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翌日,胡斐一大清早便醒了過來,隨即起身踱出房外。其時穹蒼破曉,寥若晨星,天色將明而未明,淡淡薄霧迷濛不清。北首竹林外炊煙嫋嫋,空氣中散發著林木花卉沾露後的清新芳氣,啾啾鳥鳴聲點綴其間。
胡斐尋聲望去,見數丈外聳立著數棵大鬆樹,枝椏四出,亭亭如蓋,當是百年以上的古樹;那枝葉間停滿了一排排的小小麻雀,穿梭飛舞,啾啾而鳴,好不熱鬧。他深深吸了幾口清新芳氣,頓覺胸暢腦清,便隨意緩緩踱步走了一圈。回到屋內,望見**包袱,便想:‘數日後就將離去,衣物可得先收拾好了才行。’
他打開包袱一看,原先給換下來的衣服長褲都在裏麵,雖已洗過曬幹,但跌落山穀時所磨損破裂的各處衣洞還在,心中不免怨道:“這衣服褲子都給磨破成了這樣,未補而洗,反使破洞加大。難道這莊子裏的人,就連這點常識都不懂麽?現在可好,衣服中的絲線都給刷洗淩亂開來,隻能以布補洞,可不就是現成的丐幫了?”
他心中念念有詞,頗不是滋味,看一件,丟一件,唉聲歎氣的直搖頭。
包袱裏幾件衣物一丟,份量立減,露出了一本經書來。
胡斐心中大喜:‘原來這本經書沒給人丟了去。’當下回坐於床,見書上封麵寫著《博伽梵穀略經》,便隨手翻開頁麵,又見一小篆隸書寫著‘彗光大師著’。心中不禁忖道:“聽人說,少林寺老輩高僧乃以‘明、慧、空、智’為名,這慧光大師排名第二,輩份可高得很了。’
胡斐順著經書讀去,見其所述佛法乃以明心見性、得無上正覺為主,惟用詞簡明,便似坊間俚俗書籍,讀來倒也不覺無趣。到第七頁上,他讀到:‘天地之初,混沌相連,視之不見,聽之不聞,乃有一正、二陽、三濁、四陰、五罡、六純、七兌、八妄、九玄。謂乾坤無極,離異有道;心脈相激,陰陽相克;玄道為天,虛氣為地,自可同趨大無,歸附於剛,虛於元神,取之不盡,是謂九融。’當下心中一楞:‘這可不是佛學啊!’
他再往下看去:‘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是故虛勝實,不足勝有餘陰極在六,何以言九。太極生兩儀,天地初刨判。六陰已極,逢七歸元太素,太素西方金德,陰之清純,寒之淵源,是謂九陰。’他看到這裏時心中一震,忖道:‘九陰?難道這經書裏所說的竟是九陰真經?’
再往下讀去,卻見寫的竟是另外截然不同的經文:‘陰到極盛,便漸轉衰,少陽暗生,陰漸衰而陽漸盛,陰陽互補,互生互濟,少陽生於老陰,少陰生於老陽。凡事不可極,極則變易,由重轉輕,由輕轉重,氣如車輪,周身俱要相隨,有不相隨處,身便散亂,其病於腰腿求之”胡斐看到這裏,心下更無疑惑,知道這本經書裏所寫正是武學要旨,暗想:‘是了,我身上陰陽二氣無法相隨,自是散亂於體內了。”
跟著讀去:‘彼之力方礙我之皮毛,我之意已入彼骨裏。兩手支撐,一氣貫穿。左重則左虛,而右已去,右重則右虛,而左已去。力從人借,氣由脊發。胡能氣由脊發?氣向下沉,由兩肩收入脊骨,注於腰間,此氣之由上而下也,謂之合。由腰展於脊骨,布於兩膊,施於手指,此氣之由下而上也,謂之開。合便是收,開便是放。能懂得開合,便知陰陽,意在修罡氣,熱火不侵法,陰中求真,是謂九陽。’
胡斐愈看愈驚,心中隻想:‘這說的是九陰與九陽的功法啊,怎麽卻都同時寫在這本經書上了?’
他心中奇念鬥起,便仔細閱讀下去,見書上寫到:‘陰陽相克亦相融,吞合陰為生,吐合陽同修,歸氣九陰,呼翕九陽,抱一含元,陰陽融合,故此書可名《九融真經》。’他啊的一聲,直喜的不知如何是好。
書上跟著便是敘述各重功法的說明,從如何引陰蓄氣、納陽歸真,到第一重功法中的‘意注丹田陰陽動,左右回收對兩穴。拜佛合什當胸作,真氣旋轉貫其中。氣行任督小周天,溫養丹田一柱香’他一路看去,心中激動非常,才看到第三重功法,便已知道此法確可將他身上陰陽二氣盡納於身而用,功力卻是隻增不減。
胡斐雙手闔上經書,默默想道:“這明明是一本曠世武學巨著,但封麵上卻怎寫成了《博伽梵穀略經》?是了,會不會這是梵文翻譯而來的中文譯音,它的梵文原意便是中文的‘九融真經’?”他拿起書看了看,見經書雖舊,黃紙略粗,然無一缺損,顯然長期給人收藏的極好,便又想道:“這本武學奇書何等重要,豈能隨手扔在穀中不理,卻又偏偏給我撿了來,難道當真是古人所說的‘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麽?”
這本《博伽梵穀略經》原是丹霞派玄牝真人所有,他常年閉關修練,難得下山,這回為了追回派內給盜去的二書三卷經書,便將這本《博伽梵穀略經》帶在身上,以防留在山上再給賊人偷去。不料鷹嘴頂一戰,玄牝真人激戰中卻鬥遇強敵襲來,他堪堪與之對了一掌,但覺來敵掌力渾厚無比,便淩空一個鷂子翻身,藉此化去這道猛烈無儔的天魔神功。豈知好巧不巧,他懷裏所藏的這本《博伽梵穀略經》卻於翻身中掉了出來,就此掉落山穀。
玄牝真人失落經書,心中惆悵,眼見山穀高逾萬丈,深不見底,隻得先救了徒兒中怡回去再說。胡斐那時卻給天魔擊中兩掌,身子落入穀中,也是他命大不該死,奇跡紛呈,竟爾沒來跌個粉身碎骨,甚且還撿到了這本玄牝真人所掉落下來的《博伽梵穀略經》。所謂造化弄人,有得有失,原因便是在此了。
胡斐這時卻那裏想得到這中間的種種原委,想了半天,還是無法猜出這本奇書如何會出現在穀底之中,最後隻能當作是老天爺的垂憐眷顧,讓他拾獲此書來減少中掌後的傷痛,順便再讓他失去的功力回複以往。隻是這麽一大圈給兜了下來,可也真讓他受了不少苦,這時心中便想,難道老天爺偏要這般作弄他不可麽?
他心中寸念紛至遝來,思前思後,難以寧定。便在這時,聽得屋外小鞋輕響,轉頭看去,見是瑤瑤送了早點過來。胡斐見她端來的是清粥小菜,心中大喜,和顏笑道:“瑤瑤,你早啊。昨晚睡得好麽?”瑤瑤苦著一張小臉,說道:“我半夜裏就給宛兒姊姊叫了起來,要我過去服侍幾位深夜到來的客人。”說著,將木盤放在凳上。
胡斐疼惜的道:“那你豈不是都沒得睡了?這大半夜的,怎麽還有人趕上莊來,是來看病的麽?”瑤瑤揉了揉黑漆明亮的雙眼,說道:“才不是來看病的呢。這些人聽說來頭不小,兩位莊主都出去迎接了。”胡斐訝道:“藥王跟蠶王兩個都出去迎接?”瑤瑤道:“是啊,聽宛兒姊姊說,這七人是冥月宮黑月派的‘玄機七星’。”
胡斐楞道:“是冥月宮?怎麽還有分成什麽‘黑月派’來了?”瑤瑤睜著大眼搖了搖頭,一臉茫然的說道:“不知道啊。”胡斐恍然笑道:“我怎地糊塗了,這種大人的事,問你如何知道了。”說話中,見到這回送來的粥是用小鍋子裝的,份量不少,迥異於先前的小氣,通常就隻給一碗交待過去,吃不飽,餓不死,見了就有氣。
當下問道:“瑤瑤,今天的粥怎會這麽多?”瑤瑤道:“本來廚房隻給一碗的啊,我捧了盤子出來,那位漂亮阿姨見到了,問我說要送給誰吃。我說是大叔你呀,她就把盤子拿進廚房裏去,還罵了大頭李,說以後飯菜要是給少了,當心剝了他的皮,曬幹了當作人皮藥粉來使。然後那位阿姨就用小鍋子裝了粥,要我給你送來了。”
胡斐聽她童言童語的說來,雖不清楚,但來龍去脈倒也說了個大概,笑道:“那位阿姨,可是送我過來的神農幫那個文阿姨?”瑤瑤想了想,說道:“她姓文嗎?我都叫她阿姨,應該是你說的神農幫罷。”胡斐盛了一碗粥上來,問道:“你應該還沒吃過早飯罷?”瑤瑤道:“她們都還沒吃,我怎麽敢先吃?”
胡斐見桌上還留著昨晚那碗沒喝的藥湯,說道:“你將那碗藥給倒了去,空碗給我盛粥。”瑤瑤奇道:“你一個人要用兩個碗吃飯麽?”胡斐笑道:“這碗粥給你吃,我用那碗來吃。”瑤瑤聞言喜道:“真的?”
胡斐點著頭笑道:“這些飯菜夠兩個人來吃了。以後你送飯來,咱們就一塊吃。好不好?”瑤瑤直點著頭,高興非常,身體一轉,逕將桌上藥湯拿到窗口潑了出去,跟著回來盛滿了粥,說道:“我用這碗來吃。待會兒我將碗洗幹淨了放在這裏,這樣以後就有多個碗,可以跟你一起吃飯了。”胡斐道:“你喜歡跟大叔吃飯麽?”
瑤瑤道:“喜歡啊!要不然我就隻能蹲在廚房邊的小水溝偷偷的吃。”胡斐撫著她頭溫道:“這種活罪再忍個幾天,等雙雙出來了,咱們三個早日動身離開這裏。”瑤瑤眼睛發亮,想到再過幾日便可脫離這種非人的生活日子,小小心中便覺說不出的歡樂,當下便和胡斐邊吃邊說的用了早飯,隨即收拾了盤子快步離去。
胡斐待她一走,心中忖道:“冥月宮的人怎會來到這裏?先前隻聽過冥月宮十八星宿與十大星座陣式名頭,什麽時候卻又多了‘玄機七星’來了?”他與冥月宮十八星宿‘冥劍神龍消遙使’湯笙結伴同行以來,甚少問及他有關冥月宮的事,湯笙也從不主動提起他宮內任何情事,因此聽得冥月宮玄機七星到來,雖感奇怪,但終究對於冥月宮所知不多,多想隻是徒增困擾,還不如靜心養傷來的實在。
當下拿起《博伽梵穀略經》,翻到那篇引陰蓄氣的法門看了一遍,心道:“依這書裏所寫,這門九融真經首重陰陽兩氣的貫注,因此‘引陰’與‘歸陽’兩門心法,便占了極大篇幅來說明,目的自是要引得體外陰陽二氣匯入。但我身中‘陰陽冥掌’兩道掌氣貫注於身,雖差點命喪掌下,然體內卻也因此存留陰陽二氣不散,自是不須再來費力引陰與歸陽,隻要照著書中所說的功法運脈周天,想來便可將這門功法中的入門篇給練起來才是。”
他將練功心法背誦數遍,記得熟了,這才闔上經書,麵北而坐,五心朝天,靜心絕慮,意守丹田。到一陽初動之時,雙手在胸前合什,指尖朝前,引丹田之氣沿督脈上行,任脈下歸丹田,憑虛吐納,空寧無神。
如此待小周天三十六圈,由慢至快,氣歸丹田後,雙掌前推,掌心向前,掌指朝天,氣行兩掌。跟著雙掌指尖下垂,掌指朝下,掌心朝下,迅速收回;這時左手掌心對準氣海穴,右手掌心對準命門穴,真氣隨手式成螺旋狀貫入氣海、命門兩穴,再緩緩而下匯於丹田內。
胡斐意守下丹田一柱香的時間,便覺存於體內的陰寒化成一道玄氣,當真是陰之清純,寒之淵源,便如丹田內有一寒球不停的旋轉,越轉越大,內勁也隨之擴為霧環,似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他驀地睜開眼來,隻覺精神力氣旺盛了十倍不止,先前那股窒塞體內的鬱悶陰氣,這時盡數融入經脈之中,汯汯汩汩,淌流不息。
如此周而複始,氣行上脈,隱於上丹。過得好久之後,下得床來,舉步便邁,便如常人走路行進一般,就隻足履間稍嫌浮虛,但卻也已不再感到如先前般的渾身氣虛若乏,走起來輕飄飄的,十足一副病懨懨的窩囊模樣。
他在屋內繞了數圈,心中真是歡喜,眼角間卻瞥見了凳子上放著一大盤食物,噫的一聲,心道:‘瑤瑤幾時又送飯來了?”他見飯菜早都涼了,這才注意到屋外已是接近酉時光景,暮靄將至。他嚇了一跳,原來自己專心練功,不知不覺間已從早上練到了下午,眼見盤內食物未有人動過,那麽瑤瑤豈不也來餓著肚子了?
胡斐當下邁步出屋,尋著西首林間大鬆樹走去,東看西逛,隻覺這‘藥蠶莊’占地極廣,周圍群山環繞,便如山下翠穀一般幽靜寧謐,要不是位在深山之中,出入不便,倒也算是養尊處優的仙境桃源了。
閑逛不久,暮氣沉沉,太陽西落,晚霞餘輝照在林中樹上,但見歸鳥陣陣,振翅有聲,他少有這般悠閑欣賞日落美景的時刻,何況是數月來傷重欲死的躺在**不能動彈,能得此景之慰,當真死而足矣。
須臾片刻過後,遠遠見到瑤瑤小小身形出現,心想應是送來晚飯,便即緩步而返。來到近前,見她手裏提著竹簍,走來甚是吃力,便趕著上去幫她提了過來。瑤瑤見他行走如常,喜道:“大叔,你病好了麽?”胡斐微然笑道:“我是身上受了傷,不是生病。”說著牽起她的小手,兩人一起走回了屋內。
胡斐打開竹簍來瞧,眼睛猛地一亮,噫道:“菜色不錯啊,是廚房那個大頭李給煮的手藝麽?”他逐一將簍子裏的菜飯拿了出來擺在桌上,見簍子裏裝的竟然都是精致菜肴,有蜜汁雞翅、鑲肉刺參、冰糖蹄膀、火燒全魚和兩盤青菜,當真是珍饈美味,逗人饞涎。他鼻頭湊近嗅聞,隻覺魚香汁濃,當下食指大動,不禁讚了聲好。
瑤瑤見狀,亦是滿臉喜容,那對黑亮晶瑩的大眼泛出一道興奮眸光,說道:“原來燕兒姊姊的手藝這麽好。我還怕她不會煮,定是把菜給弄焦弄糊了,想說晚些兒再給你送上飯團充饑,那裏知道她煮的菜竟是這麽好?”
胡斐好久不見燕兒,怪的是這些日子來,自己竟也從沒想到過她這個仙子般的漂亮小姑娘。這時驀地裏聽到瑤瑤提到她的名字,腦中還微然楞了一楞,想說‘燕兒’這名字好熟,似乎在那兒聽過。跟著心念閃來,這才想到便是一路送她前來藥蠶莊治傷的神農幫那位燕兒小姑娘。隻她這些日子來就如消失了一般,自己又迭遇各種希奇古怪的療傷過程,心思雜然,無一刻稍寧,是以便將路上待他極好的燕兒給忘了個光,心中當真過意不去。
胡斐當下記起了燕兒的好,又聽瑤瑤說這是她給下廚整治送來的菜肴,心裏又驚又奇,忙問道:“這真是燕兒煮的麽?那她人呢,怎麽不來與我打聲招呼?”瑤瑤道:“燕兒姊是下午才回來的啊。她回來後都跟霜、霞兩位姊姊跑進跑出的,三個人好像都很忙,我當然不敢多問,更不知道她現在上那兒去了。”
胡斐想她年紀還小,自不可能知道她們姑娘家的諸多雜事,當下笑了笑便不再問,跟著伸出左手將她抱起坐在凳子上,隨即拿起兩隻碗兒盛滿了飯,遞了一碗給她,笑道:“咱們有難同當,有福同享。”瑤瑤問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胡斐道:“這叫有好的飯菜咱們一起吃,有了困難,咱們一起想辦法解決。”
瑤瑤懂了,很是高興,說道:“那我以後也跟大叔有難同當,有福同享。”胡斐往她碗裏不停哺菜,說道:“這麽好吃的菜,咱們可不常吃到。你要多吃一點,長胖了,身子壯了,將來好能練武助人。”瑤瑤吃了幾口飯菜,問道:“我跟雙雙都要練武麽?”胡斐道:“不練武,便會給這些惡人欺負,你爹媽的仇難道就算了麽?”
瑤瑤想到了爹媽,兩眼濕潤上來,倏地臉現堅強,說道:“對,要練武,這樣才能替我爹媽討回公道。”胡斐道:“練武的目的並不在逞凶鬥狠,而是用來保護自己不給壞人欺負或是殺了。日後你們有了本事,便可行走江湖,遇到不平的事,見到該幫助的人,就必須全力而為,這也才是咱們練武的人應當要做的事了。”
胡斐邊吃邊說,慢慢與她解說武道與俠道間的關聯,還有世間各種壞人的惡行惡狀,同樣是習武,但用在不同的地方與方向,結果便會造成迥然不同的善與惡,俠道與霸道,因而心不正,則難有所為。
他這番開示,乃以瑤瑤能聽得懂的方式來說,詞義簡單,道理清楚,艱澀難懂的成語不用,專以孩童白話為主,因此瑤瑤聽來極為明了,小小心中便印下了武與俠的真正道理。
末了,瑤瑤問道:“大叔,你的武功很厲害麽?那麽為什麽你又會受傷了?”
胡斐哈哈笑道:“我的武功要是真的練到了家,就不會給人打得受傷了。不過話說回來,一個人武功練得再高,難保不會遇上比自己更厲害的對手,正所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還有一山高’,就是這個道理了。我跟你說,這世上沒有什麽武功是絕對高強的,重點在於人,在於悟性。同樣的一門武功,十年練下來,有的人進步極快,有的人卻是進步的很慢,甚至還有人停留在原地不動,這就是跟個人的天生資質有關了。”
瑤瑤哦的一聲,動手收拾殘羹剩菜,慢慢將之放入竹簍裏,說道:“大叔,這幾天莊子裏來了很多人,好像都是兩位莊主請來的。我曾聽見幾位姊姊私下在說,這幾天就會有對頭找上門來,因此現在莊裏的氣氛很奇怪,到處都有人拿著刀走來走去。”胡斐道:“除了先前你說的冥月宮玄機七星外,還有什麽人來?”
瑤瑤道:“我也不清楚,她們嫌我年紀小,無法侍候這麽多客人,就隻要我負責送飯給你和那位躺在**不會動的老伯,所以我也不知道來的究竟有那些人。”胡斐一楞,問道:“什麽躺在**不會動的老伯?”瑤瑤說道:“就是那個和你一起送來治病的那位伯伯啊。”胡斐想起了那位躺在擔架上的丐幫鍾閔聖長老,說道:“我想起來了,那位是丐幫的鍾長老。他醒來了麽?”瑤瑤搖了搖頭,說道:“我隻給他喂藥,沒見他醒來。”
胡斐嗯了一聲,側著頭想了想,說道:“瑤瑤,這莊子裏的屋子道路,你都熟嗎?”瑤瑤點著頭道:“當然熟啊,我跟雙雙平時都得順著東邊廂房打掃過來,然後收了屋子裏的衣服去洗”胡斐插話道:“洗衣服?你跟雙雙的力氣怎麽夠?啊這麽說,我的衣服也是你洗的了?”瑤瑤道:“是啊,是我跟雙雙一起洗的。”
胡斐心想,怪不得見到衣服破了還是照洗不誤,她姊妹倆當然不懂得來縫補衣衫,先前嘴裏倒是好念了這洗衣服的仆人一頓,沒想到卻是奢求的過了頭,錯念了她小小姊妹兩人,這倒是我的不對了。
瑤瑤見他沉吟不語,以為是自己姊妹兩人衣服沒洗幹淨,因此惹得大叔他心裏不高興,當下囁嚅著道:“大叔對不起,原來是我跟雙雙衣服沒洗幹淨,大叔才氣得將這些衣服給扔在地上。”
胡斐心裏一驚,想起了先前邊念邊給扔在地上的衣物,忙兩眼四下張望,但屋內這時卻已不見蹤影,便道:“大叔沒來生氣,是我見那些衣服都破了不能再穿,而且時節不對,穿在身上豈不熱死了我?我跟你說,大叔謝你跟雙雙都來不及了,又怎會生你們的氣?”
瑤瑤臉容轉喜,說道:“大叔真的沒生氣?”胡斐微笑道:“當然是真的啊。我問你,這莊子裏的眾多屋舍道路,你全都記得熟了麽?”瑤瑤奇道:“熟啊大叔要做什麽?”
胡斐壓低了嗓,說道:“你不是說這幾天莊子裏來了很多人,又說過幾天會有什麽對頭要找上門來?我想先去摸清這些人的底細,兩邊要是打了起來,咱們便好乘亂就走,免得給無謂卷了進去,那豈不倒楣?我想你莊子路熟,若能先把圖畫了出來給我,到時可就方便多了。”
瑤瑤聽著連連點頭,說道:“大叔是說莊子裏的地圖是麽?那也不用畫啊,冰姊房裏就有了,我去偷偷拿來給你好了。”胡斐愕然道:“冰姊?你是說‘聖雪四釵’裏的那個冰姊麽,她怎麽會有這莊子的地圖?”瑤瑤說道:“冰姊她是掌管莊子裏大小事物的藥門使,經常要四處走動,有些地方要是沒了地圖就會迷路了。”
胡斐嚇了一跳,說道:“這莊子真有這麽大,沒了地圖就會迷路麽?”瑤瑤道:“上麵的道路我閉著眼也能走,自是不怕會來迷路,但莊子底下的地窖甬道彎彎曲曲的,還有很多岔道,沒有地圖就不行了。”
胡斐這才知道莊子裏不隻上頭建築宏偉,連地底下都設有各種備用地窖與甬道,卻不知要拿來做何用處?當下說道:“能拿到地圖自然是好,不過讓你去拿了過來,風險未免太大,要是給那位冰姊發現了,恐怕連你小命都要不保。”
瑤瑤微笑道:“冰姊她有兩張地圖,一張是原圖,另一張卻是她摹畫出來的,她說這叫以防萬一。”
胡斐奇道:“你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
瑤瑤說道:“我跟雙雙六歲就來到這裏了,所以她們從不忌諱在我們麵前談論任何的事情,因為她們都認為我們年紀還小不懂事嘛。有一回,我送了茶水點心過去,見冰姊正坐在桌前摹著地圖來畫,房裏還有幾位姊姊在同她聊天,其中一個姊姊問她摹畫做什麽,冰姊就說這是為了以防萬一。後來,我見她把這兩張圖分開來放,也沒特別小心收藏,我逮到機會便偷偷拿出來看,知道了許多地方,有空就去走一走了。”
胡斐聽後不禁啞然失笑,說道:“你這叫人小鬼大了。”瑤瑤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楞著頭問道:“什麽叫做人小鬼大?我是人小沒錯,但又不是鬼!”胡斐笑道:“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你人年紀雖小,但懂的事其實可多了,要是把你當成小女童來看,那麽遲早就要在你麵前栽個筋鬥不可。另一個說法,就是稱讚你非常聰明了。”
瑤瑤聽了很是歡喜,天真的笑了開來。胡斐看了一下天色,驚道:“喲,天快黑啦。糟糕,你來我這裏耗了這麽久的時間,回去豈不是又要給那些姊姊責打了?”瑤瑤笑道:“她們這幾天忙的很,沒功夫來管我。”胡斐心下一寬,說道:“雙雙有飯吃麽?”瑤瑤道:“我都半夜給她送飯過去,咱們要離開的事也跟她說了。”
胡斐點了點頭,見天色已晚,點起了蠟燭,當下催促瑤瑤趕緊回去,免得最終給人發現,那可不妙。
待得瑤瑤提著竹簍離去,他活絡了一下筋骨,心道:‘這部九融真經所撰武學當真奇妙,剛柔並重,陰陽互濟,隨機而施,後發製人,與少林派傳統武學的著重陽剛頗不相同,與純粹道家的《九陰真經》之著重陰柔亦複有異。這位‘慧光大師’高僧當年悟到此武學至理,竟爾便將九陰與九陽合聚,開創出新的一門《九融真經》,光是這份廣博學識,又豈是千百年所能得遇的奇人?”念及至此,但覺筋骨鬆軟下來,當即盤腿於床。
他拿起經書再讀,見其中寫道:‘先以心使身,從人不從己,後身能從心,由己仍從人。由己則滯,從人則活。能從人,手上便有分寸,秤彼勁之大小,分厘不錯;權彼來之長短,毫發無差。前進後退,處處恰合無礙,工彌久而技彌精。彼不動,已不動;彼微動,己已動。勁似寬而非鬆,將展未展,勁斷意不斷’
胡斐越讀越感迷惘,他自幼學的武功全是講究先發製人、後發製於人,處處搶快,著著爭先。然這時所讀的九融真經《拳經功訣篇》,卻說什麽‘由己則滯,從人則活’,實與他平素所學大相逕庭,心想:‘臨敵動手之時,雙方性命相搏,倘若我竟舍己從人,敵人要我東便東,要我西便西,那不是聽由挨打麽?”
他武學根基本已不在苗人鳳之下,隻這些年少走江湖,臨戰經驗未免缺了,讀到與先前所學截然相反的武學道理,一時間便轉不過來。思索許久,猛地想起當年商家堡中趙半山趙三哥對付陳禹時所使的上乘武學:
當年陳禹以一招‘手揮琵琶’打到,趙半山竟不後退,踏上一步,也是一招‘手揮琵琶’相應。這一招以力碰力,招數相同而處於逆勢,原是太極拳中的大忌,更與拳理截然相反,即令是高手逢著低手,也是非敗不可。
當下就見陳禹反掌一探,已抓著趙半山的手腕,就勢一帶,將他龐大身軀舉了起來,隨即甩了出去。豈知趙半山手掌一翻,反而將他手腕拿住,這一甩竟沒將他摔出。陳禹一驚,左掌隨即向上揮擊,趙半山卻居高臨下,右擊按落。拍的一聲,雙掌相交,兩隻手掌就似用極黏的膠水黏住了。陳禹左掌前伸,趙半山右掌便後縮,陳禹若是回奪,他便跟進,一個胖胖的身軀,卻仍是雙足離地,被陳禹舉在半空。
趙半山身子肥胖,二百來斤的份量壓在對方雙臂之上,初時陳禹尚不覺得怎樣,時刻稍久,但覺膀子上的壓力越來越重,就似舉了一塊二百多斤的大石練功一般。若真是極重的一塊大石,也就罷了,但趙半山人在空中,雙足自由,不絕尋瑕抵隙,踢他頭臉與雙目。那陳禹又支持片刻,已是全身大汗淋漓,再無力道回擊。
趙半山當日便是以平生所悟到最精奧的拳理,指點給胡斐知曉,要教他臨敵時不可拘泥一格,用正為根基,用奇為變著,道理便與這部《九融真經》所寫拳理如出一轍,要旨就在‘出奇製勝’四字上頭。
想通了這一節,胡斐瞬間幡然大悟,當即翻到《基本功法篇》中的《歸陽心法》,見書上寫道:‘采氣不在氣,口閉雙目開;玄機在於目,陽氣幹鼎聚,靜流極之法,以陰練真陽。’跟著便是寫滿各種練功法門。
胡斐當下麵北而坐,取五心朝天式,上身正直,虛靈頂勁,舌抵上顎,下頜微收,雙目平視。雙手於下丹田處成托式,即掌心向上,掌指相對,意守丹田一柱香,引真氣自督脈、任脈行到中丹田,並在此匯聚成乒乓球大小的真氣球,其色赤。口中默念,意念中丹田之真氣化為波圈,若水紋之狀,碰膚彈回,並反覆重陽之數。
如此依法而行未久,隻覺腹內暖烘烘的一團溫火升了上來,然不躁不炙,迥異於先前受傷後的燙體炙膚,渾身便隻感到如風拂玉樹,雪裹瓊苞,又如沐雨櫛風般的苦盡甘來,當真說不出的舒暢。待得氣轉周天回過數圈,即覺意大波圈,自內向外旋為散,自外向內旋為聚,散聚合適乃為陰陽平衡,而陰陽平衡,便即萬物之本。
胡斐這時靜心絕慮,氣聚神斂,雙手十指自然張開,接著上捧至頭頂,同時緩慢吸氣,意念隨上捧之勢,將大地之陰陽二氣由**穴成螺旋狀吸入,經中脈上升以頭頂百會穴呈螺旋狀射出;然後雙手變掌心向下,並向下壓到丹田處,同時呼氣,意念隨雙手下壓之勢,將天上之陰陽呈螺旋狀吸入百會穴,經中脈由**穴呈螺旋狀射出,如此反覆,稱為‘陰陽融合第一重功法’。此法一練,九融真經入門篇便已大功告成。
要知胡斐原本即已練有家傳高深內功,其祖‘飛天狐狸’所擅刀、拳、氣三功,當年江湖上便已難有對手。待得傳至胡一刀父親‘火狐狸胡南煌’,亦即就是胡斐的祖父時,那火狐狸更是青出於藍,逕將本門功法去蕪存菁,開創出震驚武林的‘火狐心傳’內功修成大法。雖是自辟蹊徑,但其中卻也融合了道家的煉氣之術,使其練來進展極快,威力又大,是以十多年來胡斐功力大進,駸駸然已可與苗人鳳並駕齊驅,原因便是在此了。
《九融真經》乃慧光大師所著,這位高僧在皈依佛法之前乃是道士,精通道藏,因而所撰武經自也融入了道家煉氣心法,像是‘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多,多則惑’,其理便如老子所雲:‘以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天下柔弱莫過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因得如此,方能陰陽並濟而融於武學。
若非如此,胡斐自難懂得經書中所提及到的諸般道家煉氣心法,像什麽‘攢簇五行’、‘和合四象’、‘五氣朝元’、‘三花聚頂’等道家才懂的練功法門。而更也因這部《九融真經》與他原本所練功法殊途同歸,隻法理更深,練法更雜,但既是道家一脈,學來自無窒礙,兼之他任督二脈皆已老早貫通,便如呼吸一般自然,是以練來更加得心應手,短短時間便已將《九融真經》功法中的入門篇給練了起來。
然話雖如此,其間還是帶有某種‘得者未必幸,失者未必禍’的因素在內,冥冥之中,老天爺似乎便早已安排好了各人得失所帶來的影響,而這些,卻是誰也不能來討價還價的了。
胡斐要不是中了天魔神功中的‘陰陽冥掌’,體內便無如此深厚的陰陽二氣用來積蓄練氣,若是單憑他這時內勁全失的練功蓄氣速度,那麽至少得花上他六個月的時間才能練得成入門功法,否則豈能這般隨練即成來了?要知《九融真經》這門功法首重陰陽二氣的貫注與導引,稍有不慎,不是陰重於陽,便是陽重於陰,兩者失調,經脈即亂,因此《基本功法篇》可謂占去了經書中的絕大部份篇幅,說的都是引陰與歸陽,道理便是在這裏了。
但見胡斐這時專注於藏眼神,凝耳韻,調鼻息,緘舌氣;精化為氣,氣化為神,神化為虛。四肢不動而意在脾,鼻不香而魄在肺,舌不吟而神在心,耳不聞而精在腎,眼不視而魂在肝。這時他整個人靜虛玄默,進入了胸無雜慮之境,然體內卻是一柔一剛,相互激**,或若長風振林,或若微雨濕花,當真極盡千變萬化之致。
過了好久好久,晨星漸隱,清露沾衣,一陣山風涼涼拂過,沁人心脾。
胡斐周身一震,隻覺體內陰陽融合,宛如天人合一般的返璞歸真,神定氣閑。
當下緩緩睜開眼來,但見朝暾初上,四周一片金亮,朝陽中卻見屋內站得一人。凝目看去,但見她眉梢眼角似笑非笑,嬌癡無邪,正是神農幫裏那位如仙子般花俏可愛的燕兒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