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道試驗

第5章 無間地獄

他說的那些話,在我心頭發酵著,讓我不斷想起以前的事,不斷想起……最終,我感覺內心深處燃起了某種物質……

三年前楊文超之死,是一切悲劇的導火索,我必須搞清楚那件案子,我不想再這樣跟個行屍走肉一樣!

“老大,去隔壁飯館喝兩杯吧。”我追上去,拉住李風雲的肩膀。

店長沒敢問我去哪,李風雲衝我笑了笑,笑得真誠。

到飯館點上倆菜,要了兩瓶白酒,菜還沒上,倆人先喝了起來。

三年前在宿舍的時候,我倆就喜歡這樣不吃菜幹喝酒,或者說那時候沒錢買菜,就買劣質的白酒裝進礦泉水瓶,回宿舍幹喝。

一杯白酒下肚,李風雲開口道:“舒靖,說說看吧,這三年是怎麽過來的?”

他沒有說自己這三年去了哪裏,上來就問我。

“老大,這個問題,應該是我問你吧?”

李風雲盯著我的眼睛,良久才說道:“在說出我的事之前,我想先確定一下。”

“確定什麽?”

“確定你還是不是當年的舒靖,當年那個恃才傲物、不可一世的舒靖!”李風雲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咄咄逼人之氣。

像極了當年的我。

恃才傲物、不可一世、意氣風發、眼高於頂、指點江山、揮斥方遒、年少輕狂、目空一切……

這些如今看起來頗為華麗囂張的詞語,當年可都是別人形容我的,師長、同學、朋友、家人,他們都是這樣說我的。

而我,則因為他們的“讚揚”,沾沾自喜。

可那是三年前了。

三年前老四楊文超死後,我就不是原來的我了。

“老大,很抱歉我早已不是當年的舒靖,三年前的舒靖在楊文超死後沒多久,就跟著死去,現在的我,不過是披著舒靖皮囊的一個渺小的靈魂罷了,你要確定的事,不用確定了,對不起,讓你失望了。”還是無法麵對。

李風雲拉住我的衣袖說道:“老三,別特麽這麽文縐縐,老子沒找錯人,找的就是你。你變了很多,但你還是你,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我特麽很懊悔,如果那時候不聽楊文超的就好了,也不會鬧成現在這種田地。”

他的話,讓本已經心如死灰的我看到了一絲希望,內心深處那種物質,正越燃越旺。

再喝一杯酒,等待他的下文。

李風雲:“一聽到那件事,你就回心轉意了,現在我想聽聽你的經曆。”

他是在用當年的事套我的話。

剛剛他提到,“如果那時候不聽楊文超的就好了”,說明在楊文超出事之前,一定發生了某些事情,楊文超和李風雲在某件事上產生分歧,但是最終李風雲還是聽從了楊文超的話,從而導致惡果。

那個時候,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麽?又是在什麽事件上產生了分歧?李風雲為何會聽從楊文超的話?

雖然我很不想跟他說自己這三年的經曆,但是他開出來的價碼,實在讓我心動。

“老大,我發現自己以前一直低估你了,或者說你這三年的變化太大,我的意思指的並不是你的外觀,而是你的內心,你懂得利用我最可能感興趣的話題套我的話,讓我無法拒絕,你跟我印象中那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大猩猩不一樣了。”我照實說出自己的想法。

李風雲笑了,有些輕蔑的笑。

“老三,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可以開始了。還有,跟我說話不用那麽客套官方,就跟以前一樣就行。”

以前的李風雲,在我看來實在沒什麽腦子,但是現在的他,竟讓我感到些許畏懼,或者說敬畏。

一別三年,初次交鋒他就用大學時代一起相處時候產生的感情、三年前楊文超之死的謎團,搶占了先機。

而我,沒有理由拒絕他,他所掌握的價碼,足夠讓我放下尊嚴說明自己這三年的經曆。

“老大,你是有備而來,我也不再隱瞞。當年退學後,家裏人都覺得我瘋了,精神病院的證明模棱兩可,說我具有潛在的患被迫害妄想症的風險,還說文超出事的那晚,我可能犯病了。警方不再盯著我,那件案子似乎成了懸案。”

“診斷證明讓我無所適從,家裏人相信了醫院的證明,把我送到一家名為‘心理疾病診療中心’的地方。那地方挺大,周圍都是高高的圍牆,大門常年關閉,門口有人站崗,看起來不像是診療中心,更像一座監獄。”

“進去之後我才知道,自己實在是低估了那家診療中心。它不是監獄,是無間地獄!你知道我每天在裏麵接受的是什麽樣的治療嗎?你知道我身邊的病友都是些什麽樣的人嗎?你知道他們剛進去的時候是什麽樣子,出去的時候又是什麽樣子嗎?你不知道,你完全難以想象,其實在那之前,我也從沒想過,當今社會居然還會有那種慘無人道的集中營!”

“對,你沒聽錯,就是集中營。我進去的第一天,所謂的‘醫生’過來跟我聊了幾句,那時候我完全沉浸在老四楊文超遇害的恐慌中,一直感覺極度不安,所以在醫生問話的時候,我的態度緊張、不配合。”

“然後醫生自我介紹說,他是那家診療中心的主任,而後他說,讓我叫他‘主人’。我不明白是什麽意思,老子那段時間雖然瘋瘋癲癲,好歹是個擁有獨立意識的人,怎麽可能管個素不相識的白大褂叫主人?”

“我拒絕了,然後他說,開始治療。幾名強壯的護工把我帶到一間光線昏暗的房子,進去之後他們就反鎖了門,又把我強行按在一張椅子上,我注意到,他們戴著特殊的手套,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們為何戴手套的時候,治療就開始了。”

“所謂的治療,其實是電擊。強大的電流從雙臂傳遍全身,那個瞬間我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出竅了,電擊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剛開始我劇烈反抗,但是很快我就沒了力氣,他們將我死死按住,電流持續傳遍我的身體,就像是用鞭子抽打著我的靈魂。”

“我發出痛苦的嚎叫,那名主任過來問,肯不肯叫他主人,我立馬慫了,哭喊著叫他主人。他才讓人停止電擊,電擊停止後我才發現,從我進屋到他們停下來,一共才過去不到三分鍾,但是那三分鍾的時間,幾乎就把我摧毀了,我大小便失禁,腦子無法運轉,昧著良心對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喊主人,還承諾以後都好好聽他的話。”

“那次的治療,才僅僅是開始。從那以後的接近三年的時間裏,我每天都要接受那樣的治療,以鞏固療效。經過‘治療’後,我再也不敢提老四的事,再也不敢說什麽有鬼、有兩個老四、有特麽什麽超自然現象,甚至我連飲水機都害怕,我不敢接觸飲水機,不敢去想老四的事情,漸漸將那件事封鎖在腦海中。”

“三年暗無天日慘不忍睹的生活,讓我性情大變,我不再自信自負,不再獨立思考,成為了主人的一條狗,一條溫順的哈巴狗,我搖尾乞憐、我阿諛奉承、我迷失了自我,我特麽都忘記了自己以前是個什麽樣的人。”

“我,徹底變成了一個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不過家裏人來探望的時候,我非常聽話,表現得非常平靜,絲毫不敢提主人對我的‘治療’,更不敢再去回憶和提起任何關於老四的事。”

“那裏不是心理疾病診療中心,而是真正的無間地獄。我接觸過很多病友,他們進來的時候或者是性格孤僻,或者是暴力狂躁,或者是執迷不悟,反正各種各樣的人都有。”

“有網癮少年,有問題兒童,有不良社會青年,有行為**的女子,有沾花惹草的小白臉,有多次入獄的不安定分子,有精神疾病患者,他們進來的時候都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疾病’,可是出去的時候,他們都跟我一樣,成了主人溫順的哈巴狗,他們不再具有自己原有的樣子,他們變成了跟我一樣的行屍走肉。”

“無間地獄扼殺了他們的靈魂,隻留下腐朽不堪的肉體,讓他們苟活於世,出去的病友們,將不再對這個社會產生任何危害,同理,他們也不會對社會做出什麽貢獻,因為他們已經喪失了自我,長期的電擊治療形成了條件反射,他們變得膽小怕事,變得溫順聽話,變得跟個傻逼一樣!”

“當然,他們當中,也包括我。我是今年上半年才被認定為徹底治愈,從那裏麵放出來的,出來之後,我跟那些病友一樣,徹底成了傻逼。我與社會脫節,不敢與人交流,不敢表現出自己的真實想法,甚至我特麽連自己的真實想法是什麽都不知道,我成了白癡,但是家裏人卻很滿意我的狀態,認為我終於不再瘋癲了,認為我終於聽話了,認為我終於從老四的事情中走出來了。”

“我在剛才那家賣家電的店子打工,工作了四五個月,才慢慢從無間地獄的恐懼中走出來,才漸漸恢複了自我意識,才找回了我的靈魂。”

“可是我發現,自己的意識或者說靈魂,經過無間地獄電擊的摧殘,已經變得千瘡百孔,我不再是原來的自己,或許這一輩子,我也無法恢複到三年前的樣子了,那些恐怖的經曆,將我徹底改變。”

“正如你所說,我不再是那個恃才傲物不可一世的舒靖了,我最多算是跟他長得一樣的一個替身,或者說影子,我沒能完全找回自我,我,徹底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