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狐:那一刀的風情

第三十一回

“天山魔影”悠悠歎了聲氣,始終未曾轉過身來,那黑色鬥篷上飄落著一層銀白細雪,點綴其間,令得黑白輝映,格外醒目非常。她這聲頗含幽怨的歎息,似乎道盡千言萬語,又好似隱含人世間諸多無奈,寓意深遠,更帶著一股兒女情長般的空虛心懷,正所謂“寂寂寥寥揚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雖隻一歎,卻是含義無限。

胡斐打從十多年前在滄州鄉下父母的墳地上見過袁紫衣最後一麵,那時的她緇衣圓帽,法名圓性,兩人當日短暫相處,共同抵禦田歸農一夥的襲擊,之後袁紫衣孤身縱馬而別,再不曾有過消息。這十餘年來,他雖常年隱居關外,但心中仍舊揮之不去袁紫衣那道俏麗身影,致而終日鬱鬱寡歡,憂愁不樂,但卻又莫可奈何。

雖說時間或可衝淡傷痛,但腦海中記憶卻並不因此而有所遞減,每每憶及之時,其人顰笑薄怒身影,盡現眼前,便如昨日一般清晰。數月前他在鷹嘴頂上曾見“天山魔影”麵罩掀起一角,當時便覺這人身段似曾相識,但終究無法想像身為峨嵋派的圓性竟會投入天魔麾下,其間轉變之大,情節之詭,在在令人難以相信與猜測的了。

胡斐心中雖然有著千言萬語要來述說,但臨到頭來,卻是難以自抑的流下兩行熱淚,隻能哽咽著說了“袁姑娘”三字,便已接不下話,淚珠卻是成串簌簌地掉了下來。他雖不知“圓性”如何會來還俗,更不知她怎會自峨嵋派出走,又是如何加入天魔一派?這種種令人匪夷所思的莫大變化,於他已無重要。他隻想知道,這十多年來她過得好不好,是否曾有一絲心念想起過他,就像他無法忘懷兩人過去的相處時光,還有那段消失的年少歲月。

就見“天山魔影”緩緩轉過身來,雙眸透過鬥笠外緣那層薄如蟬翼的綢紗瞧出,清澄明澈,宛如兩泓清泉,秀麗絕俗的俏臉半隱半現,神秘中更添幾分嫵媚,輕聲說道:“借如生死別,安得長苦悲?袁紫衣也好,圓性也罷,諸般往事早已煙消雲散。是耶?非耶?不複記憶。”語畢,如風般飄然遠去,瞬間消失在漫天飛雪之中。

胡斐一呆,急道:“袁姑娘,且請留步。”放足奔去,卻那裏追得上?但聽一道悠遠話聲傳來:“魔月宮已在北道布下人馬,唯東路可離危難,務請保重。”最後一字說完,聲音已在十丈開外。胡斐知道追趕不上,停下步來,嘴裏喃喃自語說道:“十多年不見,難道就連跟我閑談幾句都不能麽?”心下好生失望,茫然看著前方。

清晨中的飛雪如花絮般漫天飄落,天空灰撲撲的籠罩著一層令人感到窒息的壓迫,胡斐凝望著袁紫衣身形消失處,茫然呆立,心中隻想:“我剛才真的見到她了麽?還是這一切都隻是夢境?”對他來說,無論時間歲月如何變化,記憶中的袁紫衣永遠是娉婷嫋娜的秀麗女郎,不因她現下身分而有所改變,即便這時的她已然成了天魔麾下的“天山魔影”,但其人風姿未減,仍然是他想念已久,思戀在心的那位袁紫衣,這點卻是根深柢固的了。

胡斐呆楞良久,無數記憶便一層一層的給剝了開來,從當年湖南省境的道上相遇開始,再到衡陽韋陀門的掌門人爭奪之戰,諸般往事,曆曆在目,直至二人最後分離時的那八句佛偈,仍不時在他耳際心頭不住盤旋。袁紫衣呢?當真如她所說的諸般往事早已煙消雲散、不複記憶了麽?不,不會的,她不是還依然掛念著我的安危麽?

這麽一想,心中猛地省悟:“她之所以要向“天影紅魔”說出我是雪山飛狐的身分,更與闖王寶藏有著莫大關係與牽連,這一切,難道都是為了救我而來?”跟著仔細分析,當日她見自己給“天影紅魔”兩掌擊落深穀,心中必定焦急無比,雖知常人掉落萬丈山穀必死無疑,但總是抱持著一絲希望,若是經由魔月宮麾下所屬人馬大舉搜尋,自可早日查明我的生死如何,遠比她一人私底下尋找來得迅速而有效率。如此一來,隻要自己能夠大難不死,想那天魔為了闖王寶藏,自是要將我救活不可,這也解釋了神農幫與藥蠶莊,何以傾全力來救我一命了。

想到此處,心中不禁升起一絲苦澀甜意,既為袁紫衣墮入魔界而感到憂慮,又為她對於二人昔日過往尚有難以割舍的澎湃情懷而感到心慰,雖她嘴裏始終不露痕跡,但其行事作為皆是為了自己而來,怎能說她不在乎了?剛才她出手除去冥月宮十大星座中的兩大高手,這二人原可做為魔月宮潛伏於冥月宮裏的兩顆暗棋,委實大是妙著,然而為了自己,她卻毫不遲疑將這兩人下手殺害,足見她還是念著兩人舊日那份情誼,這才不顧一切的了。

短短兩日來,他既見到貌似苗若蘭的冥月宮宮主,又見到常年掛念在心的袁紫衣,當真諸事詭譎莫名,神鬼難測,無論他想像力多麽豐富,也都不能猜到其中關鍵,心中諸多疑雲,團團籠罩而來,暗道:“冥月宮宮主是否為自己苦苦找尋的苗若蘭?袁紫衣又為何成了天魔底下的“天山魔影”?”苦思良久,卻是摸不著半點頭緒。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峰嶺幽穀全在白茫茫的飛雪中忽隱忽現,如真似幻,便如倏忽來去的袁紫衣一般。

胡斐下得嶺來,尋回自己馬匹,一路失魂落魄的緩韁回到客店,想到袁紫衣所說:“魔月宮已在北道布下人馬,唯東路可離危難,務請保重。”他本想多留數日探查那位冥月宮宮主的身世背景,但今日十大星座兩名高手同時死在嶺峰之上,冥月宮必當全力緝凶,自不容陌生人靠近半分。何況此事又有“天山魔影”牽扯在內,委實難以分說清楚,不如早些離去的好,以免稽遲生變,這時的自己可不是冥月宮諸多高手的對手,性命堪虞。

當下與兩童收拾好了包袱,下樓跟店家結了帳,三人便即冒雪而行,出了濟南,一路朝東緩緩馳去。

他想眼下既不能回返遼東,又不能終日在道上亂闖亂撞,自己武功雖是進境極快,但比起江湖上一流好手畢竟猶有未足。當務之急,自是找個理想所在專心修練九融真經,唯有武功恢複,才能探查各種疑團,否則隻能一昧逃避追敵,連保命都有所不能,還談什麽行俠仗義?心念已定,當即領著兩童轉而向南,不一日來到了江蘇。

胡斐小時候曾與平四叔到過江蘇成子湖湖畔,該處景色幽美,柳樹垂繞,村落散布在湖畔四周,湖泊遼闊,更與洪澤湖結合而成,雖比不上太湖的春和景明,波瀾不驚,然其隱密之境,卻是第一首選。這日他與兩童來到管家村,見山巒秀麗,風光明媚,便在村外不遠處找塊林內空地,花了數日搭起一座簡易茅屋,三人住了下來。

管家村距離泗陽縣不過二十餘裏,村內漁獲都上城裏販賣,胡斐雖是外地來者,但要找份工作糊口倒也不是什麽難事,進城時再買些小鴨小雞回來養,繁殖長大後再帶至城裏販售,衣食當可無缺,閑暇時則是帶著兩童專心練武,三人過起簡樸的鄉民生活,倒也頗為自得其樂,不受外界幹擾。

過得月餘,三人逐漸融入管家村的緩慢步調生活,那隻小花貓在兩童悉心照顧下,成長極快,已經脫離幼貓階段,卻也更加頑皮起來。其時正值寒冬之際,茅屋乃克難搭建而成,終究無法抵擋即將來臨的酷寒氣候,胡斐當即賣了兩匹馬,顧工蓋了間小木屋,雖比不上尋常瓦屋的堅固,但木屋冬暖夏涼,就地取材,花費省了很多。

忽忽數月過去,轉眼農曆年就要到來,胡斐工作之餘,埋頭苦練九融真經,雖隻短短數月,卻已將“陰陽融合第三重功法”修練完畢,進境之快,連他自己也是頗感驚訝,欣喜之餘,參習更勤。他練完第三重功法,便已不畏寒暑,武功也已恢複了四成,當下再練第四重功法,雖覺艱深奧妙,但與他家傳“白狐心傳”仍是相同一路功法,練來毫無窒礙,進展依舊十分神速,才吃過臘八粥不久,竟連第四重功法也已修習有成。

要知胡斐本已練就一身高深武學功法,並非初學乍練的生手,雖說“九融真經”乃曠世武學巨著,然所謂一法通,則萬法皆通,武學到了臻境,殊途同歸,重點在於體悟書中精要,那麽練來自是得心應手,進展有如一日千裏了。他循序漸進的照著經書上所載功法盡數參詳領悟,依法練成,功力日深一日,陰陽聚合,神氣精旺。

光陰荏苒,他與兩童幽居林內,清靜無擾,至此時已一年有餘,九融真經中的九重功法竟爾功行圓滿,其間經曆了《融氣》、《養氣》、《練氣》、《行氣》四大階段,這九重功法即是《行氣》最大關鍵,練成後體內真氣流動,貫注全身經脈,真氣隱於形,隨式而出,從容自如,乃上乘武學之最高境界。

這日午後,他將經書從頭至尾翻閱一遍,揭過最後一頁,見到慧光大師自述書寫真經的經過。他說一生為儒為道為僧,盡覽群書,雖道僧有別,但脈絡相承,原意相合,就隻人為枉念,將以區隔開來,未免淺薄狹隘,難有恢宏氣度。某日機緣巧合,得以借觀“九陰與九陽論述”一書,雖深佩兩部真經中所載武功精微奧妙,但“九陰真經”一味崇揚“老子之學”,隻重以柔克剛、以陰勝陽,尚不及陰陽互濟之妙,這才有了“九陽真經”的陰陽調和、剛柔互濟的中和之道出現。隻是“九陽真經”過於注重中和陰陽二氣,陰與陽互濟而不融,無法做到陰陽同時俱增的境界,殊為可惜,因此便動念將這“九陰真經”與“九陽真經”兩者合一,相融同修,以臻大同。

胡斐掩卷思索,對這位慧光大師不偏不倚的武學至理佩服得五體投地,心想:“九陽真經原可稱為《陰陽並濟經》,單稱《九陽真經》以糾其枉,還是偏了。慧光大師則是融合兩部真經精髓,陰陽並重,不以中和互濟為足,卻是更進一層的來加以融合運用,真正做到練一法而得雙修之境,陰陽俱增,互濟互融,直入武學臻境。”

這些日子來,他漸登武學最高殿堂,印證家傳“白狐心傳”功法,更是心領神會,知道真正的上乘武學乃在悟道解惑,絕非一味猛練可得,縱是孜孜兀兀,竭力修習,殊不知人力有時而窮,一心想要“人定勝天”,結果往往飲恨而終,無法練就真正的上乘武功。這門《九融真經》功法原本難練難成,稍一不慎便致走火入魔,所幸胡斐已有《白狐心傳》道家根基,對於書中各種運氣導行、移穴使勁的法門,試一照行,便毫不費力的做到了。

胡斐當下再將“陰陽融合第九重功法”盤腿而練,隻覺全身精神力氣無不指揮如意,欲發即發,欲收則收,全憑心意所之,周身百骸,當真說不出的舒服受用。待得運氣已畢,他步出屋外,但見春意盎然,花香撲鼻,精神為之一振,忽地聞得屋後劍刃劃空響然,知道是瑤瑤和雙雙兩童正在習練達摩劍法,當即踱步繞了過去瞧瞧。

兩童經得年來好生養息,身子豐腴不少,個頭也長高許多,雖還隻十歲稚齡,但自練武以來,身強體健,已非藥蠶莊時的一臉孱弱菜色可比。數月前胡斐起始教她二人用劍,少林派的達摩劍法正是合適,日後也可和馬春花的兩個孿生兒子合並成達摩劍陣。這路劍法雖毫無出奇之處,隻是或刺或架,交叉攻防,出擊的無後顧之憂,守禦的絕回攻之念,不論攻守,俱可全力以赴。那日玉筆峰上,馬春花的兩個兒子便以這路達摩劍法,抵擋天龍門曹雲奇等九人的合力圍攻,卻仍奈何不了兩個小小僮兒,足見胡斐所教的這路達摩劍法確有獨到之處。

胡斐踱到屋後瞧去,見兩童已將這路達摩劍法練得頗為到家,心中甚是寬慰。雖說兩童手上拿的乃是胡斐專為她二人所訂製的小號長劍,劍刃長度隻到尋常劍身的一半,但使來仍舊感到這路劍法的莫大威力,不容敵人小覷。兩童見他到來,同時歇下了劍,興奮的跑上前來,叫了聲:“師父。”隨即拉著胡斐的手,撒起嬌來。

胡斐自收了馬春花的兩個孩子為徒以來,雖師徒相稱,實則便似父子般親密,隻男孩兒未免陽剛味過重,自不及女孩兒般的貼心可愛,同樣是撒嬌,一剛一柔,差別可大了。胡斐撫著兩個女孩長發,柔聲笑道:“待你姊妹將這路達摩劍法練成,日後便可與徐家兩位哥哥合成一套劍陣,那時威力可大得多了。”

瑤瑤睜著大眼道:“我們什麽時候可以見到徐家兩位哥哥?”胡斐道:“就快了。師父現下功力已複,再不怕敵人找上門來,等你姊妹兩人將這套劍法練得熟了,足以對敵而戰,那時咱們便要離開這裏了。”雙雙拍手笑道:“師父要帶我們去闖江湖了麽?那好極了。”胡斐哈哈笑道:“闖江湖?你二人年紀還太小了,不成!”

瑤瑤撅起了嘴,說道:“我和雙雙雖然年紀小,但功夫練得也不差了呀。”胡斐笑道:“你二人當真不知天高地厚,人小鬼大過了頭,練得幾手功夫把式,便將天下英雄瞧得小了,日後非要吃上大虧不可。”

瑤瑤聽了頗為不服,說道:“那是師父沒把最厲害的功夫教我們,碰上了真正的高手,我和雙雙自然打不過人家了。”雙雙拊掌笑道:“是呀,是呀。師父拿手的是刀法,教給我們的卻是劍法,難怪我們要吃大虧了。”

胡斐聞言笑道:“刀械過重,你們小小孩童那裏使得動了?但無論是刀法還是劍法,重要的是人,而不是刀或劍,千萬可別本末倒置了。要知刀法或劍法即是人法,人使刀劍,而非刀劍使人,這可明白了?”雙雙聽得似懂非懂,說道:“那麽究竟刀法厲害,還是劍法比較厲害?”胡斐道:“人使刀劍,所以人法才是最厲害的。”

胡斐見兩童猶似未明,便跟著解釋說道:“劍法,其第一層境界,講求人劍合一,劍就是人,人就是劍,手中寸草,也是利器。其第二層境界,講求手中無劍,劍在心中,雖赤手空拳,卻能以劍氣,殺敵於百步之外。然而劍法的最高境界,則是手中無劍,心中也無劍,無招無式,無法無求,得成大自在,那便是劍神境界了。”

語畢,就見他伸出食指,朝著地上一片落葉憑空劃起圈來,以圈帶氣,激起一道旋流,瞬間便將落葉卷起上來。兩童見狀,瞧得兩眼都呆了。胡斐兩指輕輕夾住落葉,隨即運指彈出,就見這幾無重量的樹葉,便如星馳電掣般的飛射向前,撲的一聲,嵌入前邊一株樹幹之中,直沒而入,自外頭竟是不見半點葉片鑲嵌痕跡。

兩童見他露了這手上乘武功,驚得說不出話來,楞了半晌,當即纏著要他再露幾手給兩人瞧著好玩。

胡斐原本隻是一時興起,有意要來試試自己新學乍練的九融真經,卻不料竟是如此得心應手,威力更是超乎想像,不禁微然一楞,暗道:“這顯然已經到了“飛花落葉皆可傷人”的高深武學境界了,莫非九融真經當真淩厲如斯?”他方才隻是意念而動,並未使上全力,這時有心要試一試這門九融真經究竟深到何種境界,當下運起家傳“飛天神行”輕功提縱之術,鬥然間身子衝天高拔而起,竟是輕易的便已越過樹梢,餘勁兀自未衰。

就見他淩空一個轉折,身子緩旋而下,雙掌向外運氣,帶動周身一股強大氣旋,周遭樹葉禁受不起拉力,紛紛脫離枝幹朝他飛來,半空中瞬間宛如千百隻蝴蝶飛舞旋繞,蔚為奇觀。兩童瞧得有趣,拍手喝采,驚呼不斷。

胡斐隻感浩浩內力源源不絕,手指或撥或彈,或拈或發,當真隨心所欲,逕將周邊樹葉舞成一團綠影,時緩時急,隨著他的身子飄落而下。這時他體內九融真氣流轉如意,本身所蓄力道當世已然少有人敵,能與九融真經一別高下者,唯北雲天“星月大法”與天魔所練“狎魔摧骨神功”,隻是九融真經除了丹霞派玄牝真人曾於鷹嘴頂上使出過招之外,武林中尚不知有這門融合九陰與九陽的神奇功法存在,聲名不顯,旁人自是難以窺得其妙。

這時就見胡斐落下地來,嘴裏呼吸吐氣,雙臂振出,兩道氣流分向左右擊去。便見千百飛葉倏然分成兩道洪流,如箭穿心,如虎撲羊,迅雷不及掩耳的襲向兩旁林木,嘩嘩巨響,聲勢驚人。瑤瑤和雙雙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過得半晌方才回過神來,即見周遭草木俱都連根拔起,宛若颶風狂掃而過,威力當真非同凡響,駭人至極。

胡斐小試身手,隻覺體內水火相濟,龍虎交會,全身脈絡之中,有如一條條金銀在到處流轉,舒適無比。

瑤瑤和雙雙奔上前來,拉住了他手搖幌,嘴裏直嚷:“師父教我,師父教我。”

胡斐撫著兩童的頭笑道:“這可是上乘武功哪,怎能一教就會,又豈是你們孩童能夠隨便練得的了?”瑤瑤露出一臉天真神采,說道:“師父,這便是你先前教我們練的白狐心傳功法了麽?”胡斐道:“不是。師父現下所使的武功稱作“九融真經”,又比白狐心傳高深很多,因此你們兩個是練不來的,知道了麽?”

雙雙側過頭問道:“那我和姊姊把白狐心傳練會了以後,是不是就可以開始練九融真經了呢?”胡斐笑道:“你們年紀都還小,有的是時間,隻要悟性到了,什麽武功都可以來練。”瑤瑤道:“師父,現在你武功這麽厲害,可以分一些給我們麽?”胡斐聞言,不禁莞爾,笑道:“上乘武學乃由內而外,豈能當作物品分給別人?”

他話才剛說完,心頭猛地一震,突然想到九融真經中一篇“導氣入海”法門的敘述,其意深奧難懂,先前反覆看了數遍仍是無法體會明白,這時給瑤瑤天真童語問了上來,竟是若幹符合這門功法所敘述的奧妙。當下回返屋內,拿出《博伽梵穀略經》,翻到那篇《導氣入海》功法,仔細重新閱讀了一遍,不覺興奮異常,頗有所悟。

原來經書上所敘述的《導氣入海》是全書中最為艱澀部分,文內提到:“五藏六府之精氣,皆上注於目而為之精。精之案為眼,邪中於項,因逢其身之虛,其人深,則隨眼係以入於腦,入手靦則腦轉,腦轉則引目係急,目係急則目眩以轉矣。邪其精,其精所中不相比亦則精散,精散則視岐,視岐見兩物,兩物生氣海,匯聚三焦調陰陽,氣旋暗潮自隱,批亢搗虛,抱殘守缺。其精深,其氣散,波瀾而動,緩行導氣,如入海中,循環不滅。”

這路功法寫在《行氣》之後,意謂須得練至九重功法方始見功,否則難以行氣經脈,自是導氣不得。他原本以為《導氣入海》乃是匯聚天地真氣於己身,豈知依式而練,周身經脈竟有氣散之象,大吃一驚,便不敢往下再練,深怕內力就此消散無蹤,豈非功虧一簣?不料今日聽得瑤瑤猶如天方夜譚般的想像說來,宛如醍醐灌頂,當下敲醒了他,暗道:“所謂導氣入海,難道竟是將自己真氣散入另一人體內的奇異功法?”

他閉目思索良久,細細咀嚼文內深奧精華,益發覺得此法似乎可行,其理便如以己內力助人療傷一般,隻不過若是依著這門功法導氣入海,於自己內力似乎毫無所損,甚至還能以氣養氣,正如文內所提:“其精深,其氣散,波瀾而動,緩行導氣,如入海中,循環不滅。”言念及此,腦中頓時清明,於這門功法已然胸有成竹。

胡斐當下便要兩童盤腿背對著他坐在身前,跟著再教功法心訣,要兩童背熟了,這才運氣於掌,貼於丹田部位,依著《導氣入海》功法,緩緩將一股真氣散入兩童丹田之內,左吸右吐,循環不絕。如此溫養丹田一柱香時刻,兩童隻覺腹部如沐春風,源源不絕的真氣貫穿全身,柔和綿綿,十分舒暢,不知不覺中便已昏沉睡去。

胡斐這時卻是以氣練氣,兩掌吸吐交換,吞吐開合間,真氣收發自如,意念到處,已將兩童任督二脈打通,跟著再貫穿奇經八脈,使得兩道真氣匯流互通,勁似寬而非鬆,將展未展,勁斷意不斷,直登九重之境。

練到後來,隻覺體內真氣充沛欲溢,泓汯激**,身上數十處玄關一一衝破,九融神功已然大功告成。

胡斐神清氣爽,收掌而起,兩童當下便自沉睡中蘇醒過來,打了聲長長哈欠,渾然不知自己內力大進,瑤瑤回頭問道:“師父,你把武功分給我和雙雙了麽?”胡斐微笑道:“武功是分不來的,要自己練。不過力氣倒是增加了不少,你們兩個不妨到外頭練上一練罷。”兩童哦的一聲,隨即拿劍出屋,擺開架式練了起來。

胡斐拿了長劍隨後跟出,刷的出劍攻去,嘴裏笑道:“看招!”瑤瑤長劍**出,接了一招。雙雙右足一登,自後搶出,嘴裏叫道:“師父,你也看招!”手中長劍斜削下來,正是配合姊姊瑤瑤的守勢而攻。胡斐見她二人攻守有道,叫了聲好,手中長劍圈轉而出,“一劍化三清”,劍刃幌動不定,逕攻兩童下盤。

瑤瑤和雙雙不約而同的高躍上來,左手劍訣一捏,淩空挽了幾個圈花,嘴裏紛紛“噫”的一聲,落下地來。

她二人四目相望,麵麵相覷,都為剛才自己這番輕靈縱躍感到訝異非常,連平日做不到的淩空挽花,這時做來不隻輕鬆,甚且還一連挽了數個圈花上來,當真怪異之極,大感吃驚下,竟是呆楞當場,心中渾沌不明。

胡斐收劍而笑,說道:“如何?感到有什麽不同了麽?”兩童一個勁的點頭如搗蒜,都覺神奇無比,瑤瑤說道:“師父,怎麽我們身子變輕了?”胡斐笑道:“不是身子變輕,而是內力增強,練起劍來就靈活多了。”當下便向兩童解釋修練內功心法的要義,更將“飛天神行”輕功提縱術傳授兩人,好能相輔而練,進展更快。

兩童這一年多來,於“白狐心傳”功法已然小有根基,今日再得胡斐運使九融真經中的《導氣入海》功法相助,雖隻十歲稚齡,但其內力功底卻已超出同儕甚多。馬春花的兩個兒子徐錦和徐錕入得胡斐門下學武較早,劍術自然練得較為純熟,然兄弟倆所練白狐心傳功法,畢竟受限於年齡修為,進展緩慢,眼下便落在兩童之後了。

瑤瑤和雙雙遽然間內力鬥長,身法輕巧靈動,劍術大進,平常練不好的招式,這時輕易便可連環使出,毫不拖泥帶水,又得胡斐授以飛天神行輕功竅門,於劍式中縱飛跳躍,更是得心應手,練來信心大增,進境神速。

胡斐每日帶著兩童盤腿練氣,遇不明處便詳加指點,閑時教二人識字念書,日子過得極為充實。

這日三人過招近百來回,兩童攻守兼備,深獲胡斐嘉勉,雙雙問道:“師父,你常跟我們提起江湖上的各大門派武功,但咱們這一門派卻是如何稱呼?”胡斐聞言甚是愕然,當年他收馬春花的兩個兒子為徒,實則帶有義父義子關係,傳之武功,當是合乎情理,然心中卻壓根兒未曾想過要來開宗立派,當個什麽門派的小小掌門。但如今又收了瑤瑤和雙雙兩個女童為徒,雖也情如義父義女,然而四個孩兒日後必將以師兄妹互稱,對外卻無門派字號可供記認,不免墮了其祖“飛天狐狸”以降各代傳人的威風,這點倒是不得不來提早設想周到的好。

瑤瑤見師父一臉茫然的若有所思,便道:“師父的江湖名號不是“雪山飛狐”麽?那咱們這一派何不就來叫做“飛狐門”?聽來還挺不錯的啊!”雙雙拍手附和道:“好呀,好呀,“飛狐門”好聽又好記。將來我跟姊姊同闖江湖,隻要報上“飛狐門”,人家自然知道是“雪山飛狐”的門人弟子了。”

胡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說道:“師父這一派武功乃承襲祖傳白狐心傳而來,胡家刀法與胡家拳更都是武林中少見的一門絕藝,上幾代都是傳子不傳女,未免有點迂腐不化了些,現在想來甚至有點可笑,但當時武林環境非今日可比,每一代都背負著莫大使命與壓力,那也是莫可奈何的事了。”當下便將胡苗範田四家恩怨說了。

兩童靜靜聽他說完,雖年紀尚幼,但對其中諸多轇轕關鍵倒也聽得明白,瑤瑤當下問道:“兩位徐家哥哥練得難道不是師父家傳的胡家刀法麽?”胡斐道:“胡家刀法變化繁多,他二人年紀還不到,練得是跟你們一路的達摩劍法,待日後力氣長了,師父再傳他們胡家刀法。”雙雙道:“師父怎麽不把武功也分給他們呢?”

胡斐笑道:“這門《導氣入海》功法來自於九融真經,師父以前還不會,就沒能將真氣導入他們體內,倒是你們姊妹鴻福齊天,得蒙上天垂顧,卻比兩位徐家哥哥幸運的多了。”說著頓了一頓,又道:“為了你們日後行走江湖方便,咱們門派就以你們所說的“飛狐門”稱之,瑤瑤師門排行第三,雙雙則是最小的師妹了。”

雙雙聽得撅起了嘴,說道:“我又不是永遠最小的,改天師父再收弟子,那我不就是成為師姊了麽?”胡斐哈哈笑道:“你要師父收個比你年紀還小的弟子麽?我瞧那可難得很了。”雙雙道:“那也不用啊,藥王和蠶王的弟子都是以進入師門的時間來論排行,跟年紀沒有關係的。”胡斐笑道:“這倒也是。”

胡斐雖已做了人家師父,但他生性達觀,不喜繁文縟節,與孩童相處便如朋友一般,少有架子,因此對於兩童所提出的“飛狐門”門號,便也毫無異議的欣然接受。自此而後,武林中便有了“飛狐門”一派,但卻鮮少有人知道,“飛狐門”門號乃年方十歲的孩童所取,而自首代掌門胡斐開始,飛狐門便在武林中闖出了極大名聲,也將“飛天狐狸”所遺傳下來的深奧武學持續發揚光大,不至受限傳子不傳女的迂腐舊習,終能繼往開來。

這日初夏蟬聲方起,已是乾隆登基後第四十七個年頭,胡斐屈指算著日子,心道:“距離我與蘭妹相互傾心之日算起,轉眼間竟已過了兩年有餘,現下我武功非但複原,更而超越以往,自當傾全力探查蘭妹下落才是。”

他心裏雖是如此想來,但一想到那位麵貌身段都與苗若蘭極為相似的冥月宮宮主,心中不免感到淒惻,尤其那日在幽穀中見到湯笙與她站在一起,兩人可謂郎才女貌,十分登對,自己難道便這般大喇喇的找上門去?如若這名年輕宮主當真並非苗若蘭,而我堂堂一個男子漢,卻是在暗地裏窺視人家少女的一舉一動,這又成何體統?再說,即便這名少女真是我日夜掛念在心的蘭妹,但要是她失了記憶,認不得我來,難道我要厚著臉死纏爛打?

這一年多來,他靜心絕慮的專注在修練九融真經上,雖心中仍有諸多謎團未解,但知道自己武功未複,難以深入探查清楚,是以強自忍耐,一切要等九融真經大功告成,方始重出江湖,以免力有未逮,不足自保。現下他修練已畢,身具九融神功威力,即便遇上天魔本尊,亦無所懼,何況還要向“天影紅魔”討回兩掌方肯罷休,否則這些日子來的諸多痛苦全是拜她所賜,若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一切豈不全然白受了?

言念及此,心意已定,當下便要兩童收拾好隨身包袱,三人離開住了年餘的木屋,逕往大道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