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狐:那一刀的風情

第三十回

就見六匹黑馬馳到近來,那騎乘在馬鞍上的女子們見到胡斐單人孤馬的佇足呆望,映著他身後一片暗紅夕陽餘暉,暮色蒼茫,更顯一人一馬分外蒼涼孤寂,當下不約而同地轉頭朝他看來。

當先兩匹馬上的女子乘者約莫二十來歲年紀,背後劍穗尚綠,手裏各拿長弓,見胡斐兩眼直瞪瞪的盯著身後那名年輕少女呆呆出神,兩女均都蹙起了黛眉來。右首那名女子臉泛怒色,彎弓搭箭,箭尖指向胡斐胸口,嬌聲叫道:“看箭!”颼颼颼連響,三枝羽箭分上中下三路連珠射到。

胡斐正看得出神,並未聽她發聲叫來,鬥然間見到三枝箭來得如此迅速,瞿然大驚失色,馬鞭疾甩出去,打掉了上路與中路射來的兩箭,但下路那枝羽箭卻是避開不去;危急中一提馬韁,那馬甚有靈性,奮力向上一躍,第三枝箭貼著馬肚子從四腿間穿了過去,相差隻是數寸,可謂險之又險,足見女子發箭毫不容情。

胡斐心中有氣,自己與她無怨無仇,怎地下手卻是如此陰辣?當下鐵青著臉,不發一語。

他前些日子從阿虎身上拿回失落已久的包袱,那部記載“九融真經”的“博伽梵穀略經”也一並尋回,正可銜接他練之已久的“陰陽融合第二重功法”。胡斐每日子夜之交時刻,盤腿練氣,以氣行脈,進境極快,雖時日不長,卻已貫通周身經脈,培氣蓄勁,可謂更加得心應手,內力也因此而有小成,身手便也逐漸敏捷了起來。

胡斐現下所練雖隻到“陰陽融合第三重功法”,但這卻是九融真經中極為重要的一門《練氣》功法,所謂氣轉周天,蓄勁養氣,合天地陰陽元神,融貫經絡百穴,發念心隨,氣運天罡,方能往下續練《行氣》大法。由此往後練去,乃至第九重功法中的《玄融無極》,其心法根基皆是源自這第三重功法而來,算是法門大綱總旨了。

那女子見他雖是避得極為狼狽,但終究還是在千鈞一發間驚險躲了開去,不禁喝道:“好本事,再接我六箭試試。”她自忖箭術在各人中當屬第一,而剛才三箭畢竟自己尚未出得全力,否則豈容這名大膽莽漢避了開去?正欲使出她的拿手絕技“驚天六箭”來嚇一嚇他,卻給身旁同行女子擋了下來,說道:“星夜,別亂來!”

這名星夜女子愀然不樂,說道:“星辰姊,這大膽漢子冒犯宮主,難道不該給他一點教訓麽?”星辰說道:“你剛才射他三箭,已然帶有教訓之意,既是給這人避過了,豈能再來挑釁?快走罷,別惹得宮主生氣了。”

星夜聽得嘟嘴上來,朝胡斐狠狠斜瞪過去,心中忿忿不平,卻又不敢在宮主麵前冒然行事,隻得忍住氣的轉過了頭來,眼不見為淨的好。就見六匹馬徐徐小跑,離著胡斐數丈前馳了過去。

胡斐眼裏隻有那名年輕少女的容貌身影,這時瞧得更是清楚,隻見她一雙大眼,清澄明澈,猶如兩泓清泉,俏臉秀麗絕俗,更無半分人間煙火氣,不是他所常日掛念在心的苗若蘭是誰?當下再顧不得給人當作無禮之徒,忽喇喇的放蹄自後趕了上去,提聲叫道:“蘭妹,你不認得我了麽?我是胡斐啊!”

那殿後的兩名女子回過頭來,見他催馬追來,嘴裏卻是不斷叫著什麽蘭妹,想是他認錯了人,左首一女當即揚聲叫道:“你嘴裏亂叫亂嚷什麽來了?咱們這裏沒人認識你,若再追來,可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胡斐那裏理她,不住價的催馬狂奔上來,叫道:“各位識得苗人鳳苗大俠麽?且請歇下馬來!”

那年輕少女聽到“苗人鳳”三字,左手高舉上來。殿後的兩名女子見到,撮唇發哨,六匹馬驟然緩蹄下來。

胡斐見狀大喜,當即催馬上前,抱拳說道:“在下胡斐,無禮驚擾各位,情非得已,還請莫怪。”

六女回過馬來,那名叫做星辰的女子望了年輕少女一眼,見她頷首示意,當即發話說道:“你剛才說什麽苗人鳳苗大俠?莫非你倒識得他老人家來了?”胡斐眼望年輕少女,說道:“在下與苗大俠乃是累代世交。這位姑娘難道不是苗大俠的獨生愛女麽?蘭妹,你當真不識得我胡斐了麽?”年輕少女聞言一愕,漠然的搖了搖頭。

星辰黛眉深蹙,說道:“你這人瞎說什麽來了?這位是我冥月宮新任宮主,怎麽會是苗大俠的閨女?你鬼鬼祟祟的跟在我們後頭,究竟有何居心?”胡斐如何肯信,說道:“在下與苗大俠父女相識十餘年,這位姑娘分明就是他的閨女苗若蘭,怎會認錯了?”星夜啐道:“誰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認識苗大俠,亂說一通,誰不會啊?”

胡斐給她一句話頂住,還真接不上筍頭,隻得說道:“各位識得苗人鳳苗大俠麽?”星夜說道:“苗大俠何等人物,咱們自是沒能識得,更別說是他的獨生愛女了。就因如此,於你的話無法分辨真假,還是別說了罷。”

胡斐心想她這話倒也不錯,自己確實識得苗大俠父女,但要以此證明,終究口說無憑,隻得說道:“貴宮宮主難道不是姓苗麽?”那冥月宮年輕少女宮主滿臉冷漠的瞅了他一眼,淡淡說道:“閣下想必認錯了人,這就請回罷。”說完,勒轉馬頭,當先馳了出去。後麵五名女子跟隨宮主已久,見狀紛紛放蹄趕上,六匹馬快速遠去。

胡斐遲疑半晌,正不知是否該追上前去探問清楚時,就見右首林內馳出另一隊冥月宮人馬,凝目望去,帶隊者似乎便是湯笙,兩邊人馬一會合,聲勢更壯,逕向莊院方向馳去。他見湯笙騎到那名年輕少女宮主的身旁,兩人不知說了什麽,湯笙回過頭來朝他身處望了一眼,隻兩人距離隔得遠了,彼此隱約可見身形,麵貌卻極模糊。

胡斐心中茫無頭緒,他與苗若蘭當日雖隻相處短暫時光,但對其一顰一笑,早已深印腦海,萬無認錯了人之理。隻是人家少女姑娘明明說了不認識自己,總不能厚著臉皮的窮追猛問,尤其對方乃當今武林盟主,論身份地位,兩者相差豈隻十萬八千裏而已?他呆楞原地良久,心中隻想:“難道真的是我認錯了人麽?”

不多時夜色逐漸籠罩上來,前邊早已看不見冥月宮人馬蹤影,當下掉轉馬頭,緩緩朝著來路馳去。這時的他腦海中盡是憶著苗若蘭嬌羞靦腆的麗顏倩影,再與方才所見冥月宮宮主俏容兩相對照,隻覺兩人身形樣貌當真渾無差異,就連她最後開口說話,聲調語音亦極相似,除非二人乃是雙胞胎所生,否則豈有如此相像之理?

他細細而想,極力找尋兩人的不同之處,想了好半晌,猛地憶起,苗若蘭眉目間隱然有一股書卷的清氣,那是任誰也無法模仿出來的。但剛才所見的冥月宮宮主,卻是絲毫見不到這層隱在其中的那股味道,倒有幾分神似文洛眉間的那股英氣朔朗,神采飛揚,兩者可謂涇渭分明,更是屬於截然不同的典型,差別應該就是在這裏了。

想到這點,心中疑竇接踵而至,他知苗人鳳就隻苗若蘭獨生一女,絕無雙胞胎可能,因此這名少女若非苗若蘭本人,那麽難道世上還真有如此相貌神似之人的可能麽?但若說她便是自己常日思念在心的苗若蘭,卻又如何不識得自己來了?雖說他現下樣貌已與往昔大不相同,一時間或無法就此認出,但他既已報上了姓名,怎麽她還是一臉漠然之色,便與麵對陌生人般無異?他與苗若蘭當日互相風懷戀慕,豈會見了他而不為所動?

他心念糾結,百思不得其解,一路神思飄飛天外,任由馬兒帶著自己覓路而回。所幸他**這匹黃馬雖非什麽良駒駿馬,靈性倒也不差,縱未經得自己拉韁控馬,竟也穩穩小跑回得城內,直至客店門外,方才停了下來。

這一晚,胡斐輾轉反側,難以成眠,既不知苗若蘭生死如何,又不知冥月宮宮主怎會生得與蘭妹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般?若說是她失了記憶,連自己是誰也記不起來,但她一身高強武功又是如何解釋?以他對天下武學的了解,自來便無那一門那一派的武功得以速練而成,更何況是這等驚世駭俗的高深武學了。

他雖未曾親眼目睹冥月宮宮主的武功高到何等境界,但那日光是聽得“鐵拳花豹子”秦海雄敘述憪巒峰上的那場戰役,雙方高來高去,掌氣朔烈,更可摘花傷人,在在皆是武學巔峰之境,為當日數千人所共同目睹,那是半點取巧不得的真功夫、真武學,還能假得來麽?隻是這般高深武功,常人練來已是極難,非有數十年火候功力不可,否則難以功德圓滿。豈知冥月宮宮主不過與苗若蘭相同年紀,竟已練得當世少有人敵,這一點,倒頗令人費心猜疑,更是有違武學常理,難道世上還真有那門高深武功可以速成,十七八歲年紀便已達到武學巔峰?

胡斐左思右想,始終想不出丁點頭緒,看著瑤瑤和雙雙兩童睡得極為香甜,鼻息綿綿,自己卻是心思起伏不定,徹夜難以安睡,直至城裏更夫敲過三更鑼響之後,方才昏昏沉沉的朦朧睡去。

翌日一早,他與兩童用過早餐,便要瑤瑤和雙雙留在客店裏等他,自己則是騎上了馬,直往東城馳去。

這日天候陰霾,天上飄著細雪,出得城來,但見漂積雪之皚皚,妝點的田野間一片銀白肅寒。胡斐緩韁慢馳的欣賞著周遭美景,來到昨日那處山坳邊時,遠遠望見兩個黑點馳入北首林內裏去,心中便想:“大清早的,誰有如此興致起早賞雪?”好奇心起,當下縱馬上坡,直往北首林子馳去。

這茫茫山坡上一片白雪,四下並無行人,追蹤最是容易不過,即見兩行蹄印一路朝著大片林內穿去,就聽他嘴裏叱的一聲,縱馬快跑,隨後跟了上去。奔出數裏,山勢漸陡,雪積得厚厚的,馬蹄一溜一滑,險象環生。胡斐見狀,不敢催馬急馳,當下鬆韁緩行。轉過兩個山坳,樹木叢生,山石嶙峋,林道更是險峻。

便在這時,忽聽左首一聲馬嘶,胡斐左足在馬鐙上一點,斜身飛出,落在一株大鬆樹後麵,先藏身形,再縱目向前望去。隻見山坡邊兩株樹上各係著一匹黑馬,雪地裏兩行足印,筆直上山。胡斐眉頭一鎖,忖道:“這二人行跡如此可疑,莫非不是冥月宮所屬門人弟子?”眼見足跡向上登去,為免給人發現,當下遠繞覓路上山。

這座嶺峰並不甚高,登沒多久,距離峰頂已隻數丈。他放緩步來,踏雪極輕,身形隱在叢木之間,迂回到了一塊凸出的大石之後,探頭向前望去,隻見遠處草叢裏趴得有人,正聚精會神的朝著下麵穀中看去。胡斐視線給隱身的這塊大石擋住,看不到穀中狀況,當下也學草叢裏的人趴在雪地上,匍匐前進,慢慢爬到前邊矮叢之中。

這處矮叢範圍極大,長滿紫荊藤蔓,周邊長草叢生,正是適合躲藏所在。胡斐剛藏得身形,便聽得左首邊雪地上擦擦聲響傳來,聽聲音便似直朝他躲藏身處而來,不覺楞道:“莫非我給人發現了?”正疑慮間,卻聽得一人輕聲說道:“這裏位置不錯,看得清楚,躲在這裏絕不會給底下山穀的人發覺了。”沙沙作響,鑽了進來。

胡斐心中愕然不已,這二人那兒不好來躲,偏偏跟他搶在一塊,同樣躲在這處矮叢之中,彼此距離極近,要不是藤蔓密布,長草掩蔽,隻怕雙方早已碰上了頭,當真是險之又險了。他調勻呼吸氣息,以免給這二人發覺,身子更是絲毫不敢亂動。未久,聽得身旁一陣撥草聲音響來,便也乘機以手撥開身前藤蔓,朝著底下穀中看去。

一瞧之下,才知眼前這處幽穀極為隱密,若在春季,必是花香滿穀,一道瀑布奔泄而下,當真是岩頭匹練兼天淨,唯現下冬寒霜雪,瀑布便似冰煉般凝固不動,宛如偌大一麵鏡子,映得山穀變化不定,更添奇幻異境。穀中怪石嶙峋,尤以當中一塊巨石更是碩大無朋,其下原為深潭,雖已冰凍封雪,卻仍可見碧綠之影,輝映成趣。

便在這時,穀中岩後轉出兩個人來,距離雖遠,但胡斐卻一眼認出,這二人便是湯笙與那名冥月宮年輕少女宮主,兩人漫步而行,有說有笑,便如佳偶天成般的登對非常,直震的他心中一陣刺痛上來。他雖不知少女真實身分,但其身形樣貌既與苗若蘭殊無二致,此情此景,終究令他震撼不已,當下心若刀剜,仿佛將要淌出血來。

就見二人登岩越石,來到穀中那塊巨石上,彼此眺望幽穀景色,說笑間自是帶有一股戀慕情趣,那是任誰也不難瞧得出來的了。胡斐兩眼望出,焦距卻是逐漸模糊上來,心中隻想:“他二人這般清早散步,可見彼此十分熟悉,若不是熱戀當頭,誰有興致冬雪紛飛中起個大早?”這麽一想,心裏更是難過,真不知如何形容才好。

正獨自感懷當中,卻聽得身旁數聲指節拗動時的喀喀響來,一人明顯壓著怒火,憤憤然的低聲說道:“天璿星,你說得一點沒錯,湯笙這小子果真心存不軌。他與宮主這般親近,十八星宿跟著受惠,卻將咱們十大星座踩到腳底下去了,這如何是好?”天璿星嘿嘿冷笑兩聲,沉聲說道:“文璣星,你道湯笙隻是要來壓製咱們十大星座在宮裏的地位而已麽?嘿嘿,那你可也將湯笙瞧得太過簡單,怪不得始終鬥他不贏,每回總是落居下風了。”

文璣星聞言楞了楞,說道:“湯笙現下已由“消遙使”擢升至“掌星使”,位高權重,更與“托月使”鄒霖軒合稱“掌托二使”,得與跟隨宮主左右,比起咱們十大星座來,自是更加耀眼了。”天璿星道:“話是不錯,但湯笙自來計謀深算,江湖人麵又廣,昔日身為本宮消遙使,隱然已是十八星宿之首。這回他出使回宮,竟是帶著創宮者北雲天新收愛徒一起回來,大占其利,怪不得輕易就獲得宮主擢升,卻那裏是憑著真實本事來了?”

文璣星道:“天璿星,聽你言下之意,莫非這裏麵還隱藏著什麽內情來了?”天璿星冷笑兩聲,說道:“咱們這位新任宮主如此年輕,雖說武功已達出神入化之境,但江湖見識畢竟淺了,難道真能率領冥月宮抵禦天魔所屬的魔月宮挑戰麽?憪巒峰一役,這位年輕宮主雖是險勝而贏,但這數月來,你可瞧見她親自下過命令了麽?”

文璣星想了想,道:“或許是她還沒熟悉咱們宮裏事務罷?”天璿星道:“熟悉與否,那倒還在其次,本宮自來設有“輔佐使”,便是為了協助宮主管理宮內諸事而來,然現下卻何以廢了?這可好,湯笙竟以“掌星使”代替宮內常設的“輔佐使”,名正言順的做起副宮主,當頭發號施令,組織重整,嘿,他十八星宿可威風了。”

文璣星聞言,沉默半晌,說道:“曆任宮主以來,十大星座各居要位,統領一方,現下你我卻都落得清閑,分任“布陣使”與“列棋使”,離著統禦核心可是越來越遠了。早知如此唉,還是別說了罷。”

天璿星冷冷說道:“這口氣,你我都咽不下去,怎能不說?你別以為湯笙這家夥當上了掌星使便已滿足,你瞧他花在咱們新任宮主身上的精神力氣,嘿嘿,我看啊,來日說不定咱們還得稱呼他一聲宮老爺來了呢。”文璣星聽得大是愕然,呆楞道:“宮老爺?”天璿星兩眼圓瞪,說道:“宮主的夫婿,不叫做宮老爺,又叫什麽?”

胡斐聽得心中一陣幌動,他早瞧出湯笙對待這名年輕宮主的神色舉止有異,隻是心裏極不欲朝著男女情事去猜測,這時無意中聽得旁人說來,鬥然敲醒自己潛意識裏的那層脆弱心防,瞬間便如給人剝去罩在外頭的堅強偽裝外殼一般,**裸的呈現出自己最為害怕,也是心中最不願去想的那一層現實關鍵所在。

要知湯笙雖已中年歲數,然其形相清臞,氣度閑雅,實非自己粗獷樣貌可比。先不論這名年輕宮主是否便是苗若蘭所化身而來,然則一旦兩相比較之下,自己登落下風,可說毫無贏麵,因此之前便不願將他二人的諸般親密神態,逕朝**情事想去。雖說胡斐不知這名年輕宮主真實身分,但其身形麵貌既與苗若蘭殊無兩樣,心裏便已當她是自己掛念在心的蘭妹,或者說,他寧願相信這名年輕宮主乃是失了記憶的苗若蘭,否則如何解釋兩人如同一個模子給刻出來的樣貌身段?因得如此,他的心也才會這般的痛,這般的茫然不知所措。

胡斐這時心神始終處在九界飄渺之中,於周身事物,竟是全不縈懷,當真是聽而不聞,視之無睹,腦海裏盡是他與苗若蘭當日遇見時的點點滴滴,對於也躲在矮叢中的冥月宮天璿星與文璣星二人又說了什麽,卻是一個字也沒聽進耳朵裏去。這般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感覺藤蔓一陣幌動,猛地回過神來,底下幽穀中卻已空無一人。

就聽得藤蔓外數丈處傳來那名天璿星的聲音,說道:“天璿星邵登棟偕同文璣星廖瑋凱,拜見天山魔影。”

胡斐聞言大驚,怎麽自己卻是不曾聽聞絲毫異聲,藤蔓外已然有人到來?跟著一想,“天山魔影”名字似曾在那裏聽過,知道是天魔麾下的魔頭之一,但這人是誰?他知自己身處險境,半分大意不得,當下小心縮起雙腿上來,身體悄無聲息的就地圈轉,變成頭朝矮叢藤蔓外圍,接著輕輕撥開數叢長草,果然見到數丈外站著三人。

胡斐朝前看去,就見一名身披黑色鬥篷,頭戴寬邊鬥笠,笠緣罩著大塊薄如蟬翼的黑色透明綢巾,鬥篷內亦是一身素黑勁束裝扮,當真是從頭黑到腳,卻也使得露在衣外的肌膚更顯白皙亮滑,似乎吹彈可破,更令人對她麵貌感到好奇。黑衣女子身前站著兩名身著冥月宮服色男子,年紀都在四十開外,一人留著胡須,另一人則無。

他見三人走到一株樹下低聲交談,隔得遠了,便聽不見他們對話,心中暗道:“這二人既是身屬冥月宮十大星座一員,怎麽卻在這裏私自會見天魔麾下的一大魔頭來了?”他先前心神飛出天外,對兩人後來的諸多言語便未聽聞,隻能從先前聽到的話語內容來加以揣測,知他二人對湯笙的擢升頗感不滿,但即使如此,終不至於勾結敵手才是,否則覆巢之下無完卵,這二人豈有不知之理?心念一閃,隨即又想到聖毒門的藥王和蠶王,莫非天魔也給這兩人塑造出一塊大餅,待日後奪得武林盟主之位,天魔麾下從屬自是一並雞犬升天,誰沒好處可得?

這麽一想,倒也不覺眼前二人私下會見魔月宮人物感到有何奇怪,隻可惜無法聽見三人談話內容,否則也就不必自己妄加揣測了。過不多久,三人似乎對話已了,那黑衣女子身子一拔,衝天而起。胡斐仰頭看去,見到這名黑衣女子的輕功身法,猛然醒悟:“原來這人便是我在鷹嘴頂上見過的那名黑衣女子了。”

這時就見黑衣女子鬥篷飄飛,離地數丈高時,其人雖有綢巾罩麵,但由下往上望去,卻可清楚見到其人一張瓜子臉,雙眉修長,姿形秀麗,容光照人。胡斐就隻這麽一瞥之間,當下渾身大震,不由自主的脫口驚咦出聲。

他這麽鬥然間出得聲來,立時給外頭三人發覺,心知要糟,便已見到冥月宮兩名男子飛身而來,四掌齊出,直往他躲藏身處擊來;那名黑衣女子則是半空中一個折身撲落,宛如一隻黑色大鵬巨鳥,身形尚遠,卻已忽的一掌發出,勢勁奇強,要給擊中了,非得當場身骨俱碎不可。

這當兒裏實不容他稍有猶豫,迅速自懷裏掏出那把隨身攜帶的家傳短刀,刷的一聲刀刃出鞘,隨即揮向身後藤蔓枝節處。但見碧綠光芒大作,刷刷連響,隨即伸手抓住數條藤蔓,自矮叢中鑽身穿出,就往懸崖跳了下去。

便在這時,砰的大響,方圓數十來尺大片雪泥激濺飛起,其間夾雜無數斷藤長草,足見這一掌驚人之勢。

這座峰嶺雖不甚高,但也高逾數十丈,藤蔓雖長,卻還不到峰崖一半。所幸胡斐乃自行跳下,雙足在崖壁上一點一蹬,單手抓牢藤蔓,直往左首**了過去。那兩名冥月宮門人居高下望,見狀甚是驚怒,渾不知這人如何躲藏在這處峰崖之上,或是有何圖謀,要是已將三人密議之事聽去,傳回宮裏,他二人那裏還有命在?當下恚怒非常,狂吼連連,身形幌動,直往左首峰頂處追去。

胡斐幾個登躍上得峰來,不及衡量周遭情勢,眼見二人身形迫近,手握刀柄,食中兩指扣住刀耳,不退反進的欺搶前去,“上步搶刀”、“夜叉探海”兩招倏發,刀刃雖短,但他身隨刀至,宛若人刀一體,兼之胡家刀法確是武林中難得一見的獨特刀法,勢如流星,方位奇詭,霎時逼得冥月宮兩名絕頂高手倉皇疾避。

胡斐知道以自己現下功力而言,實不足與這等高手相鬥,隻能鬥發奇招,先逼退兩人再說。但這二人同屬冥月宮十大星座,向來自與十八星宿同享齊名,於武林中早已躋身一流高手境界,又豈是數招間就能打發的了?

就見這二人雖是趨避倉皇,然卻臨危不亂,分向左右閃過胡斐數招連環攻勢,見他不過三十上下年紀,刀法竟是凝穩如山,已臻爐火純青妙境,想他內力自是水火同濟,相輔而成,當下焉敢小覬了他?那留著胡須的男子斜步搶進,雙掌似綿帶柔,宛如蝴蝶飄飛,左一拍,右一拍,看似快速無倫,但每一招卻又井然有序,毫不含糊帶過,嘴裏喝道:“閣下何人,是那一派的高手?”他行事向來謹慎,雖欲出手殺人,也要先問清楚對方來曆。

胡斐見他所使掌法正與湯笙一路,柔中帶猛,後勁綿綿,實不能以單薄內力硬拚,當下沉肘短打,左手使得是守勢為主的“春蠶掌法”,右手短刃則是盡將胡家刀法中纏、滑、絞、擦、抽、截等諸般使刀法門,發揮得淋漓盡致,讓這二人即使聯攻上來,一時間倒也不容易搶得上風。他知自己無意中聽聞二人秘事,正是犯了武林中大忌,眼前二人必定欲將自己除之而後快,下手自不會留情,因此上他出手亦是狠辣非常,以保住性命為要務。

胡斐聽音辨人,知道這名留著胡須的男子即是天璿星邵登棟,見他張嘴說話,手裏雙掌仍是穿梭飛舞,足見其人內力深厚;另一名文璣星廖瑋凱則是全走剛猛掌法一路,掌氣朔烈,招招劈風裂石,更是硬接不得。他勉強與二人交手十來招,已是迭遇險境,如非對戰二人頗為忌憚他手裏那把寶刀鋒利,早已搶上將他擊斃當場了。

要知胡斐原可冒險順著不甚陡峭的懸崖溜滑而下,以他現下修習九融真經中的第三重功法而言,雖隻短短十來日,卻是出乎意料的進展奇快,原先失去的功力倒已回複了二成左右,連帶的也使家傳“飛天神行”輕功得以藉氣而禦,雖仍無法像昔日般踏雪無痕,掠飛如風,但較之功力全失時的模樣,卻已不可同日而語了。

這處峰崖並非筆直如刃,雖也數十丈高,但崖壁上可供借力處甚多,以他家傳飛天神行輕功使來,自可毫發無傷的沿著崖壁一路滑落幽穀,敵人縱使依法泡製追了下來,至少沒這麽容易就能將他給擋住去路才是。但胡斐避開黑衣女子的驚天一擊後,卻是甘願冒著性命之險,反**而上,造成短兵相接局麵,委實極險,這是為何?

原來胡斐之所以要來如此行險,關鍵全都在於那名黑衣女子身上,要不是他剛才見到了綢巾麵紗下那副記憶深刻的嬌豔俏容,使得他竟是控製不住的驚咦出聲,如何會引得三人注意到自己的藏身所在?胡斐當時心中大是震撼,那日在鷹嘴頂上曾見這名黑衣女子麵紗掀起一角,已覺其人臉龐似曾相識,但終究無法猜測到她的真實身分。不料今日湊巧遇上,黑衣女子又是高躍掠飛向上,也才讓胡斐自下望見她的完整容貌,自是大聲驚呼上來。

這黑衣女子究竟是誰?那日在藥蠶莊上,胡斐無意中聽到玄機龍魔敘說鷹嘴頂一戰經過,這才知道打他兩掌的乃是“天影紅魔”,至於後來自己身分竟是給魔月宮知曉,關鍵之處,便是在於這名黑衣女子“天山魔影”識得自己之故。當時他便想:“原來出掌打我的人是‘天影紅魔’,並非是‘天魔北星’本人。但她徒兒‘天山魔影’卻又怎會認得我是雪山飛狐來了?當日‘天山魔影’麵罩掀起一角,深覺此人似曾見過,身材動作更是眼熟的很,想來以前自己必曾會過才是,怎地腦中卻偏又想不起來這人是誰?”今日見到其人俏容,真相呼之欲出。

胡斐心中打橫了開去,若不求得真相,即便今日順利逃脫出去,日後必定寢食難安,人生還有什麽樂趣?就因如此,他才甘冒大險,寧願以性命拚戰高出他功力甚多的冥月宮十大星座當中二人,也不願就此逃之夭夭,落得抱撼終身的下場。這時他雖戰得險象環生,但“春蠶掌法”與“胡家刀法”結合起來,一者擅守,一者擅攻,倒也使得天璿星與玄璣星二人硬是與他對拆了數十來招,仍不能得其所願的將他殺之減口。

那玄璣星焦躁上來,直怪自己出門不帶劍來,否則何懼他手中一把短刀?他雖見胡斐這把刀的刃身泛出碧綠淡青色的光芒來,但自己那柄長劍卻也來頭不小,是烏金所打造而成,削鐵如泥,的是凡品,要是帶了來,倒要與他這把刃身陰寒的寶刀一較高下,好能證明誰的刀劍才是一流兵器。他心神這麽一錯,掌勁稍偏,便給胡斐乘隙搶攻上來,一招“穿手藏刀”使出,如泥鰍般溜滑的自脅下鬥然滑出,刃身直削他左掌指節而來。

玄璣星左掌正使一招“擔山貫月”擊他左肩,猛地見到綠光閃來,五指指尖隻感冰寒襲來,心呼不好,身形倏地向後急收,但還是差了數寸,一陣寒氣掠過顏麵,隻覺左眉冰涼上來,當下伸手一摸,才知竟給削去了半邊眉毛,直氣得他張嘴哇哇大叫,嘴裏掛怒罵道:“小兔崽子,嫌死得不夠快是麽?”忽的右掌猛擊過來。

胡斐矮身避過,左足一登,繞到天璿星右側,短刀一推一橫,正是“閉門鐵扇”實招使出。

天璿星見此招刀法似乎隱伏厲害後著,他為人向來把細小心,自是不願冒然硬推蠻架,當下身子半回,橫拳一封,改采守勢,要等看清他刀路後再欲搶上進擊。胡斐這招“閉門鐵扇”乃是“懷中抱月”下招,隻他卻是反向使出,跟著再使上一招“懷中抱月”。這招可虛可實,刀刃斜翻向上,令得敵人猜疑不定,勢必再緩下手來。

就見胡斐中宮直進,刀刃翻至一半,倏地手腕抖轉,“上步摘星刀”、“沙僧拜佛”、“觀音坐蓮”三招連進,使來如雲流水,劃出一道碧綠光影,逼得天璿星收掌急退,嘴裏叫道:“玄璣星,快攻他背部。”

胡斐三招中的“沙僧拜佛”乃一刀二攻,倏忽間既攻天璿星下盤,又出奇不意的攻向左側玄璣星胸口部位,當場硬是將他給逼退回去,正是此招精髓所在。要知胡家刀法中的“沙僧拜佛”要訣在於“拜佛”二字上,既是叩拜佛像,自是有上有下,看似一個動作,其實卻是兩種不同的方向,用在刀法上,一招之中,實存二招妙處。

那玄璣星聽得天璿星叫聲,身子繞旋過來,雙掌起處,正是位在胡斐身後,當下嘿的一聲,氣貫雙掌,猛然朝前推了出去。胡斐這時正好使到“觀音坐蓮”,身子瞬間坐落下去,玄璣星兩掌擊空,收勢不及,正好與對麵攻來的天璿星四掌相交,砰蓬兩響,兩人身子各都向後飛了出去,落下地來,不禁麵如槁灰,氣息俱亂。

他二人功力相稱,這一下發勁而攻,用的是十成力,雖是比個平手,卻也使得二人氣息岔了開來。

天璿星暗自調息順脈方畢,正要再與玄璣星合力攻上,卻見“天山魔影”悄沒聲息的飛掠過來,當下心中暗道:“我二人合力拚鬥一個無名小卒,豈知數十來招過去,非但拾拿不下這小子,竟還給他一把短刀逼得當眾出糗。如此膿包沒用,卻是有何臉麵投效魔月宮而去,不給人家笑掉大牙才怪。”

他所不知的是,胡斐目前內力比起他二人來,實是相差甚遠,全是仗著精妙刀法與守勢拳法與之相抗,若是知道他內力不濟,一上來便使上乘武功中的掌勁心法,逼得他不得不來出掌硬碰硬擊,那麽胡斐恐怕接不上十來招,便要給兩人渾厚內力傷了去。隻是胡斐十分清楚絕不能與他二人比拚掌力,采取的是“以客犯主”策略,正所謂“嫩勝於老,遲勝於急”,亦即以我之重,擊敵之輕;以我之輕,避敵之重,這才能交手數十來招而不敗。

要知胡斐早已躋身一流武學高手之境,隻要稍有內力可借,便可發揮常人十倍之武功,因此即使自己內力不如敵手,以他過去所學與理解到的諸多高深武學來說,亦足可與高他內力甚多的敵人相拚,隻不過就是冒險了點而已,更要具備超越常人的膽識與臨危不亂的鎮定功夫,如此方能險中求勝,敗中求活。

那天璿星與玄璣星見到“天山魔影”飛掠過來,心想總不能要她出手相助,否則二人那裏還有臉在她麵前吹噓自己本事了得,日後更能擔負起天魔所交待下來的各種任務?就見他二人同時暴吼一聲,身形躍出,直往胡斐所站身處撲去。豈知兩人身形才剛撲起,眼前忽的閃來,隻覺一道黑影宛如星火般掠過他二人中間空隙。

天璿星與玄璣星尚未體悟到究竟發生何事,喉嚨已然穿孔噴出血來,身子撲飛中,四隻眼睛呆瞪向前,那是瀕臨死亡前的驚懼,更是不可置信的莫名訝異,兩人喉嚨喀喀作響,卻是發不出半點聲來,身子猛地朝前撲落。

胡斐親眼目睹慘狀,瞧得極是清楚,但心中卻一點也不覺訝異奇怪,因為“天山魔影”終於出手了。

他在鷹嘴頂上早已見過“天山魔影”和“天影紅魔”兩人高妙絕倫的武學身手,這時可謂隻是牛刀小試,隻不過這回她身法奇快,快得令人喘不過氣來,更別提要在這微秒瞬間反應上來,而能還以一招半式的了。

胡斐呆呆的瞧著她豎立雪中的背影,心中激動莫名,她既出手殺了二人,莫不是有意要與自己相認?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天山魔影”始終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動,難道她此刻心中也是這般激動麽?

胡斐黯然魂銷,真不知如何開口才好,猶豫半晌,才勉強撐出一句話來:“真真的是你麽?”

就見“天山魔影”全身一震,好久不能自己,跟著輕輕念道:“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念畢,麵向西方,雙手合十。

胡斐兩行熱淚流下,哽咽道:“袁袁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