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別三年
辦公室的門再次打開,頭兒孤身一人進來,拉出辦公椅坐下來,點上根煙開口道:“舒靖,我們的人已經排查過全市的網吧,昨晚李風雲和謝聰以及楊文超,並未出現於任何一家登記在冊的網吧,你們平時常去的那幾家都是正規網吧,估計以楊文超的家庭,也不屑於去黑網吧,所以我推測,昨晚他們仨離開宿舍後,並沒去網吧。”
“你覺得他們可能去哪裏?把你們以前常去的地方交代一下,我派人查查,看能不能查到什麽蛛絲馬跡。這件案子疑點重重,楊文超死得不明不白,李風雲和謝聰不知所蹤,你的嫌疑不小,但是仔細想想卻又有很多方麵都解釋不通,回局裏你再好好想想,想想還遺漏了什麽,如果想起來,馬上告訴我同事。”
頭兒吩咐完了,讓那兩名警察帶我離開,外麵圍了很多學生,不乏我同學,雖然我沒戴手銬,但是兩名警員一左一右架著我,同學們也知道大概怎麽個情況。
我是頭號嫌疑人。
被帶到警局之後,錄完口供他們就把我關在拘留室,讓我再回憶回憶案發前的細節。
一天之後,我被釋放,我爸媽來接的我,他們沒有多說話,也沒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出警局的時候,那個頭兒過來找到我,開口說:“我叫徐浩青,是楊文超案子的負責人,你想到了什麽隨時聯係我,雖然現在沒有找到有力證據,但我真誠的希望,你的確不是殺人凶手,你還小,以後的路還很長,我知道你很優秀,可如若被我發現楊文超之死是你幹的,我保證將你繩之以法。”
我明白,這是沒有確鑿證據,不得已將我釋放,可他一定會繼續派人盯著我的,無所謂,身正不怕影子斜,我隻是想,他們能將更多的精力用在調查真凶上,而不是逮著我不放、浪費資源。
回到家裏,我爸才問我,我將自己所知的、經曆的、推測的全都告訴我爸媽,他倆聽完後,表情很不自然,到了另一個房間嘀咕了半天,似乎還吵架了。
我在家裏待了三天,隔著窗戶總能看到徐浩青派來盯梢的人。
三天裏,我爸媽找來當地的巫婆神漢給我“看病”。
他們認為,我中邪了,或者說撞鬼了。
我不確定,自己經曆的那些事情是否能從科學的角度來解釋,也不知道那晚上跟我講話的人到底是不是老四楊文超,他講述的飲水機的故事,跟他的死又有什麽關係……
巫婆神漢“看病”的過程千奇百怪各顯神通,卻都篤定我中邪了……
警方沒再找我,我嚐試給老大老二打電話,一直沒有打通。
我爸將我送回學校,宿舍隻剩下我自己,我也不敢住在裏麵,找輔導員問能不能換一間宿舍,跟濤子他們一起住,卻被拒絕,而且更讓我沒想到的是,我被同學們孤立了。
平日裏關係交好的同學們,都不再搭理我,他們離我遠遠的,總是在小聲議論,讓我苦不堪言。就連濤子也不敢跟我說話,或許在他眼中,我的確中邪了。
除了本班同學,其他班級其他學院的同學,也對我指指點點,我變成了怪物,成了跟他們不一樣的奇怪東西,我聽他們說,我能看到不幹淨的東西,聽他們說,我殺死了楊文超,並將老大老二毀屍滅跡,聽他們說,我是被鬼上身才行凶的,聽他們說,警方對我束手無策……
每一天都是煎熬,我過得無比艱難一塌糊塗,沒人理我,沒人聽我說話,以前中學的朋友們也開始疏遠我,家裏的親戚都不待見我,他們總覺得,我見鬼了……
我依舊睡在206宿舍,壓力巨大精神恍惚,常常在半夢半醒之間,隱約聽到老四的聲音,他在絮絮叨叨講述他家裏飲水機的故事,常常在睡夢中聽到那個沙啞的聲音問我“然後呢”,常常夢到老大老二老四渾身是血躺在他們的床鋪上,問我為什麽要害他們。
其實,我什麽都沒做。
半個月的痛苦生活後,我崩潰了。
跟瘋了一樣,逢人就訴說自己的夢,說老四楊文超講的故事,他們躲得遠遠的,半夜裏我就去敲其他宿舍的門,不敢一個人住在206。
最終,我退學了。
學校容不下我,同學不待見我,家裏不理解我……
……
眼前這個蓬頭垢麵的男子,讓我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中……
他拍了拍我肩膀,清清嗓子開口道:“舒靖,你不認識我了嗎?”
嗬,怎麽可能不認識。
三年了,那件事已經過去三年了,我時刻不曾忘記,每天都在想那件事,都在想那倆人,老大李風雲、老二謝聰……
蓬頭垢麵的男子不修邊幅衣衫襤褸,像是要飯的,他的身子有些瘦弱,麵容憔悴,可是這張臉,我一直記得。
他有個響亮的名字,李風雲。
人如其名,當年在學校的時候,號稱打遍我們學院無敵手,一人單挑四五個精壯漢子毫無壓力,身手矯捷,人高馬大,渾身都是腱子肉。
他跟老四楊文超是鐵杆,倆人一個有錢一個有力,在校園裏風生水起……
隻是現在這個邋遢的男子,跟當年的李風雲比起來,已經完全變了個人。
他的英武之氣**然無存,因為不修邊幅顯得猥瑣不堪,他那身傲人的肌肉已經成了皮包骨頭,臉也因為營養不良有些脫相……
當年叱吒風雲的李風雲,已經變成一個潦倒的中年漢子。
三年時間,算起來他才二十六歲。
李風雲是宿舍老大,比我們都大一歲,我二十五歲,照鏡子看著自己狼狽不堪的樣子,感覺已經夠滄桑了,沒想到李風雲比我還慘。
我想知道,這三年來他經曆了什麽,更想知道,三年前楊文超死的時候,他去了哪裏。
“老大,好久不見。”我盡量克製自己波動的內心,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三年來,我都變成另一個人了,何況本就是另外一個人的老大李風雲?或許,我從來也沒有了解過他吧。
聽到我的回應,李風雲隨意抓了一把亂蓬蓬的頭發,幹裂的嘴唇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說道:“老三,有煙嗎?”
我給他遞上煙,看著曾經的老大,塵封已久的記憶,就要噴薄而出,可我還是壓抑下來,這三年的日子,讓我變了太多,或許已經忘了最初的自己什麽樣子了。
李風雲一根煙抽完,狠狠將煙頭掐滅,而後我就看到他的身子正微微發抖……
“老三,這才三年不見,你特麽怎麽變成了這個吊樣?”他的情緒陡然間變得激動起來,聲音也有些顫抖。
“老大,每個人都會變的,況且你不知道這三年我經曆了什麽……”那段不堪的過往,讓我如何說出口?
“別特麽跟我扯那些沒用的行嗎?以前那個意氣風發眼高於頂的你呢?以前那個幫濤子出頭要跟我動手的你呢?你那時候不是牛逼哄哄嗎,不是看誰都是傻逼嗎,你怎麽變成這樣了,老子罵你你特麽都無動於衷,你快去照照鏡子吧,看看鏡子裏麵是個什麽東西!”
李風雲的話讓我想起六年前剛讀大學的時候,那時候才入學,隔壁宿舍的濤子跟我一起去報到,倆人關係不錯,那天不知為何,李風雲跟濤子起了衝突,人高馬大的李風雲推了濤子一下,濤子退出去好幾步,李風雲還想繼續欺負濤子,被買飯回來的我看到了,橫在李風雲麵前,倆人一人給了對方一拳,正在我準備換個寬敞的地方跟他練練的時候,楊文超謝聰他們就過來拉開了……
他的情緒越發激動,店子裏其他同事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店長走過來瞥了眼邋裏邋遢的李風雲,又瞪了瞪我,不悅地說:“舒靖,還上不上班了?這家夥來幹嘛的,不想幹了就跟這要飯的一塊兒滾出去!”
我剛要解釋,李風雲臉色一沉,揮起碩大的拳頭,狠狠一拳捶打在旁邊的貨架上,怒視店長道:“你說什麽?”
店長被李風雲的舉動嚇了一跳,馬上說:“我沒說啥……”
“你罵我兄弟行,罵我不行!”李風雲繼續發飆。
這句話,好熟悉啊……恍如隔世。
……
大二那年,宿舍四兄弟出去聚餐,老四楊文超請客,大家喝了不少酒。
隔壁桌上七八個小混混氣焰囂張,喝著喝著就開始叫罵,他們罵我們這邊楊文超是個慫包,罵謝聰像個娘炮,還說我長著一副倒黴相,說李風雲是大猩猩。
“你罵我兄弟行,罵我不行!”隨著一聲怒吼,兩桌人馬廝打在一起。
有我和李風雲兩個主要戰鬥力,對麵那桌人被打得很慘,我們也掛了彩,楊文超被人打掉了一顆牙,李風雲被打得一臉是血,我指骨差點斷了,唯有謝聰,藏在店老板後麵,沒跟人動手。
總體來說,我方大勝,對麵一群人沒有一個能站起來的,我們則在李風雲的帶領下,揚長而去……
恍如隔世啊……
隻是那時候,說“你罵我兄弟行,罵我不行”的人,是我。
看著剛剛吼出這句話的李風雲,我內心掀起巨大的波瀾,三年,三年不見,他還是我記憶中的老大,李風雲!
店長被李風雲嚇住,堆笑道歉後退到一邊,李風雲則看著我,我隱約發現,他眼中有晶瑩的**滾動。
我不知道他經曆了什麽,卻知道他也想起了那晚聚餐的鬥毆。
“老三,那家夥平時也這樣對你?你怎麽不弄他?你那麽聰明,有那麽多花花腸子,明的暗的都能玩死他,你怎麽就任由他這麽侮辱你?你眼神裏那股子凶狠的勁兒呢,怎麽沒了?你的眼睛,怎麽不會發光了?你特麽還記得自己是誰不,你是恃才傲物的舒靖,不是唯唯諾諾的謝聰!”
一石激起千層浪,我是恃才傲物的舒靖,不是唯唯諾諾的謝聰……
我很想敞開心扉,問問他這三年去了哪裏發生了什麽,可一想起三年來的慘痛經曆,我的身子就不由自主發抖。
還是不行啊,還是不敢邁出那一步……
李風雲的臉上寫滿了失望,我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逃課在宿舍打牌,是你帶頭幹的,晚上翻牆出去通宵打遊戲,也是你帶頭幹的,礦泉水瓶裏裝白酒,回宿舍喝得酩酊大醉,還特麽是你帶頭幹的,你是咱們的主心骨,怎麽現在你變成這樣?”
李風雲的話,像一把刀子,正一刀一刀淩遲著我三年來學會的偽裝……
年少輕狂、揮斥方遒的歲月,早已逝去,現在的我,已經變成了謝聰那樣的老好人,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麻木不仁?差不多吧,就連見到杳無音信失蹤三年之久、楊文超之死的另一個關鍵人物李風雲,我內心產生的漣漪都遠遠低於自己的預期。
這樣的我,算是個廢人吧?
“老大,你說我變了,沒錯,我是變了,這三年,我過得一般。你呢,看起來你的變化也很大。”我還是沒有問出困擾了我三年的問題。
李風雲點點頭,很自覺從我煙盒裏又掏了根煙點上,繼續說道:“唉,舒靖,沒想到你變成這樣了,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你知道我什麽感受嗎?”
“是找到心理平衡了?”
“不,是痛心疾首。曾經的天之驕子,如今變成了一灘爛泥,唉,我也不知道怎麽開口了,還以為找到你能夠對三年前的事有所幫助,現在看來,算了吧,你忙吧,我走了。”
李風雲的情緒不再激動,或者說他隱藏了自己的情緒,丟下煙頭,轉身就要走。
看著他離開的身影,我猶豫了很久,三年時間改變了每個人,我不知道李風雲失蹤三年忽然出現,對三年前的事能產生什麽樣的影響。
我很矛盾,一方麵想要了解清楚三年前的事,另一方麵卻又害怕,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