頭,竟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