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狐:那一刀的風情

第四十回完

就見北雲天當先朝地上蒲團盤腿坐下,說道:“小兄弟,咱們現下時刻正緊,長話說不得,隻能約略簡單說明來龍去脈,其餘日後得空,再來把酒敘舊尚不為遲。”胡斐道:“晚輩理會得。”

北雲天點了點頭,道:“這事說來倒令老夫甚難啟齒,但總的來說,一切不過就是場賭注罷了。”胡斐聞之一愕,道:“賭注?前輩說得可是衝鳴師太與紅魔現下爭的那一場十年賭注輸贏?”

北雲天歎了聲氣,道:“北星生性奇特,視天下為局,人命為棋,事事爭鋒,利析錙銖。但她武功雖強,卻愛與人約賭,凡天下大小事,個人生死,祇要賭得離奇,別出心裁,那麽即使須得耗費光陰與精力,向來樂得全力奉陪到底。武林人物或許武功比她不過,仍然可以借由各種賭注來與之一搏生死,於她而言,樂趣無窮也。”

胡斐聽得瞠目結舌,說道:“怪不得她肯與衝鳴師太來場十年約賭,但若非賭注內容如此匪夷所思,想來她也不會樂得耗費十年光陰的了。”北雲天道:“衝鳴師太意在阻撓天魔勢力南來中原,北星自然清楚,隻賭注內容過於離奇詭異,創前人所無,心癢難奈下,終於應允了這場換徒授武的賭注。”

胡斐道:“這麽說來,莫非老前輩當年離宮遠居,乃至後來的另授新徒比武,起因皆在於此了?”

北雲天深長的欸了一聲,宛如欸秋冬之緒風,雙目迷濛,回憶般緩緩說道:“北星年輕時便已鬼靈精怪,愛出一些希奇古怪的題目來為難他人,豈知愈玩興致愈高,最後便連自己婚姻大事,亦能拿來做為一種賭注。”

胡斐聞之大奇,道:“難道北星與老前輩的婚姻,說來竟也是一場賭注?”

北雲天無奈笑道:“怎麽不是?隻當時老夫卻是心蒙蒙猶未察,渾不覺個中蹊蹺,如何知道這是她與師妹兩人私下的一場玩笑賭注?這般過了五年,老夫念茲在茲的隻是武林興衰大事,對她不免冷落了些,但北星何其高傲,如何能忍,說道:‘你有雄心壯誌,難道我就沒有麽?如今你手創冥月宮,勝任武林盟主,好不威風啊,我倒要瞧瞧誰能真正搞出一番大事來。’說完就下山而去,兩年之後,便以魔月宮宮主的身分來找老夫挑戰了。”

胡斐聽到這裏,終於明白武林中的這場魔月風波起因何在,隻想來不免好笑,難以說上幾句慰藉話語,心中一轉,問道:“兩年前嶓山憪巒峰武林大會上,冥月宮擊敗了魔月宮,天魔卻以老前輩違反誓言,逕將當時貴宮宮主給割去了腦袋。最近晚輩得緣見過新任少女宮主,麵貌長相竟與苗大俠閨女殊無二致,令晚輩深感不解。”

苗人鳳原本閉目調息,聽他問來,張眼說道:“蘭兒失了記憶,連我這爹爹也不認得了。”胡斐聽他說來,心中大喜,那少女宮主果然便是蘭妹,絕不是自己錯認了,隻苗人鳳不喜多言,諸般追尋艱辛便不欲說來。

他心中喜悅隻短暫劃過心際,隨即想到,蘭妹連父親苗人鳳都已毫無記憶,當然更不可能記得自己了。

北雲天道:“這事可謂因緣際會,雪湖蘭獅每逢臨盆產子,向來都會離主而去,逕自在長白山尋覓隱密洞穴生產,待得幼獅三月成長,才會一起回到原主身旁。豈知苗老弟閨女若蘭正巧遇上,生平未見此等碩大神獸,竟爾驚嚇過度,心魂俱飛,就此暈去。雪湖蘭獅卻是甚有靈性,兼之若蘭昔日嗜喜拈花弄草,身上留有諸多花香,正合雪湖蘭獅喜愛,見她昏迷不醒,當即馱負於背,連同兩隻幼獅一起飛躍而回,但她醒來後卻已記憶俱失。

“後來,苗老弟尋到,碰巧又遇上北星找上老夫為難,當下出手相助,自是惹得她心中不快。之後見到若蘭清麗絕俗,卻又半點武功也不會,靈機一動,要老夫以北魁神功貫注若蘭真氣內力,授以武藝,兩年後再與她新授徒兒交手比劃。如此一來,老夫北魁神功要再練得回來,也得花上五年時間,期間便難有其他作為的了。”

胡斐道:“一個人記憶若失,難道當真沒有辦法可使麽?”北雲天道:“記憶喪失可能隻是短暫,也有可能須要極長一段時間,很難說得準,說不定下一刻就清醒過來,也或許一輩子都無法恢複,難說啊難說”

苗人鳳道:“蘭兒想必是在毫無防備下,受到極大驚嚇,以至心魂散去,腦中記憶卻給封閉起來,就連自己是誰也都記不得。我曾試著出奇不意發聲嚇她,看能不能將她記憶喚醒,可惜徒勞無功,還是連我這父親都認不出來。”胡斐聽得兩眉深蹙,道:“看來這事隻能等待奇跡,急也急不來的了。”

北雲天道:“北星創立魔月宮,網羅各路邪門歪道,其意雖是與老夫互別苗頭,在她心中卻是視作賭注樂趣般看待,那是她自己與自己賭,可非老夫所能阻擋”胡斐奇道:“自己與自己賭?”北雲天道:“北星知道老夫不願同她瞎搞一番,胡爭誰強誰贏,隻得自己與自己賭,賭她自己能不能將老夫的冥月宮改作魔月宮。”

苗人鳳道:“這是一種病,賭癮之病,而且是病入膏肓了。”

北雲天歎道:“一般賭徒所害甚淺,但北星一身高強武功,計謀深算,除了對當皇帝缺乏賭注興致外,其餘皆可布局對賭。當日她要老夫以自身北魁神功貫注苗老弟閨女若蘭體內,授之武藝,她自己下山後,便也另覓一名完全不會武功的少女,再將其天魔神功貫注,傳其武功,雙方兩年期滿比武,勝者全拿,輸者全盤皆輸。

“北星這算盤撥得甚精,一來可將苗老弟這名勁敵拉入局中,二來逼得老夫須得回練北魁神功,可謂曠日廢時。她自已回練天魔神功卻是甚速,兩年即可功行圓滿,屆時若蘭要是敗了,老夫便要食言,也已無力抗拒。當日老夫雅不願陪她做這等無聊賭注,隻北星知我甚詳,清楚知道老夫所練北魁神功,每隔三十年便要回功一次,回功時真氣不集,經絡震**,難以運功抵禦外敵。北星算準那日正是我回功之日,即便不願,卻又無力拒絕。

“苗老弟與其閨女若蘭,原本均是局外中人,隻因緣不巧,事逢事倒楣遇上。苗老弟大義凜然,自是無法坐視老夫身受淩辱,但北星陰陽冥掌與狎魔蝕骨功法厲怖絕倫,苗老弟與她硬拚,終究不敵,最後為求大局,隻得應了下來。隻是這麽一來,苗老弟自己也陷入了局中,女兒又已記憶全失,過往習性不複可見。但縱是如此,苗老弟父女情深,總是盼著若蘭能有記憶複原之時,於是便也留在老夫居處住了下來,共同傳授若蘭諸般武藝。”

胡斐聽他緩緩道來,方知這一連串的個中原由,當下問道:“老前輩與苗大俠這回聯袂南來,想必是為了要赴雙方兩年之約,然則何以天魔卻在途中又施突擊?”苗人鳳插話說道:“這事倒不關天魔的事,是我在途中見到梵羅雙刹這對惡鬼行蹤,跟了下去。未料這對惡鬼竟是與紅魔有約,當下隻得以一敵三,身上因此受了傷。”

胡斐知他這番話裏雖是說得輕鬆,但梵羅雙刹可非好與之輩,若再加上紅魔相助,這場惡戰想必驚心動魄。隻是苗人鳳武功再強,終究不敵三名強敵合力圍攻,最後雖仍突圍而出,但身上卻也受了紅魔陰陽冥掌襲擊。

北雲天道:“苗老弟生性嫉惡如仇,又知梵羅雙刹數年來全力尋覓闖王寶藏下落,想那陰山修羅門既是邪門歪派之流,魔月宮必當網羅以用,當是乘機除去的好,免得危害武林甚深。隻苗老弟時運不濟,正巧遇上梵羅雙刹與紅魔相約會麵,行蹤一現,惡戰勢所難免,隻可惜老夫北魁神功隻回練三成功力,終究無法幫上忙來。”

胡斐道:“天魔覬覦闖王寶藏已久,兩年前更遣梵羅雙刹潛入丹霞派盜取經書,未料經書內所藏密圖卻並不完整,兼之諸般藏寶密圖分散四方,卻又缺一不可,逼得梵羅雙刹常年奔波,依然摸不著半點關鍵頭緒。”

當日袁鵬假雙雙之手送還胡斐家傳寶刀,這段時日來他思索再三,多少有了眉目,再經昨日與袁鵬見麵後一陣閑話聊來,雖袁鵬隻大略簡要說明,但大體上已然清楚寶刀的來龍去脈,更與闖王寶藏有著密切關係。

原來丐幫當年協助闖王麾下孫姓將軍埋藏寶藏,向與胡斐祖上飛天狐狸有所交集,胡家代代相傳以來,均有訓示,日後若聞丐幫為護寶藏而與敵人周旋,當得盡力協助,共護寶藏不失。到了胡斐父親胡一刀這一代,江湖上時有尋寶之士依著各種線索尋到長白山。胡一刀為護寶藏,自是與丐幫長老多所聯係,袁鵬當時身任掌缽龍頭要職,不時受令率領幫眾前來長白山與敵人交手,數次得到胡一刀幫助方能順利退敵,二人因此成了莫逆之交。

那年胡一刀夫婦為了應戰打遍天下無敵手的苗人鳳,決定啟程南赴中原,道經長安時便順道前去探訪袁鵬,說明此去凶險甚大,殊無必勝把握,當下便將家傳寶刀交由袁鵬代為保管看護,言明日後若見胡家傳人,須將此刀送還原主,更將此刀關係著闖王寶藏密圖指引方向的秘密原本告之,以免日後胡家傳人不知寶刀之重要性。

那日二人談話中,胡斐亦曾問及與他一起在藥蠶莊療傷的鍾閔聖長老下落,袁鵬答道:“鍾長老身中梵羅雙刹數掌,經脈俱散,始終昏迷不醒,便是藥王與蠶王亦難治愈。老夫離莊前思索再三,為免他日後竟爾醒來,再遭嚴刑逼問,那將生不如死,活著即是痛苦,隻得乘夜送他最後一程,令天魔無法再從他口中探得寶藏消息。”

胡斐雖知天魔覬覦闖王寶藏已久,但心中始終不曾擔心過半分,便是因為知道寶藏密圖分散四處,梵羅雙刹雖是盜得丹霞派經書,但所獲密圖卻隻是其中一小部分,即便加上丐幫前任範幫主費心得來的諸般密圖線索,那也還差得老遠。便是全數獲得密圖到手,若無配合其他各種小巧器物指引,終究隻是白費力氣,徒勞無功罷了。

苗人鳳先人雖也與闖王有著極大關連,但藏寶等諸般秘密卻所知甚少,因而苗人鳳得知梵羅雙刹意欲尋得闖王寶藏,雙方日後一旦遇上,自是要乘機除去,隻不巧這回對方來了個極強幫手,自己竟爾受到極重內傷。

北雲天這時說道:“今夜星象東移,百年難得一見,北星卻知道老夫本門所練功法受著星象影響甚深,子時一過,真氣奔流迅速,可謂隻能收,不能放,於是便欲全力挑戰冥月宮十八星宿,意圖一舉而滅。”胡斐先前便已憂心這一點,聞言更是栗栗心驚,說道:“丐幫和渾幫現下正與貴宮聯手對付魔月宮襲擊,這般豈非要糟?”

北雲天嘴角微微笑來,說道:“北星隻道老夫這門功法須依星象時辰來練,卻不知北魁神功背後另有其名,稱作‘魁轉星鬥大法’,其意雖是深奧難懂,但簡單來說,就是逆脈運氣而行了。”胡斐啊的一聲,恍然大悟,說道:“先前老前輩淩空倒掛身子,藉以護住苗大俠心脈不傷,想來用的便是此法了?”

北雲天道:“話雖如此,但老夫北魁神功隻剩下三成功力,雖可勉強逆脈運氣,終究無法使周身經脈各處穴道逆行時不顯窒礙。若非小老弟你及時趕到,更是身懷九融真經高深武學,不僅助得苗老弟體內陰陽融合,老夫何其所幸,竟也大蒙其利,經你九融真經一股渾融真氣透體貫注,可謂穿經入脈,現下行功便大具功效了。”

胡斐喜道:“如此說來,北星這回算盤可撥過了頭,原欲全盤通吃,最後卻是搞了個灰頭土臉。”

北雲天歎了聲氣,道:“所謂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之中,老天爺自有安排,那是半點不由人的了。”說著轉頭望向苗人鳳,道:“苗老弟現下傷勢如何?”苗人鳳道:“行功已畢,氣息無礙,是找紅魔算帳的時候了。”

北雲天點了點頭,道:“咱們到外頭去罷。”三人當下站起身來,步出廂房,直往屋外走去。

其時子夜未過,三人出得石屋大門,隻覺星月暗淡,狂風驟起,天地陰陽二氣混沌雜亂,空氣中自有一股炙熱氣息襲來,著實令人呼吸不暢。胡斐關心的隻是袁紫衣與程霏曄拚戰結果,所幸眼前戰局便如他先前所料,兩人銖兩悉稱,功力悉敵,可說是一時瑜亮,各擅勝場,誰也無法盡搶上鋒,你劍來,我劍去,當真一場好鬥。

天魔見到北雲天與苗人鳳步出屋外,心中微震,隻想:“怎麽苗人鳳看來內傷竟已大好?”待見到胡斐隨後走出屋外,更是瞿然一驚:“這小子先前掉入洞穴陷阱,即便背上插翅也難逃出生天,卻如何能夠來到這裏?”

便在這時,遠方天空一道火焰嗤聲急響,砰的一聲,紅光劃圈炸開,宛如天上一輪紅月掛在空中。

天魔與紅魔見到訊號,兩人臉上均是倏然一變,可謂三分訝異,七分震驚,紅魔神色間更是略顯慌亂,身形一掠,便要尋著訊號來處趕去。苗人鳳見狀,喝道:“那裏走!”身影晃去,已然搶在前頭,左掌收肘擊出,氣勁剛猛,紅魔武功雖強,卻也不敢輕忽絲毫,當下避了他掌風的籠罩,隨即反身運掌成風,回了一掌。

這當世兩大高手對戰開來,四雙肉掌貼身翻擊撲劈,掌風颯颯,呼呼大響,勢道當真駭人。

苗人鳳日前受到紅魔陰陽冥掌襲擊,那是乘他與梵羅雙刹酣鬥正緊時倏然發招攻來,他以一敵二,原本絲毫不落下風,但要抽出手來再接紅魔襲擊來掌,除非他三頭六臂,否則難以化開,自是當場身受重傷。這時他二人單打獨鬥,半分取巧不得,各出生平絕學,苗人鳳掌勁渾厚,紅魔亦是不遑多讓,可謂勢均力敵,好一場惡戰。

胡斐眼觀兩邊戰局,一邊提防天魔鬥然間發難襲擊,畢竟眼下已方眾人中,唯有他的九融真經方能抵擋得了天魔神功。先前他見紅魔掠出,原可搶在苗人鳳前頭發掌襲擊,但這麽一來,天魔反而大占其利,隻要鬥然間倏下猛手,便是衝鳴師太與北雲天聯手抵禦,亦是凶多吉少,因此他心中稍一盤算,當即凝穩不動,靜觀其變。

天魔自胡斐現身以來,心中便已開始算計諸般可能變化,因而雖見苗人鳳出手攔阻紅魔前去救援,其身仍是佇立不動,看似好整以暇地冷眼旁觀戰局,其實內勁早已蓄勢待發,出手便要製敵於機先,搶得贏麵。但她心中亦是清楚明白,胡斐所身懷的高深武功,隱然便是自己天魔神功的克星,否則當她躲藏在石棺中施以襲擊時,早已將他掌斃當場,但胡斐竟是能在極險中屢屢從容避過,甚且還能將自己掌力化開,如此內勁,豈容小覷半分?

但見石屋外兩邊各自酣戰得難解難分,劍光爍爍,掌風喇喇,隻時值星月暗淡,焚風窒人心息,便是站在一旁觀戰,亦可感受到周身經脈氣息翻湧,遑論是場上酣戰不休的四人,值此關鍵時刻,內勁運息更顯重要無比。

苗人鳳所練武功向以外鑠之法固其內勁,這是外家拳掌自成一派的練法,回異於道家由內而外的注重氣息調練,要點是在強力外鑠之餘必須收力,難處不在發而在收。天魔師門這一派武功雖起源於西域,但其心法要旨仍是不脫氣脈運行之道,要點卻是在內力回鑠之餘必須發力,難處不在收而在發,因而一旦氣息不順,掌力必減。

苗人鳳身曆百戰,敵掌發力均在預料之中,這時倏覺紅魔掌風不如先前厲辣,當下運掌如風,連進六招。

紅魔驚險中一一拆開,到第六招上,苗人鳳掌力猛極,她雖急閃避開,但身子連幌幾幌,氣息岔亂,腳下差點立足不穩,心道:“師姊這回所料大錯特錯,隻道星象東移於我魔派殊為有利,大舉賭上一搏,豈料星象異變影響氣息發力,連我魔派武功亦能難免。但這苗老賊卻似不受影響,掌力竟愈來愈強,再鬥下去,豈有命在?”

天魔自身亦感到經脈流動迅速,氣息不穩,見紅魔這幾招避得驚險,說道:“師妹,飄影魔蹤掌。”紅魔聞言一喜,心道:“我忒也糊塗,逕使陰陽冥掌與苗老賊硬拚,卻受製星象異變,發力窒礙。但我派飄影魔蹤掌另走武學蹊徑,並非以內鑠實勁為基,而是憑虛化氣,借敵勁為我用,則敵強我愈強,也才是飄影魔蹤掌要旨。”

她這麽一想通來,掌法倏變,身形忽溜溜地足不沾地,雙掌如魅,輕拍綿擊,看似虛浮軟膩無勁,實則勁氣透空破虛,每每在苗人鳳肅殺掌風中飄掌飛擊,一則借勁,二則尋隙發招,宛如蝴蝶般穿梭飛舞,正是:‘掌氣飄飄魔蹤現,飛影忽忽歲雲暮’,借勁補氣,循環不滅,當下又與苗人鳳鬥了個旗鼓相當,難分勝敗。

這邊廂袁紫衣與程霏曄酣戰了數百回合仍是勝負未分,兩人所學雖是大致相同,但袁紫衣傳承衝鳴師太雜學甚多,又經天池怪人袁士霄著意指點武功,劍式多變,峨嵋劍法中竟是隱隱帶有兩儀精髓,天罡劍法中又帶有廣西梧州八仙劍的刁鑽,當真詭譎難測,若非程霏曄亦是受教多師,內力輕功俱至臻境,隻怕早已命喪當場。

胡斐自習得九融真經以來,對於上乘武學已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這時見程霏曄所使武功身法,雖不脫魔派與峨嵋兩家之長,然值此星象異變之時,禦劍使氣竟不顯窒礙。袁紫衣雖是劍招層出不窮,但體內真氣不免受到影響,劍去雖快,但劍刃上所附著的勁力卻已大不如前,全憑劍招淩厲,變化多端,方能保得不落下風。

胡斐心中大起疑雲,轉頭朝身旁北雲天看去,見他臉上一抹笑容頗是詭異,對眼前戰局似乎成竹在胸。

他正兀自思索間,鬥然聞得兩道衣襟飛掠聲當空響來,尋聲抬頭看去,雖是暗月星光,但他內力深湛,目光極遠,稍一瞥眼間,已然瞧清來者乃兩名少女,一黑一白,前後追逐,心中叫道:“是蘭妹!”腳下跨出一步,隨即聽得遠處尚有衣衫飛掠聲劃空而來,心神一凝,忖道:“眼前大局為重,可別著了天魔道兒。”

就見當先飛馳中的黑衣少女掠過石屋前一棵矮樹,足下借枝點去,淩空回旋,手裏長劍倏忽間圈轉,劍芒鬥漲,直朝身後追來的冥月宮宮主苗若蘭刺去。胡斐見她這一劍所刺方位巧妙無倫,後著多變,深怕苗若蘭經驗火候不夠,難以招架,心中一急,左腿朝前邁出,便欲出手,待見北雲天神態優閑,渾若無事,當下又退了回來。

苗若蘭嬌叱一聲,劍鋒圈轉,劍尖顫動,刺向對方右臂。胡斐心中咦的一聲,忖道:“這是苗家劍法中的一招‘衝天掌蘇秦背劍’啊,原來苗大俠終於破除了他自己不傳子弟的誌向,最後還是將苗家劍法傳給女兒了。”

當年苗人鳳為了要化解胡苗範田四家百餘年糾纏不清的仇怨,因而立誌苗家劍法至他而絕,不再傳授子弟。但兩年前他與胡斐在玉筆峰附近峭壁上一場生死搏鬥,兩人可謂從死到生走了一回,之後更因而得知,胡斐便是自己情如兄弟胡一刀的親生兒子,他二人經得這一戰下來,惺惺相惜,胡苗兩家代代宿怨,自此而休。

待得苗若蘭記憶俱失,天魔又向北雲天劃下授徒比武的新約,他俠義所在,自不能坐視一代武林宗師受著天魔欺淩,隻得盡力協助北雲天傳授諸般武藝給自己女兒。所幸苗若蘭記憶失去,過往習性均已大不相同,不再視習武為一大罪惡,當下苗人鳳便將家傳苗家劍法逐一教授,日後好能擊敗天魔賭約,為武林貢獻一份心力。

苗家劍法與胡家刀法俱是武林一絕,苗若蘭這招‘衝天掌蘇秦背劍’使出,門戶嚴密,沒分毫破綻,可謂既攻又複守,的是非凡。那黑衣少女見到此招奧妙,果然不敢冒險搶進,劍式回掠,改削苗若蘭腰際。但苗家劍法一經催動,後著連綿,當下隻見‘洗劍懷中抱月、迎門腿反劈華山、提撩劍白鶴舒翅’,三招連環,直攻上前。

黑衣少女劍刃尚未削到,倏覺眼前劍光耀來,當下不及遞招,劍光連抖,隻聽得鏘鏘鏘三聲響,二人已然落下地來,各自嬌喝一聲,劍圈劃開,長刃削風,旋即鬥得緊密異常。胡斐卻是愈看愈驚,愈看愈是迷惘,眼前這名白衣少女似熟非熟,雖是苗若蘭沒錯,但卻絕對不是自己當初所識得的那個嬌怯怯蘭妹,差異當真判若兩人。

苗人鳳見到女兒到來,精神一振,掌法愈顯剛猛,可謂既狠且霸,容不得紅魔有稍微喘息之機。

紅魔這時周身都給他籠罩在掌風之中,左閃右避,飄影魔蹤掌雖是借勁禦氣,但遇到如此威強掌力,當是避之唯恐不及,豈敢直攖其鋒?當下飄掌呼呼拍去,見苗人鳳左掌斜引開去,足底一登,身子倏忽向後疾躍退去。

苗人鳳喝道:“賊廝婆,那裏逃?”身形縱起,尾隨追去。

紅魔現下內力不聚,難以硬接苗人鳳掌力,但足下輕功依然迅捷,斜身飄幌中,來到袁紫衣背後,嘴角迸出一絲冷笑,右掌斜劃而下。他這一掌可謂不顧自己體內經脈岔亂,逕將全身勁力貫注於掌心,鬥然間直劃下來,宛如星劍光芒,如矢應機,霆不暇發,電不及飛,正是陰陽冥掌中的一招“魂魄飛揚”,當真招如其名了。

霎時,一道劍芒倏現,紅魔隻覺胸口劇痛,右掌劃下一半,頓時凝住不動,兩眼直瞪向前,又驚又怒。

天魔驚駭中疾飛掠到,兩手扶住師妹身子,雙眼紅絲圓瞪,顫聲朝著程霏曄喝道:“好賊徒,膽敢弑師。”

這變故當真起於俄傾,苗人鳳瞧得當場楞住,隻見紅魔胸口插著一柄長劍,劍刃直透而入,身後劍尖卻仍兀自顫動未止。袁紫衣斜身一讓,嚇得臉色蒼白,手裏長劍顫抖中指著紅魔,怕她死前拚命衝將上來,兩眼卻是望向手裏空著的程霏曄,滿臉惶惶然不知所以,心中卻甚是清楚,若非程霏曄扔飛劍來救,現下死的便是自己了。

隻這一下變生不測,委實大出眾人意料之外,苗若蘭與黑衣女子各都罷鬥躍上前來,站在一旁觀看。

胡斐卻是恍有所悟,臉朝北雲天望去,說道:“程姑娘身受星象異變影響甚少,內力悠長,所學之中竟似含有老前輩‘魁轉星鬥大法’妙意,倒是奇了。”北雲天道:“世間萬相,原是人所難測。因果循環,禍福自受,那是半點怨不得人的了。”胡斐聽他說完,點了點頭,提身一縱,來到苗人鳳身旁,以防天魔鬥然襲擊。

這時就見程霏曄臉容肅然,冷冷說道:“紅魔,當年你以一招‘飛龍穿雲’長劍穿心殺了我師父,今日我也同樣使這一招殺你,而且這一招還是你教會我的,想來你應該感到心慰才是。”

紅魔聞言大是驚愕,臉上慘無血色,說道:“你你是”衝鳴師太發話說道:“紅魔,當年你遠赴天姥山殺了自己師妹天龍魅影,出手狠毒,用的便是這一招‘飛龍穿雲’,難道你卻忘了?”

天魔怒道:“老賊尼,我門之事,豈有你說話的餘地。”衝鳴師太嘿的一聲,道:“天魔,你可知天龍魅影的姊姊是誰?”天魔憤道:“總不會是你這個老賊尼罷。”衝鳴師太道:“老尼也沒這福氣。但我師妹衝盈師太卻是福緣不淺,正好有著這麽一個天龍魅影的妹妹,這天龍魅影又正好有一個小徒兒,你說巧是不巧?”

紅魔傷重難治,命在旦夕,聞言說道:“原來她騙我”

衝鳴師太道:“天龍魅影的小徒兒不過入門兩年,當時還隻八歲,雖已拜師,本事卻還沒學到,平時便被派去菜田拔草,幸得如此,才能躲過你的屠殺。那年我峨嵋派掌門衝逸師太遭敵暗殺,老尼聞訊後遠自天山趕來,一路尋著賊蹤來到天姥山,這才報得師門大仇,卻也因此而遇上天龍魅影的小徒兒,事情便是從這裏開始了。”

天魔聞言一怔,說道:“老賊尼,霏曄得我二師妹紅魔收入門下時,才隻七歲之齡不到,又如何會是我三師妹的小徒兒?”衝鳴師太道:“你瞧老尼今年多大歲數了?”天魔怒道:“本魔那裏有空猜你幾歲。”衝鳴師太微微笑道:“就說天魔你好了,你的容貌可是與年齡相符合來了麽?嘿,霏曄現下看去亦不過二十上下罷。”

紅魔兩眼瞪向程霏曄,嘴裏虛弱說道:“好你很好”隨即一口氣換不上來,頭一垂,就此死去。

天魔與這師妹情如手足,當下涕泗縱橫,哭喊道:“師妹師姊這就為你報仇。”衝鳴師太聞言,嘿的冷笑一聲,說道:“你二人嗜殺成性,視人命如草芥,當真罪孽深重,那些被你們殺害的人難道就都沒有親人麽?天魔,你布局精算,萬事皆可賭,但今日你與老尼這場賭約,到頭來終究輸了個徹底,紅魔現下即遭業果。”

衝鳴師太說話中,前邊翠穀上可聞兵刃交擊聲一路由遠而近,當下又道:“玄機七星向為魔月宮三大魔柱,劍陣禦式雖駸駸然可與十八星宿並駕齊驅,但今日丐幫與渾幫聯手對敵,兩幫勢力非同小可,你魔月宮雖也支派繁多,但隻要中原武林各大門派加入戰局,你魔月宮即使現下不敗,日後仍難逃被正道殲滅之命運。”

天魔呸的一聲,恚怒中大聲喝道:“本魔何等人物,豈是你這老賊尼說敗就敗?”身形晃去,出手如電,左掌探出,看似襲擊衝鳴師太,鬥然間腰身倏扭,竟是反向撲去,右手運掌成風,淩空直往程霏曄頭頂拍去。

胡斐早已戒備多時,見天魔如惡虎般撲向程霏曄,忙提身一縱,發掌淩空擊去,要逼得她回身自救。

豈料天魔這幾招均是聲東擊西之計,真正目的卻是要激得胡斐出手救人,見他發掌擊來,身形倏地晃去,當真迅如鬼魅,倏忽間已然掠到苗若蘭身後,連發兩掌。苗人鳳護女心切,顧不得自己全身罩門大開,掌力如排山倒海般推出,意欲硬接她這兩掌下來。苗若蘭竟也毫不畏懼,身形不退反進,嬌喝一聲,亦是兩掌發力擊出。

但聽得砰蓬兩聲巨響,飛砂走石,周邊花草枝葉俱都受震傾倒,苗人鳳隻覺一股巨力將他身子移開兩步,好不厲辣,兩眼望出,視野迷濛,連忙運氣護脈,耳裏聞得一聲驚呼,正是自己女兒若蘭的聲音,尋聲看去,見天魔已然摛住了她,身形迅速朝著石屋後山掠去,當下提聲喝道:“老賊婆,放下人來。”身子隨後急趕追去。

胡斐這時自左掠到,見天魔身法委實太快,追趕不及,當下九融真經運起,周身漩流激**,帶得原本給三道掌氣震起飛舞的花草枝葉盤旋集中,右掌引氣前拍,嘩嘩響來,花草枝葉俱成暗器,直朝天魔去路疾射而去。他右掌拍出,身形飛縱而起,跟著左掌劃圈拍出,正接在右掌掌氣之後,宛如巨濤般前浪接後浪,當真威猛無儔。

天魔聞得這道霹靂如雷的異響,心中駭然:“這賊小子武功竟是淩厲至斯?”當下不敢直攖其鋒,身形迅速右閃晃去,鬥然間兩道白影悄無聲息撲至,宛如一堵高牆擋在眼前,怒喝道:“兩隻畜牲,找死麽?”左掌運勁擊出,聽得兩聲獅吼叫來,巨大獸身淩空翻騰避開,瞬間卻又在空中交叉,便如兩名武林高手自左右攻來一般。

天魔怒火正燒,見右邊猛獸張口撲來,巨齒森列,當下逕將右手中所摛住的苗若蘭迎前送去,左掌發力回擊左邊撲來的另一頭猛獸。胡斐與苗人鳳自後見到,嚇得差點昏去,同聲叫道:“切勿傷人!”但雪湖蘭獅迅猛如電,這時更是全力撲擊,便要收勢也已不及。衝鳴師太與袁紫衣等一幹女子見狀,無不嚇得驚呼出聲。

苗若蘭雖得北雲天以北魁神功貫注內力,但論武功修為來說,仍是差距天魔甚遠,剛才這麽硬接兩掌,雖自己父親苗人鳳亦同時發掌相助,但天魔神功何等威猛,以一敵二,仍是大占上風。當下天魔直將苗人鳳身子逼退兩步,左臂伸出,已抓住苗若蘭後頸提起。苗若蘭這時卻給掌氣衝亂經脈,呼吸窒息,腦中一片混沌。

苗若蘭神智恍惚中,一路給天魔挾持飛縱,毫無反抗能力,黑暗中鬥然間見到一顆碩大獅腦張口咬來,碧眼如綠,幽森恐怖,這嚇人景象竟是依稀相似,當下直覺反應上來,放聲尖叫一聲,暈了過去。

這頭張口欲咬的碩大雪湖蘭獅,正是苗若蘭兩年前所遇上的那頭產子母獅,此物靈性非凡,聞得苗若蘭尖叫聲叫來,甚是熟悉,兩道獸眼認去,竟爾認出苗若蘭來,當下獅口一偏,逕朝天魔右手咬去。天魔一驚,右手倏放開來。雪湖蘭獅見狀,刁住苗若蘭衣領,右爪前撲,逼得天魔斜身避開,獸身扭去,帶著苗若蘭落下地來。

天魔給兩獸這麽一擋,雖隻一瞬之間,但胡斐先前所發那道如雷般威猛氣流正好來到,她知道避無可避,當下暴喝一聲,反身兩掌同出,隻聽得轟然一聲巨響,周圍林木盡皆晃動而倒。眾人待得眼前飛花小石勢道稍緩,張眼看去,天魔卻是早已不見蹤影。苗人鳳趕到愛女身旁,見她已然昏去,當即俯身抱了起來。

便在這時,翠穀北首遠處一道嘯聲響來,嘯聲中陰風惻惻,寒氣森森,胡斐愕道:“好個天魔,這當兒竟已逃得這麽遠去了。”程霏曄回頭看去,驚呼道:“師父,紅魔的屍首也不見了。”衝鳴師太道:“那黑衣女子便是天魔兩年前新收的徒兒,方才乘亂間挾了紅魔屍首離去,天魔這道嘯聲,便是招呼底下門人過去會合了。”

胡斐臉朝程霏曄俏容上看去,疑惑問道:“程姑娘還是叫師太掌門前輩做師父?”程霏曄師仇得報,心中歡喜非常,見胡斐向她問來,笑著反問道:“誰說不是?”袁紫衣卻是始終退在師父身後,不發片語。

便在這時,翠穀南首林間穿出一大群人。胡斐見當先二人便是徐幫主與丐幫袁鵬前輩,知道魔月宮這回大敗而逃,天魔未死,日後武林仍有一場爭鬥,但至少這兩大幫派聯手局勢已成,再不容天魔小覷半分。

袁鵬來到一顆大樹之下,聽得樹上兩聲:“袁爺爺。”叫來,隨即兩道小小身影飛落而下,心中大喜,嗬嗬笑道:“兩個小女娃兒沒給嚇著罷?”兩童跳到他身旁,一人牽著一手,吱吱喳喳搶聲說著方才這裏諸般戰況。

胡斐見徐幫主身後黑壓壓一大群人,季老三、沃德崎、張波久等都是舊識,再後麵連西園春一夥也到了。這時東首林間也穿出一群人來,服飾清一色是冥月宮打扮,極目望去,湯笙身影果然便在其中。

胡斐正欲上前見禮,耳裏聞得一聲輕嗯,轉頭看去,竟是苗若蘭醒來,聽得她發聲說道:“爹,我怎麽了,好像夢到有怪獸要來吃我。”苗人鳳聞言,欣喜若狂,聲音發顫,說道:“蘭兒,你認得爹爹了?”苗若蘭兩眼清澈,但臉上滿是不解,說道:“你是爹爹啊,蘭兒怎會不認得?”苗人鳳兩眼淚濕,說不出話來。

胡斐走上前來,心中又是擔心,又是歡喜,說道:“蘭妹,你可認得大哥來了?”苗若蘭聞聲朝他望來,兩眼盯瞧好半天,這才滿臉既是訝異、又是歡悅的說道:“胡大哥你的滿臉胡子呢?”

胡斐聽得大喜,知她記憶果然恢複,笑道:“大哥的胡子給人捉弄剃了去,短時間內是長不回來了。”苗若蘭這時記憶複原,回到往昔原本好奇心性,說道:“啊,是麽?是給誰這般捉弄剃去的?”

胡斐溫言笑道:“待得日後有空,大哥便詳細說給你聽。”苗若蘭雙頰飛紅,望了父親一眼,說道:“爹,我們要回家了麽?”苗人鳳心中歡樂非常,聽得女兒這般問來,笑道:“我們父女先到你胡大哥家裏坐坐。”

苗若蘭諸般記憶尚停留在兩年前,還以為現下還在長白山上,說道:“沒有下雪了麽?”胡斐道:“待得咱們慢慢回到玉筆莊上,想來那時又該到滿山飛雪的時候了。”兩童這時正好隨著袁鵬走上前來,聞言一喜,瑤瑤說道:“師父,這位好美好美的姊姊也要跟咱們一起回去麽?”苗若蘭尚留小孩心性,見兩童清秀可愛,童言童語說來,清脆溜口,好不歡喜,笑道:“胡大哥是你們姊妹的師父麽,我倒見過你們的另外兩個小師兄呢。”

胡斐心中幸福滿滿,抬頭仰望星空,隻見風起雲湧,颯飁寒山桂,回想這些日子來的種種過往,百感交集。當下忙著招呼眾人相見,待要介紹到峨嵋派師徒時,四下尋去,正好見到衝鳴師太帶同袁紫衣與程霏曄乘夜自西首離去,三人背影渺渺,瞬間沒入前方黑暗之中。

他兩眼怔怔出神,一股別離心愁湧起,當下喟歎一聲,便似要將這道歎息隨風遠送,就此埋葬天際。

《全書完》

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