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狐:那一刀的風情

第三十三回

胡斐刀掌齊出,如入無人之境,轉瞬間已將身前十來名大漢砍倒在地,一瞥眼間,見到左首驢車旁五名蓑衣漢子刀刃翻**,手裏鬼頭刀砍得颯颯獵響,當中一人大聲麽喝道:“騷蝴蝶,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啦,還兀自逞強什麽?”陰無望身子在刀縫中溜閃而過,拈花掌拍出,正中一名漢子胸前,跟著右足踢出,踹中那名說話的魁梧漢子,嘴裏呸道:“風九鷹,憑你這點微末本事,老娘勸你還是乘早溜之大吉,就別來丟人現眼了罷。”

胡斐見那漢子給陰無望踢得向他身處退來,左掌探前一抓,便如老鷹捉小雞般的提了起來,凝目一瞧,果然是平遙“黑煞十三鷹”中的風九鷹,笑道:“老兄上回給花當家打得胸骨俱斷,饒你不死,還敢來糾纏不清?”說話中拇指與食指同時運勁,已將風九鷹背心“陶道”、“魂門”、“中樞”三穴閉住,順手扔在一旁。

陰無望見他到來,心中大喜,“燕雲十八式”連環使出,又快又狠,貼近敵人身前搏鬥,拳術以短擊長,砰蓬連響,已將另三人打倒在地,爬不起身來,這才轉頭朝胡斐笑道:“你來得正好,咱們五湖門正與渾幫聯手對付八道盟的襲擊,也好一次鏟除這股為害武林的勢力,你倒懂得趕來湊上熱鬧。兩個孩兒呢?”

胡斐朝後看去,見瑤瑤和雙雙兩柄長劍劃出道道光影,己將圈外敵人逼得手忙腳亂,使得禿頭六等人能夠聚攏在一起,雖仍以少敵多,但已不如先前左右支絀,戰得狼狽,甚而還能節節進逼,逐漸占了上風。

陰無望與兩童分別一年有餘,此時見她姊妹二人身材長高不少,更練得一手精明劍術,心中甚是寬慰,微笑說道:“這對姊妹有你如此明師指導,日後必能名震江湖,你這做師父的可也大有光采了。”胡斐笑道:“我所擅長的乃是刀法,劍術之道卻隻略具大概,能教的有限,她姊妹二人日後勢必再另覓明師,劍術方能大進。”

兩人談笑聲中,數名漢子提刀躍上前來,都給胡斐隨手打發了開去,近不得身來。陰無望見他談笑自若的隨手揮出,敵人便給掌氣推得向後翻滾跌去,當下哼哼唧唧的爬不起來,似乎身上各都已然受了重傷,不禁大是乍舌,駭然道:“胡兄弟,這手功夫可俊得很哪,看來你不隻武功恢複,更是超越以往了啊。”

胡斐道:“小弟得遇佳緣,習得一門《九融真經》武林絕學,初次運使出來,果然威力無窮。”

陰無望聞言,心中大感欣羨,又覺今日有他相助,天道盟即使精銳盡出,想來亦難從中討得絲毫便宜,當下說道:“這回天道盟幫主邢三風親自率隊追擊而來,‘追魂十六騎’更是全員出動,咱們五湖門與渾幫雖是聯手對付,隻怕死傷亦是不小,若能得予胡兄弟相助,大展神威,今日必可將八道盟為首勢力就此鏟除幹淨,也好替天下百姓討回公道。”胡斐道:“天道盟獨霸嶺南,作惡多端,人神共憤,今日豈容他們脫逃而去?”

就見他躍上車頂,盱衡底下一片混亂的戰況片刻,見南首邊上雙方廝殺拚鬥正緊,似乎兩邊主力皆以南首做為攻守交戰要地,心中忖道:“眼下已成混戰局麵,若要逐一援手相助,隻怕緩不濟急,難以頃刻間扭轉乾坤。當此之際,唯有先將此處剩餘‘追魂八騎’迅速殲滅,群龍無首下,餘眾自不足為患。”

先前他曾於道上與野店中見過‘追魂十六騎’的身上裝束,雖然也是相同蓑衣笠帽,但樣式卻有極大不同,旁人乃兩截式蓑衣,他們卻是宛如披風般整件罩在身上,那笠帽的笠緣下還有一道摺邊,極易辨認。剛才他以三掌重手斃敵,便是認明那三人均是‘追魂十六騎’中的厲害高手,是以一出手就是《九融真經》裏的《禦掌》,掌勁飄忽,後勁倏至,實乃上乘武學中的‘隱於剛,氣虛若沉,似重猶輕,飄拂禦道形無蹤’,自非常人可擋。

胡斐縱目四顧,尋找另五名‘追魂十六騎’中的高手,隻是此刻雙方幾近兩百來人四下圍聚而戰,天空中的雨勢又已逐漸大了起來,視野陰暗,渺渺茫茫,豈能短時間內在眾多蓑衣笠帽中瞧出誰是誰來?陰無望這時也已躍了上來,見他兩眼搜尋不停,便道:“咱們這方人馬乃以脖頸係巾做為識別,以免混亂中分不清敵我。”

胡斐經他提醒,這才注意到陰無望脖頸上果然係著白巾,點了點頭,說道:“方才我已擊斃‘追魂十六騎’中的三人,卻不知其他幾人隱身何處?”說話中便見數十枚喪門釘朝他身處射來,當下手腕劃圈引氣,帶起一道氣旋激流,掌勁倏吐,逕將這數十枚喪門釘反射回去,勢道遒勁,直聽得周遭慘呼連聲,已然中釘而倒。

陰無望道:“八道盟這回調動大批人馬,埋伏西南兩路攔截,徐幫主於是將計就計,同時分遣兩列車隊引敵追來,沿途亦已布下五湖門與渾幫的弟兄,為的是要能一舉殲滅八道盟勢力。‘追魂十六騎’以雷震手邢三風為首,現下都給‘殺神降魔’張波久與其他渾幫弟兄擋在後頭,咱們西園春並非主力,隻是誘敵的一著棋罷了。”

胡斐聽他說來,已隱約猜到雙方攻防概況,說道:“徐幫主計策如何?”陰無望道:“咱們西路隻做牽製,待會兒邊打邊退,前邊三裏處轉而朝南,便是有名綠竹嶺,可與徐幫主率領的南路人馬會合,一舉殲滅敵人。”

胡斐聞言,頗感詫異,說道:“綠竹嶺遍地竹林,如何能夠容納兩方人馬會戰?”陰無望道:“徐幫主先前曾說,八道盟人馬均屬五嶺周邊各大門派弟子,功夫向以剛烈為主,下盤穩實,但飛躍輕功卻非所長。咱們便以其短攻之,誘入竹林,縱躍飛掠,如鷹撲擊,即可大占上風,立於不敗之地。”胡斐聽得大是歎服,拊掌稱妙。

陰無望又道:“八道盟幫主邢三風素有‘一雷震九天’名號,拳掌功夫自不在話下,但他還有一套‘無環雷震刀法’威名遠播,武林中向來傳言:‘北千碑,南雷震,無極對無環,閻王也無奈’。這裏指的‘北千碑’便是京城第一名捕‘千碑手無間判官’鐵衣寒,‘南雷震’指的自然便是‘一雷震九天’雷震手邢三風了。”

胡斐聽他提到鐵衣寒名頭上來,不禁微然笑道:“鐵衣寒有勇無謀,刀法雖也淩厲,卻非‘殺神降魔’張波久的對手;尤其兩年前狼峰口臥龍棧一役,大敗而逃,委實有失京城第一名捕聲望威風,差得可遠了。”

陰無望笑道:“這事我也曾聽人談起過,但卻做不得準,畢竟是張波久這家夥暗使聲東擊西詭計,而那鐵衣寒為人又向來自負,這才容易著了道兒,若是明刀相鬥,未必數招即敗。雷震手邢三風生性深沉,雖也常自詡為五嶺刀神,卻是頗負絕藝,絕非虛張聲勢之輩,否則徐幫主自可任由‘殺神降魔’張波久直入虎穴,又何須如此大費周章的使計相誘?不過話說回來,徐幫主若是知道你會半路趕來相助,想來也就不必這麽勞師動眾了。”

兩人說話聲中,但聞南首邊上咻的一響,一道烈焰衝天而起,陰無望臉有喜色,說道:“是時候了。”當下撮唇吹哨,隨即一個飛身縱起,落在前頭馬車上,長鞭一揚,帶頭往前衝去。排骨蘇等人聽到哨聲,不再戀戰,虛幌數招後各自登上原先所駕馬車,隨著陰無望催馬急趕,整列車隊直往峽穀另一端疾速馳去。

胡斐隨手打散了周遭敵人,當即領著兩童躍上馬背,潑喇喇的放蹄狂奔,片刻間便已追上陰無望,就此護著車隊一路西行。不一會兒到了三裏外往南岔道,車隊馳入後再前行七八裏,即見嶺地上一大片綠林蔽天,似乎連綿不盡,望不到另一頭山嶺所在。他隨車隊馳到近來,見到竹林如此繁密,心中突有不祥之感,忖道:“此處實為埋伏最佳所在,莫要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最後卻是陷入八道盟所布下的陷阱才好。”

他會如此顧慮想來,倒也並非全無道理,隻因八道盟已然隸屬天魔麾下一支,這回自嶺南出動大批人馬追來攔截,顯是有備而來,絕非倉卒行事,否則豈能事先便在西南兩路布下人馬分頭追擊?若是單隻八道盟幫眾,以五湖門與渾幫聯手對付,自是饒有勝算,怕的是天魔躲在暗中籌劃,明著以八道盟為餌,暗地裏卻派遣黑月派出其不意的殺將出來,登時情勢逆轉,這時被一舉殲滅的恐怕不是八道盟,卻是明擺著與魔月宮為敵的渾幫了。

胡斐深知天魔向來智計超凡,算無遺策,方能攪動整個武林大亂,足見其人城府極深,布局精妙,更懂得以計使計,讓人自墮陷阱而不自知。眼下看似徐幫主已經掌控交戰大局,現下亦正逐步誘敵深入,但其實這一切均有可能已在天魔膝下棋盤裏的謀略之中計算清楚,使得誘敵者反成被誘之人,茫然驚惶失措下,豈有不敗之理?

這麽一想,雖隻心中猜測,卻也不禁額頭冒汗,眼見竹林越來越近,那份不安感覺越是濃烈,當下便即拍馬上前,朝陰無望說出自己這番心中疑慮。陰無望聽後,心中亦自惴惴不安,想到江湖上那句名言:‘小心天下去得,莽撞寸步難行。’別要當真給人使上計中計,捉鬼不成,反倒給鬼捉了去,那時可要後悔莫及了。

胡斐道:“我到林內瞧瞧,是否確有埋伏!”說著縱馬奔出。陰無望從懷中取出一個花筒火箭,朝前運勁扔出,叫道:“接著了!”胡斐聞聲回頭,反手一抄,已接在手中。陰無望提聲說道:“若中埋伏,信號通知。”

胡斐微一點頭,將花筒火箭放入懷內,右手大刀在手,頗有過五關斬六將氣魄,當下直朝竹林策馬馳去。

竹林內落滿厚厚一地幹枯竹葉,給雨淋濕後黏附在泥濘上,使得馬蹄聲變得略顯沉悶,單獨馳騁在幽暗竹林之中,更顯周遭似乎四處潛藏著極大一股看不見的無形威脅逼迫上來。行得數裏,隻見林道蜿蜒起伏不定,兩旁山石嶙峋,層層疊疊,若真有理伏,此處自是最佳的埋伏隱藏所在了。

胡斐緩韁小跑,眼耳四下搜尋一陣,果然聽得大群細細呼吸之聲,隱在淅瀝而下的雨點滴答聲中,若非他內力深湛,隻怕便未能聽聞絲毫異響,當下不動聲色的繼續朝前馳去,心中卻是暗道:“這裏果然埋伏有大批高手人馬,個個氣息連綿,呼吸均勻,足見內力都有一定火候,如此隱身在山石之後,還真令人難以察覺。”

他知這些人均在等候最佳時機出手,自不會對單槍匹馬的自己倏然而攻,以免打草驚蛇,壞了全盤計劃,是以仍是若無其事的任由坐騎徐徐小跑,狀似渾若不覺般的朝著竹林小道一路馳去。再行不遠,已然知道敵人布署位置與埋伏策略,忖道:“埋伏者首重隱密,讓人瞧不出半點端倪,以收奇襲之效,最忌諱的便是身形畢露,那便再也變不出任何把戲來玩了。”抬頭仰望高聳入天的繁密長竹,腦中一轉,已有了對付之策。

待得馳過敵人埋伏所在,隻見他雙足在馬鐙上一點,倒飛而出,飄然直上竹梢,隨即運起家傳“飛天神行”絕技輕功,風馳電掣的滑行在竹枝葉梢上,當真悄無聲息,宛如幽靈般直掠而過。他家傳“飛天神行”輕功本已令人感到神出鬼沒,此時再得《九融真經》深厚功法相助,直臻出神入化之境,實非常人能力所及。

胡斐高掠飛行中,提刀手腕運起真經中的《靜流極之法》,以氣禦力,渾融圓巧,刀刃一道道的削過碗來粗的竹身杆節處,便如削切豆腐般的柔順光滑,渾不著痕跡。這門《靜流極之法》妙在氣力恰到好處,竹身雖給刀刃削斷開來,卻不因此立即受力不住而當場斷落倒下,依然仍是好端端的豎立不動,絲毫不覺任何異樣。

但見他神行若魅,飄飛如風,在一片幽暗茂盛綠竹掩護下,左掠右縱,手腕巧轉之中,神不知鬼不覺的逕將位在敵人上頭的一根根長竹自杆節處削斷,這才遠掠而回,落入自己坐騎之上,隨即從懷裏拿出花筒火箭,幌火摺點著了。嗤的一聲輕響,火箭衝天而起,放出一道藍煙,久久不散。

胡斐掉轉馬頭,兩腿一夾,那馬縱蹄馳出,潑喇喇的朝來路狂奔,隻聽得兩旁山石中“咦”、“啊”驚愕聲不絕於耳,隨即颼颼颼數響,十幾枚暗器朝他身處射來,卻那裏打得著他?

就見胡斐伸手抄過幾枚菩提子,甩手射出,咚咚咚三響傳來,正好打在三根長竹上,震得已給削切開來的斷竹喀啦喀啦亂響,以一帶十,瞬間大片斷竹枝葉自空掉落,當真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嘩啦嘩啦的響之不絕,聲勢驚天駭地,直嚇得底下敵人錯愕不已,紛紛驚叫急避,亂成一團,卻又渾然不知怎會如此,當真狼狽不堪。

胡斐哈哈大笑,縱馬急馳,卻聽得一人怒喝道:“兀那漢子,留下命來!”話聲未了,一條鏈子倏然擊到,鏈子前端係著一隻鷹爪,隻要勾到手腕,再運勁一扯,立即能令敵人肌肉撕裂,血流如注。

胡斐識得這種鐵勾鷹爪的厲害,又見這人眼光精準,出手部位拿捏恰到好處,實是武林一流高手所為,心中大喜:“這人身手不凡,必是重要人物,且將他拿了下來,或可逼得其餘敵人不敢妄動。”當下倒轉刀柄,直往鷹爪上送去。那人在這對鷹爪上已然下了極長功夫來練,勾物即收,運勁回扯,那是練得再熟不過的本能反應,這時倉猝中見鷹爪勾住了敵人手腕,不及細辨,當即運勁拖煉回扯。

胡斐見狀,當即禦氣於刀刃之上,以勢帶勢,手腕將大刀朝前送出。那人一扯之中,已覺上當,但自忖浸**在這對鷹爪上已有數十年功力,當真到了收發自如境界,豈能讓人如此以刀柄戲弄於他?正欲途中變招之際,鬥然發現一股強力襲來,那鷹爪上所抓住的大刀竟如長了眼睛似的,刀刃反轉,直朝他胸前電掣般砍到。

這人萬料不到有此奇詭變化,著實給這怪招嚇了一跳,但他左右各一隻鷹爪在手,倒也沒亂了方寸,左手鷹爪勾出,已然套住大刀刀鋒,嘴裏大喝一聲,運勁回撥。豈料他左手鷹爪才與刀刃相觸,整條骼臂便給震得酸軟無力,隻能勉強擋住這股淩厲刀勢,要再回撥卻已不能,心中不禁暗驚道:“好家夥,怪不得這小子膽敢單槍匹馬前來搗亂,原來手底下功夫還真著實了得。”當下運勁於右臂之上,長煉一抖,鷹爪帶刀揮擊而出。

胡斐不待他再次出招攻來,早已淩空躍起,左掌旋氣一引,逼得鷹爪長煉向上飛起,當下右手倏出,食中兩指夾住刀鋒,勁力到處,激得刀柄彈起,伸手握去,大刀已然回到自己手上,跟著一招“鴿子翻身刀”,當頭猛劈而下。

那人料不到他出手如風似電,令人目不暇給,自出掌引氣到奪刀攻出,當真隻在電光火石一瞬之間,但一招一式卻又格外清楚,不過就是快得令人難以想像,委實超乎人體極限之所能。當此之際,實無餘暇多想,忙應以一招“翔鷹飛月”,身子鬥然間向後歪斜飛起,左手鷹爪擊出,直取胡斐腳踝。

胡斐喝采道:“好招!”淩空一個鷂子翻身,刀背**開長煉,左足踢出,正中那人胸口。

那人向後避開飛起之勢已然快極,但仍快不過胡斐的淩空變招,本想以一招“翔鷹飛月”敗中求險,逼得胡斐回刀自救,自己便能爭得半招上風。豈知胡斐雖在半空,看似毫無借力之處,身子卻能如彈簧般憑空扭轉,因此這一腳便沒能避開,結結實實的挨了一記重足,當場跌落下來,受傷極重。

胡斐本不欲倏下殺手,是以這一踢隻用上二成力道,否則豈容他留下命來?當下左掌探出,抓起這人後領提起,輕飄飄的躍回馬背上,雙腿一夾,朝著來路急馳而去。他身後數十人正自遍地竹枝亂葉中竄出身來,見狀無不大驚失色,紛紛叫嚷道:“好賊子,那裏走?”“快放了咱們掌門,否則將你碎屍萬段。”

胡斐縱馬急奔,聞聲大奇,提起這人看了看,問道:“閣下是那一派的掌門?”這人一張國字臉,後頸給胡斐抓住,渾身酥軟沒力,胸口更是奇痛難忍,但仍鐵青著臉硬充好漢,嘴裏冷哼一聲,不發半語。

胡斐笑道:“素聞江西鷹爪門武功別具一格,今日有緣見得,果然非同小可。”這人哼了一聲,冷道:“閣下好俊功夫,老子敗在你手,那也沒什麽好說的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胡斐道:“我曾聽人說,鷹爪門掌門人是個老頭子,叫做什麽‘鷹勾鐵爪殺無赦’,閣下年紀不像啊!”這人兩眼一翻,說道:“我師兄穆雲龍已在年前逝世,江湖上人盡皆知,你這不是明知故問了麽?”

胡斐聞言,啊的一聲,說道:“原來如此,可惜,可惜!”這人怒道:“可惜什麽?難道我‘鷹飛九天’霍景翔不配做鷹爪門的掌門麽?”胡斐微笑道:“鷹飛九天自然要勝過鷹勾鐵爪了,如何不配?”霍景翔聽出他話中譏諷之意,氣得吹胡瞪眼,喝道:“士可殺不可辱,你一刀殺了我罷。”

胡斐道:“你鷹爪門獨霸江西,名聲倒也不壞,卻為何要與八道盟沆瀣一氣,在此埋伏對付渾幫?”霍景翔聞言,勃然怒道:“八道盟算那根蔥,要我鷹爪門為他們賣命?”胡斐恍然道:“是了,你鷹爪門與八道盟均是天魔麾下一支,各自獨立,互不相屬,自然不屑於八道盟的作為了?”霍景翔哼道:“算你這小子還有眼光。”

胡斐臉孔一擺,說道:“魔月宮為害武林,殺戮不斷,你鷹爪門效命天魔,又與八道盟有何兩樣?”霍景翔嘿嘿笑來,說道:“老子既然栽在你手裏,多說何用?若你要以此威脅我門下弟子,老子勸你還是乘早打消了念頭罷,哈哈。”胡斐哼道:“你是鷹爪門的掌門人,難道你門下弟子就此不顧你的死活麽?”

霍景翔斜目一瞪,說道:“咱們鷹爪門現下全聽黑月派號令,又豈是我一人說了就算?”胡斐聞言,忖道:“果然是黑月派在背後策劃,怪不得能夠同時號令八道盟與鷹爪門,一方追擊,一方埋伏,卻不知這回坐鎮指揮的是誰?”他心中擔心的其實是會在此處遇上袁紫衣,屆時動手與否,還真令人難以當下做出抉擇。

便在這時,耳裏聞得身後疾風颯颯,回頭看去,即見一道黑影飛掠在竹林上頭,自後急追上來。

胡斐看清這人身法麵貌,心中不禁喜道:“原來這回魔月宮派出的正主兒是幽月冥王,這下子倒好瞧瞧他的本事,同時也要替燕兒之死報仇。”當下手指運勁,已將霍景翔點暈過去,隨手扔入草叢,跟著身子猛地高拔而起,右足在竹枝上一點,直朝身後追敵掠去。

幽月冥王原不知何人有此本事單槍匹馬前來搗亂,又能於數招內劫持鷹爪門掌門人霍景翔而去,大怒之下,急起直追。待得見到敵人麵貌時,竟是追尋已久的雪山飛狐胡斐,不禁大是愕然,心中隻想:“這人身中天影紅魔主上‘陰陽冥掌’,雖有藥王和蠶王聯手治療,但畢竟未竟全功,不死已是奇跡,武功更是無法複原,然眼前這人卻不是雪山飛狐是誰?這倒奇了!”當下大喝一聲,貫注右臂,淩空發掌,直朝胡斐身處擊去。

胡斐心道:“幽月冥王乃三大魔柱之一,武功非同小可,自非鷹爪門霍景翔可與相提並論,倒要瞧瞧他的功力到何境界?”氣勁一吸,九融真經貫注經脈,周身真氣旋轉開來,單掌朝外一推,兩股掌力淩空互撞,砰的巨聲響來,震的周遭數十尺內竹斷枝飛,氣旋激**。胡斐乘勢高掠而起,幽月冥王卻是給氣震**得向後翻滾出去。

胡斐腳尖輕點竹葉枝頭,巧妙回旋而下,刀刃翻出,一招‘亮刀勢’自下撩砍,渾不給敵人喘息之機。

其時幽月冥王方自翻滾中借枝站定,但覺體內氣血上湧,好不難受,正欲藉由枝葉上下擺動調息片刻,卻見胡斐刀勢已然淩厲攻來,心中叫得一聲苦,隻得自後抄出一對雙鉤,勉強應戰。胡斐見他這對雙鉤乃與鷹爪同屬奇門兵器一類,不敢大意,當下刀掌並進,攻守兼備,兩人在竹林中飛躍交擊,既比輕功,更比膽識。

十來招過去,幽月冥王越打越驚,心道:“這小子內力精純,後勁渾厚,豈有絲毫傷後不濟之象,隻怕還遠勝以往,猶有過之而無不及。莫非他得遇仙人救治,或是吃了什麽神丹妙藥,否則武功怎能進境如此之快?”雙鉤一架,正好擋住胡斐一招側攻,卻覺雙臂發麻,震得經脈俱亂,心中一驚,趕緊右足點出,向左掠去。

胡斐豈容他脫逃避開,喝道:“納命來!”自後飛掠追去。幽月冥王反手一揮,似乎灑出一團透明粉末,看去便如嫋嫋煙霧一般,隨風擴散開來。胡斐心生警覺,左掌淩空劃個大圈,運起九融真經中的《吸氣大法》,圈中有圈,便如空中起了旋渦一般,逕將擴散開來的煙霧直往旋渦中心收去,跟著再以《禦氣大法》將掌圈中的煙氣邊掠邊送,緊咬幽月冥王身後不放。那幽月冥王回頭看見,直嚇得魂飛魄散,驚聲怪叫,慌忙四下閃躲。

胡斐雖不知這道煙霧是何種劇毒,但見幽月冥王如此驚嚇,其毒可想而知,心中更是恚怒:“枉你身為武學名家,竟使這種下流放毒手段,怪不得會躲在廂房中暗算神農幫文洛與燕兒,為人陰險之極,當真罪不容誅。”

幽月冥王輕功雖佳,但比起胡斐家傳飛天神行輕功,終究差去甚遠,何況他這時早已心神俱亂,竟忘了還可落入地麵,藉由竹林山石掩護下,或者尚可尋得一線生機,但若一味登高飛掠,又如何是胡斐對手?眼見擺脫不得,鬥然發起狠來,氣貫雙臂,雙鉤猛然朝後射出,正是一招‘飛梭穿月’,勢道遒勁,威猛無儔。

胡斐見狀,身子拔起,左掌運勁拍出,跟著雙足連點,使出九融真經中‘逆轉乾坤’絕技,勁力附著在足尖之上,逕將疾射過來的雙鉤逆力反向回射,那雙鉤略一停頓,原始勁力當即反向逆行,直朝幽月冥王電掣飛去。

要知這門‘逆轉乾坤’乃《九融真經》中第九重功法,其理便與‘移花接木’頗有異曲同工之妙,然卻又更為深奧困難許多,功力不到,便無法運用自如,難以使得勁力逆行,充其量不過是‘擋力’與‘撥力’,或能自救於一時,卻無法用之反傷敵人,差別可大了。‘逆轉乾坤’真意,其意博,其理奧,其趣深,借力逆行,宛如南北兩極磁場倏然轉換一般,甲轉乙,乙調甲,其法之深,運勁之妙,實屬九融真經陰陽融合大成,的非凡響。

但見胡斐左掌拍出,圈氣倏縮,那道煙霧即成條狀飛箭般射向幽月冥王,令他閃無可閃,避無可避,當此之際,唯有全力出掌硬拚,或能殺出一條生路,否則隻能坐以待斃,命喪敵手。幽月冥王怒吼一聲,全身骨節霹哩爆響,足尖借枝葉彈起,左掌推右掌,雙掌合並,正是他本門一招‘雙龍出海’,氣聚十成,猛然發掌推出。

豈知他掌到中途,鬥然發覺胡斐所發掌氣倏忽消失不見,當下驚駭莫名,心道:‘見鬼了?’這時便要收掌變招也已不及。正自驚疑不定中,忽覺身體四周充滿煙霧,猛然回過神來,已然吸入不少,當場隻嚇得他三魂七魄直飛天外,那當中的二魂與六魄,更是早已飛到了閻王殿上填妥報到手續,再也回不了魂了。

他所吸毒氣乃天下第一毒物‘七心海棠’所製成的粉末,色呈透明,對敵時出其不意的撒將出來,當真令人防不勝防,若非胡斐機警,稍一吸入少許,隻怕早已命喪黃泉,死的不明不白了。

那幽月冥王吸入瞬間已然中毒暴斃,再無防禦能力,身子正要墜落時,卻見那對奇門兵器雙鉤電掣般射到,噗噗兩響,穿身而過,帶得他身子向後飛去十來丈外,一路撞斷無數碗來粗的長竹,這才跌落林內。

胡斐以九融真經神功除去三大魔柱中的幽月冥王,但覺渾身真氣運轉如意,身隨念動,收發之間全無窒礙,氣勁更無衰竭之象,足見這門神功已達登峰造極之境,《養氣》與《禦氣》可謂循環相輔,當真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尤其此番隻以三成功力對付大敵,便已威猛如斯,若是全力施為,天下又有幾人能擋得了他一招半式?

胡斐替燕兒與文洛報了大仇,心中甚慰,忖道:“敵人連失兩名重要首領,勢必自亂陣腳,這時隻要徐幫主所率領的南路人馬前來會合,必可一鼓作氣殲滅敵眾,大挫魔月宮銳氣。”當下認明方位,直朝西首飛掠而去。

如此飛掠不久,便聽得前邊殺聲震天,兵刃交擊中,不斷傳來慘烈嘶叫厲聲,可見戰況正緊。

胡斐三個起落掠到,見渾幫南路幫眾已與林內敵人交上了手,但黑月派與鷹爪門各都失了首領,埋伏優勢又已失去,章法俱亂,給渾幫大夥一衝,四散開來,各自作戰下,死傷越來越多,不一會兒便已潰不成軍。他見徐幫主正與四名高手周旋,刀氣猛烈,拳掌生風,雖以一敵四,卻仍不落下風,纏住敵人使其無法輕易脫身。

胡斐見狀,躍下地來,胡家刀法使出,快速絕倫,當場砍倒兩名高手,左掌拍出,又擊傷一人。

徐幫主見到是他,精神大振,刷刷刷連進三招,將剩下一名漢子割去了腦袋,回刀笑道:“胡兄弟,可找到你啦!”胡斐奇道:“徐幫主找兄弟何事?”徐幫主道:“你不是一直在找苗大俠的下落麽?”

胡斐聞言大喜,急道:“貴幫已經找到了苗大俠?”徐幫主道:“咱們渾幫這回大舉南來,除了要逐一滅去天魔麾下支派之外,更重要的便是前去救出苗大俠。”胡斐聞言一愕,訝然問道:“苗大俠給困在何處?”徐幫主道:“丐幫月前傳來訊息,說道這月初九要在湖北荊州召開大會,商討解救苗大俠事宜,為免消息泄露,讓敵人有了防備,因此其餘內情不便多說,隻待本幫前往參與大會,便可全盤奉告,合力救出苗大俠。”

胡斐越聽越驚,心急如焚,說道:“消息是丐幫傳來的?可有足供采信之處?”徐幫主道:“原本我也頗為懷疑,但信件上署名者乃丐幫前任掌缽龍頭,江湖上人稱‘蝕骨綿王草上天’的袁鵬,其人字跡甚是易認,早年我便已見過,那是絕對不會看錯的了。”胡斐聽他如此說來,想到是袁鵬親筆所寫,再無疑慮,說道:“這位前輩實乃當世一代奇人,還曾出麵解救過我,消息既是由他傳來,想必確有苗大俠下落,咱們自當共赴盛會。”

徐幫主道:“今日已是初三,再過六日,便是荊州大會之期,可得盡快將眼前八道盟勢力鏟除幹淨,以免留做後患,於咱們日後行事大是不便。”胡斐道:“正是。今日大開殺戒,為武林除害。”

兩人相視大笑,大刀一舉,分頭截殺敵人,刀起刀落,誰敢直攖其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