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燕兒身穿一襲淡紫衣衫,臉上頗有風塵之色,顯是近日來奔波遠行,縱是韶華如花,仍不免略顯疲憊之態。
胡斐許久未見她麵,鬥然見到,心中大喜,微笑著道:“燕兒,好久沒見到你了,你都上那裏去了?”
燕兒身子滴溜溜原地一轉,笑道:“先別問我,你瞧我那裏不一樣了?”胡斐心中一楞,當下仔細看了看,見她蛾眉斂黛,嫩臉勻紅,口角間淺笑盈盈,身上紫衫衣領斜交,延結褶疊於背後,腰裏束著一條蔥綠汗巾,年華方韶,青春臉龐上一副吟哦躑躅的思春表情,不禁笑道:“黃毛小丫頭長大啦,再不久就要當媳婦兒去了。”
燕兒皙白臉上紅了一紅,嗔道:“誰要去當什麽媳婦兒來啦?就你最愛貧嘴瞎說,沒點正經模樣。”嘴上雖是這麽說,然俏臉霞彩豔麗,說完了話,噗的一笑,赧然垂下了頭去。胡斐見她凝脂般的嫩臉雪膚之下,卻是隱隱透出一層胭脂之色,心中恍然大悟,嗬嗬笑道:“原來小丫頭卻是學著人家大姑娘用起胭脂來了。”
燕兒聽他發現了自己臉上妝扮,高興中卻又帶著幾分羞赧,膩聲說道:“你說我這樣兒可好看了麽?”胡斐笑道:“怎麽不好看?老虎臉上彩了妝,這才有了‘胭脂虎’的美名傳來,不是麽?”說完,哈哈大笑。
燕兒啊的一聲,玩鬧笑道:“好啊,你敢笑我是一隻上了胭脂的凶惡母老虎,當心我告訴文姨去,瞧她不把你折磨的不成人形才怪。還有呀,我可跟你說,幫我上妝的是霜姊和霞姊兩個,要是知道了你說她們把我畫成了一隻胭脂虎,哼哼,晚上你睡覺時,最好可別睡的太沉了,免得隔早醒來,這才發現連頭發也都沒了。”
胡斐想到先前給她剃了滿臉胡子去,不免心下栗栗,又想到她話裏的文姨,所謂的‘瞧她不把你折磨的不成人形才怪’,語意頗多曖昧,似有所指,心中暗道:‘文洛這名女子似正似邪,又與聖毒門兩派交好,自非貞節烈女之輩。燕兒年紀雖輕,但豔麗之姿卻不輸給文洛,莫要耳濡目染之下,竟也走上了邪魔妖道才好。”
當下說道:“燕兒,大哥便當你是自家小妹子,有些話,可得跟你說了才行。”燕兒俏眉微揚,說道:“你要真當我是你的小妹子,那麽這些話還是乘早別說了罷。”胡斐奇道:“這話怎麽說?”燕兒道:“還不簡單。自古以來,大哥訓妹子,天經地義。你愛說,我可不愛聽。”說著兩手捂起了耳朵,哼的一聲,偏過了頭去。
胡斐給她話兒一頂,當真哭笑不得,隻得說道:“這可真是怪了,我連話都還沒說,你又怎麽知道我是要開口訓人來了?”燕兒回過頭來,說道:“你這麽正經八百的把話給說在前頭,說不是要來訓我,那才有鬼咧。”
胡斐啞然失笑,說道:“你這小妮子還真是鬼靈精一個。不說便不說,你還道我天生喜歡訓人啊?”燕兒聽他不來開口訓人,便將捂住耳朵的兩手放下,笑道:“本來嘛,誰要你來訓我了?我跟你說呀,我爹媽他們管不了我,兩個哥哥也都從小讓著我,我愛幹麽便幹麽,誰要敢拿話來訓我,我便再也不理這個人,不跟他說話。”
胡斐想她果然是給寵壞了,這才什麽話也都聽不進耳,心中頗感無趣,便道:“你怎麽想到要來看我了?”燕兒噗哧一笑,說道:“來看你死了沒有啊?那知道你臉色紅潤,還能盤腿打坐練功,看來身上的傷已經好了一大半,說不定正好可以趕上來瞧一場熱鬧了呢。”胡斐道:“什麽熱鬧可來瞧的了?”
燕兒道:“啊,你不知道麽?過幾日將有一些厲害人物要找上門來,聽說手底下功夫很是了得,藥王跟蠶王分別約了許多幫手到來,這場熱鬧可有趣的緊了。”胡斐問道:“是什麽厲害人物要找上藥蠶莊來?”
燕兒道:“這是聖毒門的事,我可不能胡口亂說。總之,這回對頭來的人不少,武功又高,咱們神農幫自來便與藥蠶莊交好,自不能坐視不管,三伯便帶了我們到江西請了些幫手過來,現下可熱鬧的很呢。”胡斐嗯了一聲,說道:“原來這幾日你都跟你三伯他們到江西去了,怪不得見不到你的人影。”
燕兒笑道:“是啊,我跟你說”話說一半,就聽得屋外步履輕響,兩人隔窗望去,見是瑤瑤提著竹簍快步走了過來,遠遠見到燕兒在這兒,提聲說道:“燕兒姊,文阿姨四處急著找你哪。”燕兒柳眉顰蹙,輕輕啐了一聲,說道:“大清早的,老是愛來催魂”說著身形一閃,快步迎了上去,低聲問了瑤瑤幾句,急著去了。
胡斐心道:‘瞧她們忙碌的樣子,藥蠶莊這回對頭勢必極其厲害,否則也不用找上這麽多的幫手來了。”
瑤瑤這時提著竹簍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道天真童顏笑容,走到他身旁時,悄悄從懷裏拿出了一疊紙來,低聲說道:“大叔,這是你要的地圖。”胡斐伸手接過,笑著點了點頭,壓低了嗓門說道:“沒給人發現了罷?”瑤瑤悄聲笑道:“冰姊這幾天都在藥膳房忙著,沒空理會到這些小事上頭。”當下兩人吃起了早餐來。
胡斐問道:“雙雙給關在瀝膽石洞裏還好麽?”瑤瑤道:“這兩天都還不錯,莊子裏每個人都忙,就沒時間去注意到那裏了,所以我都能偷偷送飯去給她吃。”胡斐道:“瀝膽石洞是在莊子裏什麽地方?”瑤瑤道:“就在薰鬆居的後方啊我指給你看好了。”胡斐攤開手上地圖,拿了給她。
瑤瑤尋著地圖上屋宇橫線瞧了瞧,跟著手指一點,說道:“就在這裏了。”胡斐順著她手指看去,見圖上所繪位置是在大門算起的東方地帶,就在一棟房舍後方不遠之處,圖上標示著骷髏頭,旁邊小字注明瀝膽石洞。他見圖上所繪當真巨細糜遺,大門座南而起,莊內屋宇座落雄偉,分散四處,瞧來何止百間規模?
胡斐一時間瞧得眼花撩亂,問道:“那我們現在所處位置在什麽地方?”瑤瑤手指往下移動,來到圖上北首繪有數間房舍的位置一指,說道:“就是這裏啦,隻要是前來治病看傷的人,就都安排住在這兒。”他見房舍旁小字注明‘藥蠶療堂’,點了點頭,當下便以此為中心起點,先從數日前的竹林外澡堂看起,見小字上注明‘芙蓉功坊’,心中了然,便再順著圖線逐一看去,邊看邊記,遇有不明之處,隨口就問身旁的瑤瑤。
瑤瑤當真對這莊子裏大小事物了若指掌,從廳堂到廂房,從廚房到儲藏室,那一間規模如何,擺設怎樣,都能隨口說了出來。更妙的是,她還能將各人怪癖嗜好全都記了下來,自藥王以降,門下弟子無一人不在她小小腦袋中留有印象;誰好誰壞,性格如何,樣貌如何,誰又跟誰好,哪個又最愛在別人背後說三道四,她細細說來,如數家珍。說到後來,一邊指著圖上房舍,一邊詳述住的是誰,房裏藏了些什麽,又做過些什麽隱事等等。
胡斐聽得瞠目結舌,問道:“藥王門下,到底有多少人,你怎記得這般清楚?”瑤瑤答道:“連藥王在內,總共六十八人,聽說是合著六八門旺之數,那也沒什麽,怎會記不清楚?”胡斐想了想,又問:“那麽蠶王門下的弟子呢?”瑤瑤說道:“她們門中人數不多,蠶王算在內,一共就隻四十二人。”
胡斐喃喃道:“那麽兩邊合起來共是一百一十人了人數雖是不少,但也用不著蓋上這許多富麗堂皇的屋宇房舍,難道是別有用途?”瑤瑤見他自言自語說來,插嘴說道:“咱們莊子裏還有一座幽月小築,裏頭也是住了有一百來人,全身都穿得黑溜溜,右邊袖子上繪著彎彎紅月,左邊還有一隻模樣恐怖的紅蝙蝠呢。”
胡斐聽著嚇了好一跳,心道:‘湯笙身上所穿青綢長袍,袖口上也是繡著一輪彎月,不過卻是色作潔白,左邊袖子上更無其他標誌,但想來彎月代表的便是冥月宮,不知卻又怎會繡成了紅月,甚且還住到藥蠶莊來了?’他這麽一想,便又想到日前瑤瑤曾經提過冥月宮黑月派玄機七星到來的事,當下問道:“住在幽月小築裏的那些黑衣人,身上穿的是不是就跟後來的玄機七星一樣?”瑤瑤點頭道:“是啊,你怎麽知道?”
胡斐頓覺此事頗不單純,說道:“這裏是藥蠶莊啊,怎麽會有冥月宮的人住在這裏,那麽這些人又已經來到這裏住了多久時間了?”瑤瑤睜著大眼,說道:“從我跟雙雙來的時候,他們就已經住在那裏了啊。隻是幽月小築離著我們住的地方很遠,她們又吩咐我跟雙雙不能走近那裏去,所以我也不知道這些黑衣人在這裏住了多久。不過我曾聽宛兒姊姊她們幾個在聊天時說過,藥蠶莊很早前就已經歸在天魔門下,藥王跟蠶王都是黑月派裏的什麽‘左魔使’和‘右魔使’。我聽了也不懂,更不敢問,那幽月小築從來沒去過,也不知那裏長得什麽樣?”
胡斐越聽越驚,差點沒從椅子上跌了下來,彷徨失措的啊喲一聲,說道:“天天魔?你你怎麽從沒跟我提過這件事?”瑤瑤一臉狐疑,說道:“這事很重要嗎?天魔是什麽,怎麽你聽了這般驚訝?”胡斐一顆心撲通撲通亂跳,說道:“天魔是什麽?嘿我跟你說,大叔會給人打得差點沒命,中的就是天魔神功了。”
瑤瑤啊的一聲,驚道:“原來天魔這樣壞?他幹麽要用天魔神功打你呢?”
胡斐思緒雜亂,心中隻想,這裏竟是天魔所屬的一個隱秘支派,實是大出常人意料之外,而聖毒門藥王與蠶王竟也分別出任‘左魔使’和‘右魔使’,這等背叛師門的行徑,那是武林中犯規最嚴的‘欺師滅祖’大罪,不論那一門那一派,均要處死不貸。但他隨即想到,當年程靈素的幾位師兄師姊,不也做出這等卑鄙無恥的事來,另投自家棄徒石萬嗔門下來了?這麽一想,便覺聖毒門原是擅長這門‘欺師滅祖’功法,那也不足為奇的了。
跟著心裏一驚,暗道:‘啊喲,不好。我身上中的便是天魔神功裏的‘陰陽冥掌’,那藥王與蠶王既是天魔門下所屬,豈能如此好心的來幫我療傷治病,這不擺明了是對天魔不敬了麽?不對,不對,這中間必有極其重大陰謀,否則怎會明知我給天魔擊傷,卻又如此竭心費力的來加以治療,裏頭定然是隱藏了我所不知道的秘密。’
他越想心中越亂,隻覺自己遭蒙神農幫千裏遠送來此,或許內情並不單純,當下問道:“神農幫也是天魔門下的麽?”瑤瑤見他神色不定,年紀雖小,卻也感受到了胡斐話裏的一股潛藏危機意識,說道:“我沒聽過這裏的姊姊們說過。那燕兒姊姊的人很好,會拿東西給我吃,應該不是天魔那樣的壞人大叔,你說對不對?”
胡斐給她孩子話逗得一笑,說道:“燕兒這小妮子心地是不錯的,她自不是天魔那樣的壞人。”他不想拂了瑤瑤對燕兒的好感,於是便針對燕兒個人來說,但對神農幫一夥仍心存戒懼,心道:‘神農幫向與藥蠶莊交好,聽到有對頭找上藥王與蠶王,隨即趕赴江西邀得幫手前來,縱使不屬天魔門下,想來亦是一丘之貉。怪不得文洛看來亦正似邪,路途中幫眾們又不與我親近,雖是千裏迢迢送我來此,怕的是這些人竟也不心存好意。’
瑤瑤聽他說燕兒不是壞人,心中高興,隨即動手收拾了桌上菜盤碗筷,拿了抹布擦了桌子,跟著便要離去。
胡斐見狀,當即說到:“瑤瑤,咱們今晚得乘夜走了才行。雙雙給人關著的地方,能有方法打開門來麽?”瑤瑤聽了大吃一驚,說道:“今晚?”胡斐道:“我跟你說,天魔差點將我打得死了過去,現在她的門屬卻又來替我療傷治病,這裏頭必然不懷好意。我雖猜不出來原因,但想來總是危機潛伏,還是早點離去的好。”
瑤瑤側著頭想了一會兒,喃喃自語的說道:“鐵門鑰匙向來都是六兒姊姊看管的,要想什麽法子才能將她身上的鑰匙串給偷了過來?”胡斐心中一動,說道:“那位六兒姊姊都是多晚就寢?”瑤瑤道:“總要初更過了才會見她上床睡去。”胡斐道:“咱們又沒迷香什麽的可使,要不然倒是易辦的很了。”
瑤瑤問道:“什麽是迷香?”胡斐笑道:“那是一種讓人聞到就會昏沉睡去的東西,長的就跟咱們拜拜時所用的香枝差不了多少,你可曾見過?”瑤瑤搖著頭道:“沒見過啊。不過我每次聞到冰姊房裏的檀香就會想睡,那算不算是迷香呢?”胡斐哈哈笑道:“那是你太過疲倦的關係,這才聞到檀香就會想睡”
話說一半,鬥然想起當年鍾兆文給程靈素暗使醍醐香給醉昏了過去的事來,當下大腿一拍,喜道:“有了。咱們就用醍醐香去給那位六兒姊姊醉暈了睡去,你再乘機去把鑰匙給偷了出來,然後我再隨你去救了雙雙,咱們三人便可摸黑出了藥蠶莊,就此遠離害你姊妹的這些惡人。”瑤瑤道:“醍醐香是什麽東西,要怎麽個用法?”
胡斐道:“我跟你說,那醍醐香就在竹林外的澡堂之中,裏頭花卉雖多,但這種花的樣子卻相當好認。那是一盆小朵兒的白花,花瓣細長,便如五指伸張開來一般”當下跟她詳細解說醍醐香的花樣瓣貌,又教她如何小心放在六兒姊姊房內不起眼的位置,並約定今晚二更時分,兩人就在瀝膽石洞前碰頭,好救雙雙出來。
待得仔細交待叮嚀了一番,卻突然想道:‘那醍醐香的氣味極濃,瑤瑤年紀幼小,這般老遠捧了去,怕還沒走到六兒房裏,路上便給香味醉暈了過去。’這麽一想,便又想到屋外所種藍花正好可以克製各種花香卉氣,當即走到屋外花圃處摘下一朵藍花回來,小心塞入她衣襟之中,說道:“你且記住,那醍醐香的花氣會使人醉暈過去,這朵藍花卻可以使你不致中了香氣感染,可千萬小心別弄丟了它。待會兒你最好提了竹簍去裝,這時間六兒姊姊必定不在房內,咱們乘早便將花兒給送了進去。晚上她進了房,半柱香過去,那就可以進去拿鑰匙了。”
瑤瑤聽得極是認真,遇不懂處便隨口提了出來,胡斐再與她詳加解釋一番,待得確定她完全都懂了,這才說道:“你跟雙雙有什麽東西要帶著離開的麽?”瑤瑤想了想,說道:“就是我跟雙雙的一些換洗衣服,還得再做上許多飯團好帶在路上吃燕兒姊昨兒回來時送了一隻小花貓要我養還有那盆我澆的紫蘭花”
胡斐聽得不禁莞爾而笑,說道:“咱們這回可是摸黑逃命啊,你當成是要搬家來啦?我跟你說,就隻帶些你跟雙雙的換洗衣物,飯團也不用多,咱們到了山下就可找到東西吃了。其他旁的事物,一概都給丟了不管。”瑤瑤聞言,哦的一聲,說道:“小花貓也不行麽?它還那麽小,沒人喂,豈不餓死它了?”
胡斐歎了聲氣,說道:“你要是帶了小花貓,它叫出聲來,咱們還走的成麽?”瑤瑤無奈的點了點頭,心中仍是不舍的想道:‘那我今兒可得多喂它吃飽才行’胡斐撫慰叮囑了一陣,這才讓她提著竹簍離去。
待得瑤瑤身影離去,他心中思潮起伏不定,片刻不得安寧。當下拿起經書續讀下去,好讓自己腦中諸般雜念逐漸退去,但讀了一會兒,心中卻又隨即想道:‘天魔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當日鷹嘴頂一戰,匆匆之中,便隻見到其人一身大紅披風,宛如巨大火鳥,瞼上罩著一層黑布,看不到真切麵容。但依身形來看,此人年紀並不算老,如何是成名已久的天魔人物可比?’這麽一想,便又想到那另一名全身素黑女子,當時麵罩給風掀起一角,側麵臉容竟是如此似曾相識,現下細細想來,更覺女子曼妙身材十分眼熟,隻是卻想不起來那裏見過。
他東想西想,便又想道:‘天魔在湖南深山裏伏下了藥蠶莊這著暗棋,甚且還派駐了大批黑月派人手成立幽月小築,必然深具用意,絕對不是心血**而為之的輕易舉動。但她如此竭盡心力,卻是所為何來?’
當下想到數月前湯笙在玉筆莊時所提到的天魔北星過往事跡,說這天魔亟欲引得武林動亂不休,日後更要派徒奪掌冥月宮宮主之位,隻是礙於北魁星北雲天之麵,這才不來提早發難。現今年限已屆,定當大展所圖,欲以天下大亂為已樂,視蒼生性命如玩物,所納門屬俱皆與其沆瀣一氣,其心昭然若揭,更是居心叵測之極。
這般細細分析想來,不覺額頭冒汗,驀地驚覺午時將屆,心中啊喲一聲,忖道:“我可糊塗了,撇下重要陰陽融合功法不練,卻是白白縻費了這等大好光陰來想,要是練不成功法,處身堪虞,多想何用?”正要捧書再看時,聽得屋外腳步聲拖拉而響,迥異於瑤瑤的細步輕聲。當下朝屋外看去,見是那位曾在大鐵鑊前見過的麵容臘黃而削瘦的花白老頭,手上這時提著瑤瑤每日裝飯菜用的竹簍子,正步履蹣跚的慢慢喘息走來。
胡斐吃了一驚,忙下得床來,心中一個念頭隻想:‘不好,可別是瑤瑤出了什麽岔子才好。’待得好不容易見到花白老頭吃力的跨進了門檻,當下心急的劈頭就問:“老伯伯,怎麽不是瑤瑤送飯來?”話才問出口,猛地醒悟:‘這老伯又聾又啞的,我卻問他作啥?’不禁一拍額頭,趕緊以手作勢,比了比瑤瑤的身高,意示詢問。
那花白老頭朝他白眼一翻,理也不理,逕自走到桌前,慢條斯理的拿出一疊疊飯菜,湊鼻聞了聞,跟著點了點頭,似乎在說:‘手藝不錯。’隨即轉過身來。見到胡斐一臉惶急神色,當下裂嘴笑來,側身伸指在湯裏蘸了湯水,便在桌上寫下‘服侍來客’四字。胡斐一見,懸掛心中的大石這才落了下來,籲了口氣,坐下凳來。
就見花白老頭背脊微駝,兩手負在背後,不等胡斐用過飯後收碗,逕自拖著鞋跟,遝遝的出了屋外而去。
胡斐草草用過了飯,隨即盤腿於床,拿起經書翻到《陰陽融合第二重功法》讀去,見上麵寫著:‘打開丹田前後門,三昧磷火化無形,精散則視岐,視岐見兩物三焦齊匯坤爐內,氣至丹田貫陰陽,故動則有成,猶鬼神幽讚,而命世奇傑,時時間出焉,四季一輪方如春’讀到這裏,心中不禁暗道:‘這《陰陽融合第二重功法》可非易練能成,經書上說‘四季一輪方如春’,那得有一年的功夫來練才成,這可怎生是好?’
他楞楞的瞧著經書出了好一會兒神,隨即啞然而笑,心道:‘我怎地又糊塗了,世上哪有什麽功法這般輕易一蹴可成的了?即便是當年來練家傳的‘火狐心傳’,也得耗費數年光陰,才能小有所成。這部《九融真經》乃九陰與九陽兩大奇學互濟而合,當真非同小可。一旦得以練成,便是天魔神功想來也有所不及,當今武林之中,又有什麽神功大法可與其並駕齊驅?即便是要練上十數年時間,那也實是不足為奇的了。’
想通了這一點,頓時腦海清明,忖道:‘我中了天魔神功中的陰陽冥掌,該死而未死,但時日本已無多。豈知天可憐見,竟讓我撿到這本《九融真經》,除可依功療傷,還可練成大法,實乃老天爺垂憐之故。既然這門曠世功法難練異常,今日練成也好,明日練成也好,都無多大分別。就算練不成,總也賴著活了下來就是了。’
他存了這個成固欣然、敗亦可喜的念頭,一順自然,並不強求猛進,反而練來進展頗為順暢。待得陰陽化為體內玄氣,開始遊走於全身經脈之中,隻覺丹田處溫煦融融,當真說不出的舒泰。如此小周天、大周天的來回禦氣而為,但覺全身真氣流動,全無病象,隻體內尚未蓄勁,發力便與常人一般,這便需要時間來練了。
傍晚時分,那花白老頭又提了竹簍過來。胡斐心道:‘我傷勢已好,就隻力氣尋常,若要乘夜帶著瑤瑤與雙雙離開,萬不能與人動手,否則必敗無疑。藥蠶莊這些日子來對我並未特加提防,便是以為我傷重難行,如若讓她們看了出來我傷勢大好,不免心生懷疑,甚且派人監視於我,那可就難以脫身而去了。’當下躺倒於床,臉現病痛之色,嘴裏不時哼哼唧唧的唉著發出聲來。
花白老頭進屋後瞧了他一眼,逕自走到桌前,見胡斐已將中午剩餘飯菜收拾妥當,放入了簍子之中裝好,當即點了點頭,便將新簍子朝桌上一擺,提了舊簍轉身就走。胡斐待他去遠,這才悄悄下床吃飯,邊吃邊想:‘瑤瑤給人喚了去招呼莊裏的客人,不知要忙到多晚,若是二更時分無法趕到瀝膽石洞,今晚豈不是走不成了?’
他心中憂慮,這飯吃起來便失了味道,況且掌廚的大頭李手藝委實平常,菜淡肉粗,那裏比得上燕兒精心烹飪的菜肴,色香味俱全,當真不輸給省城酒樓裏的師傅手藝,以她小小年紀來說,更是難能可貴的了。
用過飯後,胡斐走到外頭數棵老鬆之下,眼見四麵無人,撿起了一根就手枯木,提身立刀,擺開架勢,將那一路胡家刀法施展開來。豈知他身子久未運動,使來綁手綁腳,該緩而鬆,應快則窒,完全失了胡家刀法原有的靈動與變化。就見他這時使到第七招上的‘關平獻印’,回身橫麵斫出,竟爾身腿跟不上手中刀勢,忽的一轉,兩腿猛地瞬間交疊,一個踉蹌不隱,還沒來得及啊的叫出聲來,就聞砰蓬一響,當場直摔得他鼻青臉腫。
但見胡斐撫著臉、揉著臀,嘴裏哼哼唧唧的爬起身來,這回可不用做戲,痛苦表情十足十,一分不減。
他側著頭想了想,提木揮了揮,跟著縮肘猛地朝前一刺,既不聞破空喇鳴,亦不覺勢道勁遒,說力沒力,要氣無氣,比之市井無賴耍劍還要不如,當場令他臉色慘白的呆在原地不動,好久無法回過神來。
要知他練武已有二十幾年,內力渾厚非常,便是尋常別派招式給他來用,亦可生出極大威力,這便是道家所說的‘外練筋皮骨,內練一口氣;練武不練功,到老一場空’。他這時身無內勁,真氣浮虛,雖是練成了九融真經中的《陰陽融合第一重功法》,但這隻是真經中引陰與歸陽的入門融合功法,並非真氣貫勁,因此體內毫無九融真經的神功護持。若要以氣禦刀,以氣舞劍,那非得有基礎內功不可,否則徒具樣式,不過是花拳繡腿罷了。
胡斐原本亦知自己內力喪失之下,力氣便與常人一般無異,心中更是早有所覺。隻他習武已久,出招使來,渾若呼吸自然順暢,意到身到,刀隨心轉,身隨念動,憑藉的就是他體內源源不絕的‘火狐心傳’內功心法。然而一旦周身失了內力,所謂‘身無氣則虛,體無力則弱’,這便是會武的人與不會武的人差別所在了。
胡斐呆楞良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終於慢慢體認到了這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殘酷事實,若要回複到以往的功力,縱是九融真經高出火狐心傳許多,總得也要花上數年時間不可,卻也不是強攻猛練就能成事的了。他頹喪的將手裏枯木丟了,往前走出幾步,猛地想道:‘天下功法,無不是練一日,深一分。我內力雖失,但隻要每日勤練下去,內力便會日深一日,又不是終身進步不了,怎地卻來如此灰心喪誌?’
當下猛喝一聲,雙掌錯開,上步溜腿,跟著兩手連使烏龍盤柱、掛金鍾、老生揖掌、震步羅漢。雖然招式無勁,但練來仍是虎虎生風,隨即架勢一拉,跳步撞捶、魚躍龍門、飛腳望月,招式連環,倒也似模似樣。他練得興起,渾不覺黑暗已降,練完了基本羅漢拳,跟著便練起正宗胡家拳法來。但見他雙拳奇招紛呈,雖無勁力相輔以應,仍舊不失這路拳法的巧妙靈轉,到得後來,拳掌變化多端,使得更是令人眼花撩亂,卻是越來越快了。
驀地裏見他使到胡家拳第三十六式最後一變‘上步進肘衝身拳’,這一招乃蓄積全身之力猛烈而擊,當者披靡,正是這路拳法的精髓所在,往昔胡斐可由此招擊碎大碗來粗的樹幹,最是威猛不過。這時他左腿一跨,右手衝拳直出,倏地就往身前樹幹上擊去。就聽得一小聲啵的響來,那三人腰身來粗的鬆樹枝幹紋風不動,胡斐卻是啊的一聲叫來,揚手連抖,嘴裏呼氣直吹,不斷叫嚷:“好痛,好痛!”
他這一拳出的乃是周身十成力,但既無內力提勁,這十成力換做他功力尚在時,恐怕連半分成數都算不上,便如雞蛋撞石,自是己傷而敵不損,更如清風拂樹,連樹葉都沒來幌動一下。胡斐當下隻感指節支骨疼痛欲裂,這才知道,原來常人勁力當真微不足道,別說一般護院武師對付不了,就連尋常市井流氓恐怕也打不過,自是要來給人橫加欺負,卻又無可奈何。這麽一想,便有點了解當初渾幫成立的動機,不過就是避免讓人欺負而已了。
他回到屋內,便將經書放入包袱之中,連同幾件換洗衣物打結係了起來,心道:‘轉眼子夜將屆,我莊內道路不熟,可得先行出發才行,以免二更時分還找不到瀝膽石洞,錯過了與瑤瑤的約定,那可就糟了。’當下將包袱背上,吹熄蠟燭,小心的掩上了門,確定周邊無人之後,這才舉步往竹林邁去。
其時夜涼如水,月色忽隱忽現,周圍群山野嶺蒼鬱蕭森,隱然遁入萬籟俱寂之境。穿過竹林,左首便是‘芙蓉功坊’澡堂,右邊則是一條青石板路向東蜿蜒過去,周邊盡是花叢矮籬隔開,甚是易辨。前行不久,眼前現出一條鵝卵石鋪的岔道來,胡斐見狀,知道正是通往西廂邊房的道路,當下便順著石道一路行去。
豈知這條石道好長,走了好久,這才微微見到樹林間隱映出來的暗淡燈火。繞過一排竹籬圍成的苗圃,左邊可見屋宇層疊,紅樓畫閣,羅綺飄香,當非山中應有之景,瞧來甚是怪異。
胡斐剛出得苗圃,眼角間瞥見屋頂上黑影幌動,想起瑤瑤說過近日有很多拿刀的人走來走去,應該便是這些四處巡邏的探哨,可得小心別給發現了才是。當下矮身倚著旁邊竹籬前行,走一陣,便停下來觀察周遭情勢。這時來到一處蓮花池塘邊,見到右首一座屋簷下掛著兩盞大綠花燈,淡淡幽光泛出,說不出的詭異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