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大雨滂沱,淅瀝不絕,原本幽深蒼鬱的竹林,經雨衝刷過後,散發出一股綠林苔泥的清新特殊味道,陣陣迷漫而起的白氣煙霧,嫋嫋籠罩住整片青翠綠林間,頗有‘羅浮本幻境,前夢覺已諼’的飄渺虛空境界。
此時風雨如晦,天色冥暗,但聞林內林外陣陣喊殺之聲不絕於耳,兵刃交擊、哀號嘶吼,交織成一片慘絕人寰的驚心動魄場麵;刀起刀落中,更見殘肢斷臂滿天飛舞,夾雜著垂死怒吼狂叫聲,聽來格外令人栗栗不安。
胡斐刀掌俱厲,敵人難接他三招二式,潰敗如潮,人數愈戰愈少。這時他一招“穿手藏刀”使出,當胸猛劈,三名漢子擋格不及,都給他一人一腿踹得滾了開去,嘴裏哼哼唧唧的翻在泥地上爬不起身來。
胡斐收刀回勢,眼觀四麵,但見徐幫主宛如一隻出閘猛虎般的四處截殺敵人,刀刃翻飛,掌勁淩厲,“臥龍九天掌”掌隨身轉,發招倏收,敵人若不中刀便即中掌,刀掌所到之處,所向披靡,可謂威風凜凜之極。
胡斐瞧得片刻,心中無限欽佩,忖道:“素聞降龍十八掌剛烈無儔,隻掌式發招過於繁瑣累贅,豈知簡化為臥龍九天掌後煞勁不減,掌勁卻隱於無形之中,心、眼、氣、神猶似融於一體,倏發倏收,頗有九融真經中精化為氣,氣化為神,神化為虛之《融氣貫注》心法隱含其內,可見武學到了臻境,殊途同歸,相差無幾了。”
他見林內戰鬥強弱之勢已分,敵人四散奔逃,心中掛念兩個孩童安危,當下提刀飛躍上馬,直出林外。
此時林外酣戰正烈,人馬雜遝,泥濘四濺,屍體橫陳,刀械掉落滿地,傷者缺腿斷臂,宛如人間地獄。
胡斐驅馬前行,遇已方人馬受困不濟,當即揮刀相助,一麵留意四方戰況,見右首邊坡上一群人廝殺正緊,其中兩個嬌小身影似乎正是瑤瑤與雙雙兩個童兒,旋即勒轉馬頭,嘴裏叱地一聲,直朝邊坡上放蹄馳去。
到得近來,隻見四、五十名漢子呈凹型合圍狀群攻上頭十幾人,凝目看去,被合圍群攻的一方正是五湖門西園春一夥人,所幸陰無望遇事冷靜,帶得大夥直往邊坡上退去,居高臨下,兼之嶺坡上雨水泥濘不堪,足下濕滑,圍攻一方雖是人勢較眾,登爬仰戰中卻也互相牽絆阻礙,一時間倒也不容易搶得有利地形,占得些許贏麵。
胡斐打量情勢,見陰無望東躍西跳,招不使全,拈花掌看似力有不敵,虛多實少,其實卻是四下發號布陣,時而趁虛搶進踢個敵人不備,往往屢見其效,總有倒楣漢子給他踢得連人帶刀滾落下坡。
正麵迎敵處可見排骨蘇兄弟手裏各持一對板斧揮舞,兩人同師學藝,招式渾熟,這時兄弟倆同使“盤根錯節十八斧”,左一斧,右一斧,逕朝來敵下盤處狠砍猛斫;上頭處則由禿頭六率領的武班弟兄把守,手裏各執熟銅齊眉棍揮砸,敵人倒也不易搶進身來,即使避過了上頭,遇上排骨蘇兄弟四隻板斧神出鬼沒的直朝下盤攻來,非得嚇出一身冷汗不可。
那右首處是一小塊邊坡窪地,十幾名漢子擠在一塊刀棍齊使,每個都想趁隙爬上嶺丘,就此開出一條血路,眼見把守此處的不過是兩個侏儒與兩名小小女僮,但四人個頭雖是矮小,卻大占地利之便,站在坡上卻比這幾些身在窪地裏的大漢個頭要高,棍劍齊出,雖不見淩厲招式使來,但妙的是攻守有道,幾名漢子硬是攻不上去。
此處邊坡窪地略呈箕形,大小不過六尺見方,卻是擠進了十六七名壯碩漢子,各人手裏兵器無法開闔來使,彼此掣肘,你推我擠,罵聲與吼聲交雜一起,卻也不知罵的是誰,吼的又是誰了。
把守此處的即是西園春裏的嚴四、嚴五兩兄弟,加上瑤瑤與雙雙兩個僮兒,四人占著坡上地利,棍劍直朝努力想掙爬上來的漢子身上招呼。雖說四人手上劍是小劍,棍是短棍,但窪地與邊坡相差幾有六尺,漢子們雖是一身蠻力,但高躍本事卻是尋常不過,誰也無法一舉跳躍上來,隻能朝著四個小人兒揮刀亂砍。
瑤瑤和雙雙兩個僮兒學藝有成,體內又有胡斐所貫注之九融真經內勁,人小氣勁卻不小,硬挌硬架,毫不畏懼。她姊妹倆自習得達摩劍法以來,今日初次試使對敵,成效頗著,一個左手持劍,另一個右手持劍,兩人進退趨避,簡直便是一人,雙劍連環進擊,緊密無比,幾名漢子眼看乘隙就要爬上,卻給淩厲劍勢給逼了回去。
一名手持鬼頭大刀的長臉漢子退的稍慢,臉上給雙雙手裏劍鋒劃了一道口子,雖不甚深,但終究是一道血痕現來,日後更是結疤難看,當下伸手一抹,滿手血跡,氣得臉色鐵青,破口大罵道:“婊子娘生的小婊子貨,不去窯子賣身賺錢,卻來這裏偷偷砍你老子一劍,活得不耐煩了是麽?”
雙雙不懂什麽是窯子,但卻知道小婊子是難聽的罵人話,小嘴一努,說道:“你在罵什麽?”長臉漢子道:“老子罵你是小婊子,懂不懂?”雙雙點頭道:“原來你老婆的名字這麽難聽。”長臉漢子楞道:“老子幾時說過我老婆的名字來啦?”雙雙訝道:“原來不是你老婆的名字,那麽一定是你母親的稱呼了?”
長臉漢子一臉愕然,說道:“老子是罵你這個小婊子,跟老子的娘有什麽關係?”雙雙道:“老烏龜生的兒子就叫龜兒子,這道理難道你不懂麽?”長臉漢子心中暗想:“老子罵你是個小婊子,這跟老烏龜生兒子有什麽關係來了?”他身旁一名圓臉漢子噗的笑道:“周大哥,這小女娃罵你是老婊子生的私生子。”
長臉漢子聽得勃然大怒,喝道:“老子今兒個就一刀宰了你這個小婊子。”左手五指運勁往泥裏一插,身子乘勢一拔,右手鬼頭刀猛砍下來。豈料他身形剛起,眼前兩個小影一齊縱起,一出左手,一出右手,迅速之極的按在他的頸中。兩僮同時向前一扳,長臉漢子待要招架,身子卻給兩僮拉了上來,雙腳更給兩人一出左腳、一出右腳的乘勢一勾,登時身不由主的在空中翻了個好大筋鬥,蓬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撞向窪地中的同夥。
胡斐瞧得哈哈大笑,當下胸氣一鼓,提刀自馬背上飛身躍起,足底在圍攻正急中的數名漢子肩膀上借力,隻三個縱躍便已飛越人群而入,手裏大刀斜翻撩砍,逕將前頭五名漢子齊腕割落。西園春群夥一看是他來到,個個精神一振,嘴裏齊聲大喊,奮力搶攻,雖不能一舉突圍而出,但已讓先前被圍攻的戰局整個扭轉過來。
胡斐與敵人對上數招,即知這群圍攻漢子武功尋常,身上未穿蓑衣,頭綁黑黃相間的頭巾,有別於‘追魂十六騎’麾下人馬,心中甚奇,當下刀刃回轉,一路胡家刀法中的“破軍刀”使來,一刀破十,寒刃翻蛟,當場殺得前頭一排敵人如浪般向後倒去。陰無望見狀,喝采道:“好刀法!”手持雙刀躍了過來。
要知胡家刀法中的“破軍刀”乃由其祖飛天狐狸所創,當年他輔佐闖王出生入死,沙場征戰經驗豐富,深刻感受到各派刀法均隻適用武林中一般打鬥防身,但沙場上布陣對敵時千軍萬馬,任憑你武功再強,刀法如何出神入化,遇上如此場麵均是威力大減,招式更難以使全,卻如何僅憑手裏單刀以一擋十、以百破千?
“破軍刀”迥異於胡家刀法的奇幻詭變,然唯快不變,刀式剛純不在猛,刀勁空柔不在力,一刀破十,以式破陣;三步殺將,十步取帥,刀法開闔亂中有序,雜中有要,為飛天狐狸當年屢立奇功之關鍵。
胡斐回刀守護於胸,轉頭朝陰無望笑道:“花當家過獎了。”陰無望微然一笑,說道:“沒想到百蛇館失了主兒兩頭蛇文錦江後仍能屹立不倒,這回更奉八道盟令旗直上北路埋伏,這群家夥卻隻認明咱們五湖門西園春為首要之敵,一上來就圍著纏鬥不休,好像老娘欠了他們幾百萬銀兩似的,當真煩不勝煩。”
胡斐訝道:“這群裝束怪異的漢子都是百蛇館文錦江的弟子?”陰無望道:“可不是麽?渾幫將兩頭蛇給擄了去,這些沒長腦袋的家夥卻逕將這筆帳算到了老娘的頭上,個個兩眼發紅的狠砸猛打,你說怪是不怪?”
他二人說話中手裏可沒閑著,刀刃翻**,拳腿交加,逕將來不及退後的十來名漢子逼得狼狽閃躲。
百蛇館弟子中一人手執鐵杆,一邊閃躲陰無望雙刀橫砍,一邊張嘴罵道:“騷蝴蝶、賤蝴蝶,咱們館主這條命非由你們西園春來償不可,納命來罷!”說著如餓虎撲羊般躍將上來,手裏抖動鐵杆,直往陰無望腰際掃來。
陰無望右手回刀擋格,左手柳葉刀倏忽反轉,卻是砍向身旁一名矮著身溜爬上來的黑臉漢子,那漢子猝不及防,手裏一條鐵鏈於驚嚇中還不及抵禦,嚓的一響,半邊腦袋已給削了下來。陰無望刀勢回撩,直朝前頭漢子肩膀掠去,嘴裏罵道:“兩頭蛇作惡多端,就算渾幫不殺,老娘早晚將他那顆蛇頭給剁了下來熬湯進補。”
那漢子聞言氣得哇哇大叫,鐵杆直揮猛砸,怒罵道:“婊子娘,死人妖,瞧老子一杆將你屁股打開花。”
陰無望聽他罵得不三不四,不怒反笑,嗲聲說道:“哎喲,相好的,還是換點新鮮的詞兒來罵唄,這些婊子娘、死人妖什麽的,老娘不知給人罵過多少回,便如吃飯喝茶一般乏味無趣,你老兄還是省省力氣的好。”好字出口,雙刀使招“鳳凰迎春”,刃鋒直取敵人咽喉。
那漢子武功倒是不弱,鐵杆直豎,後著隱然,矣雙刀來到近尺,右手食中兩指勁力倏出,直取陰無望雙目,正是攻敵之不得不救。豈知陰無望這招“鳳凰迎春”乃隻半招之式,後半招卻是“鴛鴦雙飛”,雙臂一振,刃鋒鬥轉,便在漢子兩指即將觸到雙目之際,嘴裏嬌喝一聲,雙刀自橫變直,喀地一響,那漢子兩條臂膀齊聲而落。
但見陰無望單腿前踹,逕將這名鬼吼嘶叫中的漢子踢落下坡,嘴裏啐道:“老娘是人是妖難道自己不知,還要你這窩囊廢多舌來說?”身形一轉,見禿頭六殺得興起,單槍匹馬搶進敵陣之中,東揮西砍,渾沒個章法。陰無望臉容一變,提聲喝罵道:“禿頭六,想死也別急著搶棺材,你當老娘的話是放屁麽?”
胡斐卻是臉容一喜,說道:“花當家,亂有亂著,咱們兵分二路,自左右合擊殺去,與其以主欺客,不如以客犯主。”陰無望一點即通,喜道:“武學即兵學,互通有無,咱們姑且試上一試。”當下二人分向左右攻去。
胡斐上坡前早已想好對應之策,正麵處有排骨蘇與禿頭六率領武班人員擋得,敵人一時三刻間難以突破,左右兩邊卻是隻能依恃地利方且暫時支持不敗;把守左邊的是由戲班裏較弱的女旦與上了年紀的雜役,右首邊上則是有嚴四、嚴五兩個侏儒和瑤瑤、雙雙兩個孩童奮力擋下,兩邊雖都尚未遇險,但畢竟無法持續保有地利優勢。
此時但見胡斐身形躍起,直趨右首兩個孩童把守之處,左掌淩空擊出,帶起九融真經一道罡氣直襲而去。
胡斐自練成九融真經以來,始終未竟全力對敵,此刻敵人眾多,非得驟下猛手不可,這時淩空揮掌,不知不覺間使上了九成力道,隻覺自己掌氣朔烈,渾融無極,還未省悟這一掌可怖之處,便見底下窪地中敵人個個張大了嘴驚駭莫名,嘩嘩巨響中,十來名漢子均被濤天掌力給震得飛起丈外,刀械俱斷,足見這一掌威猛無儔至極。
胡斐落下地來,真不知自己方才這一掌竟然淩厲如斯至此,尚未回過神來,但聽得瑤瑤跟雙雙兩個童兒拍手叫好,“師父好厲害,一掌就把這些人打得不見了。”“師父教我,我跟姊姊都要學,學會了好打壞人。”
胡斐將她姊妹二人拉了過來,示以嘉勉,點頭笑道:“你姊妹學藝有成,果然不負為師一番教導。方才師父這一掌用得過猛,卻非咱們學武本意,要知師父原想以掌逼退這些人罷了,不料出手無寸,造孽可深了。”說話中轉頭朝坡下看去,隻見酣戰中的兩方各都罷手不鬥,兩眼直瞪瞪的朝著他身處看來,那百蛇館的群夥個個臉色發青,渾身顫抖,也不知是誰發了聲喊,一群人倉皇朝坡下奔去,誰也不想落在後頭,轉眼間不見半個蹤影。
西園春群夥眼見敵人瞬間逃個無影無蹤,實難聯想雙方不到數分鍾前尚自激戰交鋒,個個眼神茫然空洞,似乎都還不敢相信敵人大敗而逃之事實,尤其在見識到了胡斐那一手驚天地而泣鬼神的絕技之後,人人心中那股震撼久久不能平息,直至過了許久之後,禿頭六才當先回過神來,帶頭暴出一聲聲驚人喝采來。
但見陰無望走上前來,笑道:“你這人也真是的,既有這手絕技,老早使出不就得了,又何須大費周章的刀砍掌劈,難不成是嫌自己精力太多了是麽?”胡斐訥訥而笑,說道:“花當家說笑了。小弟這路掌法尚未練得純熟,否則也就不會如此霸道無方了。”陰無望笑道:“以霸製霸,亦惡亦善,中庸之學,何足道哉?”
胡斐知他意在開示自己不可過於拘泥中庸之道,惡中有善,善中有惡,絕非隻看單麵即可解釋開來的了。
陰無望臉朝南邊道上遠眺過去,說道:“目下咱們這裏雖是轉危為安,但八道盟這回派出的人馬著實不少,我五湖門弟兄此刻正與渾幫聯手合力應戰,凶險未知,大夥可得繼續朝前拚戰才是。”話聲方畢,即見林內竄出好大一群人馬,胡斐目力極遠,一看即知是由徐幫主率領的渾幫主力到了,心下大喜,說道:“花當家,咱們須得有人把守這處敵人退路才行,以免八道盟中有人趁隙逃了出去,就此招來救兵,那可不妙之極。”
陰無望如何不知他其實是顧慮到西園春大夥武功隻能自保,真要上陣廝殺卻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沒的反而牽製住了已方殺敵優勢,當下撫胸笑道:“哎喲,我說胡老弟啊,你可還真給咱們西園春臉上貼金來了,咱們這些家夥有幾分力自己清楚的很,但設個絆馬繩來害人的勾當卻是駕輕就熟,交給我們就是了。”
胡斐聽得哈哈大笑,轉身吩咐兩童務必跟隨陰無望留在此處,隨即下坡尋馬,追隨渾幫群豪而去。
西園春原是誘敵之餌,從未與八道盟主力遇上,否則焉能小傷而不敗?陰無望其人機警冷靜,當真冒險的事他也不幹,否則以他小小戲班之力,行走江湖各省豈能如此順遂,那是遇不對頭能閃即閃,不充硬漢、不打沒把握的架,這也才是小小江湖人物的生存之道,因得如此,胡斐也才放心將兩童安危托付於他,道理即是在此。
胡斐趕上不遠,便已追上帶頭的徐幫主,當下快馬馳近,說道:“徐幫主,依這陣仗來看,八道盟這回可是精銳盡出,頗有與貴幫一決生死之意,卻不知為何?”徐幫主道:“胡兄弟有所不知,近年本幫歸附者眾,江湖上不少名派好手亦願相助一臂之力,共同鏟奸除惡,八道盟首當其衝,不少蛇窩地盤都給咱們渾幫給挑了。”
胡斐聞言,恍有所悟,怪不得八道盟幫主邢三風親自率領‘追魂十六騎’一路由南趕來,若非渾幫勢力已然撼動其嶺南根基,萬不能請出幫主與其精銳主力一戰。這事想來簡單,做來卻是殊為不易,然徐幫主卻隻口頭上三言兩語帶過,絲毫不顯傲氣,臉上更無任何得意之色,足見其人謀略深算,方能率領群豪來與天魔勢力相抗。
馳出不遠,兩邊主力戰場轉眼即至,但聞兵刃交擊與廝殺聲響不絕,遍地淌血,景象更是令人觸目驚心。
徐幫主大刀高舉,邊馳邊發號施令,渾幫群豪瞬間分成三路,自外包抄過去,旋即各自加入戰局。
徐幫主見前方左首處一座嶺丘上站得有人,風雨中依稀可見刀刃寒光,倏閃倏滅,心中一突,轉頭朝胡斐說道:“看來敵方主將是在那裏了。”胡斐點頭道:“殺神降魔張兄弟以一敵三,兀自不落下風,當真了得。”徐幫主聞言一驚,自己不過勉強看清嶺丘上模糊人影,身形樣貌卻是難以分辨,怎麽他卻瞧得如此清楚?聽他話中之意,顯然殺神張波久正自迎戰三名強敵,雖知他武功卓越,刀法快準,仍不免耽心,當下催馬更急了。
二人馳到近處,隻見嶺下雙方人馬混戰一團,幾無道路可容馬匹通過。胡斐見東北角上是處斷崖,雖陡而不高,以他二人功力當可自此攀附上嶺,當下伸手朝前一指,笑道:“徐幫主,看來八道盟幫主是在考驗你我二人的輕功來了。”徐幫主亦是一笑,說道:“這倒有點像是打擂台的味道了。”兩人不禁相視大笑。
二人提刀躍下馬來,左穿右突,遇有不知死活敵人攻來,當即隨手揮刀料理了去,簡直比切菜還要容易。
兩人來到斷崖下往上看去,隻見崖壁上苔物不生,光禿禿地宛如一處絕地,所幸崖壁凹凸不平,多有攀附借力之所,以他二人現下武功修為來說,即使崖壁平滑如鏡亦難能阻,更何況是眼前這處斷壁了。
胡斐將大刀朝腰際插去,當先躍了上去。徐幫主見他毫無耀示輕功之舉,仍是小心翼翼地逐步飛躍而上,不禁忖道:“他家傳飛天神行輕功何等了得,但在人前卻是毫不示強,這份忍讓功力,更是難得的了。”當下也將隨身大刀插入腰際,隨即飛身而起,循著胡斐借力之處尾隨跟上。
崖壁上雖是雨水潎洌,川流不息,帶得崖壁滑溜不堪,但他二人足下便如生了倒刺一般,穩穩借力而上,連稍微打滑半點也不曾有過,足見兩人輕功當真隻在伯仲之間,也瞧得胡斐大感意外,更是加倍小心飛躍上去。
兩人沒多久均已躍到距離嶺頂數尺之處,胡斐手勢一打,左手向下伸直。徐幫主會意,當下縱身朝上高躍而起,右手與胡斐左手一握,但覺一股渾融無極力道傳來,咻的一響,身子倏忽間如衝天炮迅速上升而去。胡斐以勢帶勢,力道前送之際,自己身子也已高拔而起,飛升速度竟與徐幫主不分軒輊,兩人同時躍上了嶺頂。
便在這時,隻聽得兩聲暴喝道:“什麽人?”颼颼兩響,兩支飛箭宛如電光閃耀般直朝胡斐與徐幫主射來。
胡斐待箭來到身前,伸出食中兩指輕輕一夾,跟著小指一彈,勁力到處,另一支射向徐幫主的飛箭倏忽間停頓下來,似乎遇到了一層無形障礙,前進不得,但箭勢餘勁未衰,一時間竟也沒憑空掉落,就此僵住不動。
徐幫主瞧著有趣,嘴裏哈哈大笑,也學著胡斐伸出食中兩指,但卻毛手毛腳的滑稽可笑模樣夾住箭身,怪聲怪氣的叫道:“哎呀,好厲害的“追魂索命箭”,嚇死我啦,嚇死我啦!”他見這箭的箭頭處嵌有倒勾,箭身上刻有一顆長發伸舌的索命鬼頭像,當知這是追魂十六騎向所成名的“追魂索命箭”,因而特加調侃一番。
發箭之人共有兩位,同聲喝問,同時發箭射人,力度與準度練得分毫不差,便如一人發箭一般,足見這二人功力相若,更是朝夕相處,才能練得這般契合。他二人練這追魂索命箭時向來數箭連發,迅如閃電,敵人避得了前支單箭,緊跟在後頭的即是雙箭同出,四箭追魂,六箭勾魄,八箭索命,為武林中人向所畏懼。
但他二人此番單箭一出,卻給胡斐渾若無事般地兩指輕輕一夾,跟著即見另一支飛箭鬥然間靜止在半空中動也不動,這等奇事,他二人別說見過,就連想也壓根兒都沒想到過,當下目瞪口呆,後頭數箭也就忘記出手了。
就聽得一人鼻哼一聲,破啞著喉嚨道:“五弟、六弟,你二人退下,沒的丟了咱們追魂十六騎的臉。”臉朝胡斐與徐幫主身處望來,提高嗓音說道:“來的可是渾幫徐幫主?敝幫幫主相候已久,有請了!嘿嘿!”回身正要朝前帶路,卻見原先發箭的五弟與六弟竟然還忤在那裏不動,勃然怒道:“你們兩個沒長耳朵是麽?我不是叫你們退下了,還站在這裏讓人笑話幹麽?”說著伸手一推兩人肩膀,不意二人就此倒下,姿勢竟是全然沒變。
這人乃江湖老行家,一瞧即知五弟與六弟是給人點了穴道,當下驚疑不定,兩眼四下搜尋,心中隻想:“難不成還有其他敵人摸了上來?”當時胡斐與徐幫均在數丈開外,未曾近過身來,因此上自是不來往他二人身上猜想,畢竟隔空打穴這門絕技聞所未聞,即使有,那也是指數尺內發功襲人,數丈外嘛,那是天方夜譚了。
原來胡斐聽他言語無禮,心中有氣,隔空打穴他是沒這等本事,但九融真經《行氣篇》中卻有一門《禦氣大法》可供禦氣打力,即便數丈外仍見功效。
這門禦氣大法的要旨為:‘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動無常則,若往若還;體迅飛鳧,飄忽若神。”雖說精意奧妙,然簡明來說,大體上便如小孩兒在江邊丟石頭打水薸來玩原理相似。要知石頭遇水即沉,但若運勁得宜,選的又是圓扁之石,手腕巧勁之下,當可讓小石頭在水麵上點水不沉,勁力帶動下,更能連續點水飛躍前行,功力高者可讓石頭點水跳躍十來次,直至勁力消失,方才沉入水中。
胡斐所練的九融真經《禦氣大法》原理便與打水薸類似,氣即為勁,任何小巧有形物質均可視為石,但要能做到讓人發覺不出有形勁體襲來,最好的借力物質莫過於水,尤其是自天而落的雨水。水滴看似小巧,但打在人臉上仍可感覺疼痛,那是速度所帶來的影響,然速度也可稱勁的一種,亦即所謂“外勁”,禦氣即謂“內勁”。
胡斐眼見那人言行無禮,當下運起九融真經禦氣大法,身體左右兩股“內勁”同時發出,先與數尺內掉落而下的雨滴“外勁”激撞借力,這是第一個水薸,其力未衰,雙勁結合後又迅速前行,跟著第二個、第三個水薸相繼激撞,直至遇上數丈外物體阻擋,這才一股作氣激撞上去。
那追魂十六騎中的五弟與六弟當時渾不覺有異,鬥然間隻覺萬千雨水撞擊全身,勢道勁遒,有的更是撞向周身各處穴道,這叫亂槍打鳥,百發五中,然自天而降的雨水又何止百數,因而所擊中的穴道當真多不可數了。
胡斐禦氣發勁時早已認明目標,勁發無形,借力無蹤,即使如眼前這名江湖老行家亦難看出破綻,隻道嶺上藏有不知多少敵人潛伏,一顆心始終七上八下,但其時風雨不減,即便他內力再強,亦難發覺與想像其中奧妙。
徐幫主見敵方兩人莫名其妙地就給人點上了穴道,自己萬無這等本事那是心知肚明,那麽有此高明到神乎其技者當非身旁雪山飛狐莫屬,當下臉朝胡斐看去,滿臉驚訝欽慕之色。胡斐抱拳一笑,其意似說:“雕蟲小技,不足一哂。”徐幫主心想:“這等曠世絕技,若非親眼目睹,當真難以令人相信。今日有他相助,必勝無疑。”
胡斐與徐幫主朝前走近,這才看清先前破啞著嗓音說話的漢子,見他麵容不過四十來歲,卻是滿頭白發;躺在地下給點了穴道的兩人年約三十來歲,從他二人所發箭勁來說,武功自是不弱,然在追魂十六騎中排名上卻隻到第五第六,可想而知,前麵這名滿頭白發漢子武功更高,排名更前,卻不知他是十六騎中的排名第幾?
白發漢子見他二人來到近前,態度已不同於先前般高傲無人,但兩眉始終深蹙糾結在一起,似乎生平從未經曆過快樂一般,終日愁眉不展,宛如衰神一般難看。這人卻不再打話,右手一引,當先邁步而行。
嶺上林木雖少,卻是枝葉茂盛,待得繞過一塊巨岩,眼前現出一處狹小平坦嶺地,場內兩邊人馬於風雨中劇鬥正烈,刀來劍往,渾不輸嶺下混戰惡鬥。西首邊一塊岩石上站立一人,鬥大笠帽下但見其人身材魁梧,熊腰虎背,腰際上佩掛著連鞘大刀,雙手環抱於胸,麵貌雖看不真切,但一股磅礴氣勢油然而生,不怒而威。
胡斐見此人這等睥睨氣勢,不問可知,這人便是為惡一方、更是天魔麾下所屬八道盟幫主邢三風了。
徐幫主雙目神光炯炯,環顧場內敵我交鋒戰況,見北首邊上圍攻殺神張波久的乃三名武林劍術高手,劍勢淩厲非常,進退間交相攻防掩護,似陣非陣,然三人劍招使來竟是三種不同劍術,卻能首尾相應,不讓敵人稍有喘息之機。要知武林中各門派或有某種陣式練來,但無論拳陣、刀陣、劍陣、鞭陣,首要者均在招式上所練相同,方能以巧補拙、以長補短,若是不同門派間禦陣應敵,各自招式渾不相熟,焉能達到克敵製勝之效?
這三名高手劍術雖強,更能在招式上互補有無,時而前後夾擊,時而遊圈使陣。但給圍在中間的殺神張波久臉上卻始終掛著一抹微笑,手裏一柄薄刃短刀發出淡淡青光。他身子始終麵向南首,並不隨遊圈而鬥中的三人轉圈交鋒,聽音辨位,聞聲出招,卻總能後發先至,搶在敵人劍招使全之前,將刃鋒遞向敵人非救不可的要害。
胡斐兩年前便在狼峰口臥龍棧中,親眼目睹殺神張波久厲辣無倫刀法,當時自忖家傳胡家刀法足堪與之比擬而不輸,甚且變化凝重上更是饒有過之,所差者隻在一個快字罷了。今日一見,印證所學九融真經之論述:‘天下武功,唯堅不破,唯快不破。’這道理雖是淺而易見,但真要做到唯堅不破,唯快不破,又豈是凡人所能企及的境界?這時他見殺神張波久對快刀的詮釋似乎又有所不同,當真已達所謂‘靜非靜,動非動,若危若安,若輕若重’玄虛境地,快已非快,慢已非慢,後發而先至,製敵於鬥發之際,則慢即快,存乎意念。
胡斐現下所負上乘武學已臻玄幻境界,天下武功更是盡為已用,入眼即知孰優孰劣,孰勝孰敗。這時見張波久刀法如神,當真已登刀神妙境,百招之內,必可直取使劍三人項上頭頸,於是兩眼不斷穿梭在場內之中,盱衡局勢。鬥然間眼間餘光一瞥,卻見遠處西北角古榕下人影幢幢,唯距離遠了看不真切,心中不禁大生好奇。
胡斐當下將這事跟徐幫主說了。徐幫主亦是大感意外,說道:“是敵是友,須得有勞胡兄弟查探一趟了。”胡斐道:“邢三風素與鐵衣寒齊名,徐幫主可得小心為上。”說著微一拱手,也沒見他抬步挪身,倏忽間消失在風雨之中,絲毫不顯痕跡。徐幫主早知他輕功卓越,卻也沒料到他說不見就不見,許久方才回神苦笑搖頭。
胡斐使出家傳飛天神行輕功絕技,更借助九融真經《行氣》、《禦氣》兩項大法,渾身氣勁激**,當真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內勁到處,任它豆大雨滴也沾不到他身上,掠行如風,便似鬼魅倏來倏去,人所不覺。
片刻間古榕已近,胡斐身形繞過淩亂山岩,輕飄飄上了榕樹,底下數人仍兀自未覺。
胡斐借枝隱身,左首探去,才知榕樹乃長在懸崖邊上,嶺下群豪交戰盡入眼底,右首看去則是嶺上高手精彩比鬥,當真熱鬧非凡。胡斐隻這麽一瞧,心中恍然:“這些人倒是懂得選地方,又有榕樹擋雨,轉個頭便可掌握嶺上嶺下戰況,怪不得邢三風選在此處西首岩上佇立觀戰,好能隨時掌握,然底下這群人又是誰?”
※本回己完,請續看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