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不舒服就說話,別硬撐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蘇靜也就醒了。
左肩的鈍痛在晨起時格外清晰,她皺著眉慢慢坐起身,摸索著吃了片止疼藥。窗外,西北的天空是一種清冷的灰藍色,遠山輪廓沉默。
她洗漱完下樓時,徐意遲已經等在招待所簡陋的大堂裏。
他換了身衣服,依舊是深色衝鋒衣,但顯然是新的,幹淨利落。手裏提著個保溫袋,看見她下來,很自然地上前兩步。
“早餐。”他把保溫袋遞過來,“縣裏一家還不錯的粥鋪買的,紅棗小米粥,還有兩個素包子。”
蘇靜也頓了頓,接過:“謝謝。你......吃過了嗎?”
“吃過了。”徐意遲看著她,目光在她還有些慘白的臉上停留片刻,“傷還疼嗎?”
“好多了。”蘇靜也移開視線,拎著早餐往外走。
“今天要去現場做評估,昨天塌方的地方要重新加固,還有些散落的器物要搶救清理。”
“我陪你去。”徐意遲跟在她身側,語氣平靜。
蘇靜也腳步微頓,側頭看他:“你不用工作?”
“推了。”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推掉的不是幾個重要會議和行程,“高慕在省城處理後續。”
蘇靜也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陪”,想說“太麻煩”,但迎上他堅持的目光,話又咽了回去。
昨天的擁抱,昨晚的話,像一道無形的牆,又像一條驟然拉緊的線,橫亙在兩人之間。
她不知道該用什麽態度麵對他——像以前那樣自然的家人相處?還是該劃清界限?
最終,她隻是點了點頭:“隨你。”
車子開上黃土塬時,太陽剛剛升起。
金紅色的光灑在無邊無際的黃土丘陵上,給這片蒼涼的土地鍍上一層暖色。
塌方現場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張教授和王宇他們來得更早,正在和縣裏派來的工程人員討論加固方案。
看見蘇靜也過來,張教授關切地問:“小蘇,傷怎麽樣?不行今天就在駐地休息。”
“沒事,能行。”蘇靜也搖頭,目光已經落在塌陷的墓坑上。
經過一夜沉降,塌方區域基本穩定了。
東側墓壁完全垮塌,暴露出原本被夯土覆蓋的墓室結構一角。散落的土石和磚塊堆積在墓道口,幾件陶器碎片半掩在土裏。
她戴上手套和安全帽,小心地走進警戒線內。左肩不方便,她就用右手,蹲下身,仔細查看那些暴露出來的磚石結構和陶片。
徐意遲站在警戒線外,沒有跟進去。他隻是站在那裏,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身影。
晨光裏,她蹲在黃土中的側影顯得格外單薄。額頭的紗布在安全帽邊緣露出一角,臉色依舊沒什麽血色,但眼神專注而銳利。
她用手指輕輕撥開一片陶片周圍的浮土,用軟毛刷小心清理,然後拿起記錄板,快速畫下紋飾和位置。
風很大,吹起她額前碎發,也吹得她身上的衝鋒衣獵獵作響。但她好像渾然不覺,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眼前那片千年遺跡裏。
徐意遲靜靜看著,心裏某個地方,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飯店包廂裏,蘇妍秋她們談論著她的“早戀八卦”。那時候她也是這樣,臉上沒什麽表情,目色沉靜,對長輩沒有反駁、沒有張揚。
“我想考南大曆史係。”那麽小一個姑娘,說這話時,眼裏卻有種超出年齡的篤定和倔強。
後來她真的考上了南大。
再後來,她為了葉小雨,大學四年幾乎放棄了自己所有的生活,像個不知疲倦的衛星,繞著另一顆星球旋轉,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為愛衝鋒的戰士。
現在,看著眼前這個在黃土中專注工作的蘇靜也,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她變了,也不是她“回來了”。
她一直都是這樣。愛的時候傾盡全力,專注的時候心無旁騖。敢愛敢恨是她,執著倔強是她,脆弱柔軟也是她。
而他被眼前的人,一點一點,無聲無息地,勾走了全部心緒。
“徐總。”
高慕的聲音從電話傳來,“今天有幾個重要電話,需要您回複一下。”
徐意遲打開平板,快速掃了幾眼,簡單和她說明了情況。眼睛卻忍不住看向警戒線內那個身影。
蘇靜也正在和王宇討論什麽,她指著塌陷的墓壁上方,比劃著加固的角度。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微微眯著眼,表情認真得有些嚴肅。一陣風吹來,她抬手按住要被風吹走的記錄紙,動作間牽動了左肩,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徐意遲立刻放下平板,大步走進警戒線。
“怎麽了?”他走到她身邊,聲音不自覺放低。
蘇靜也愣了一下,抬頭看他:“沒什麽,剛說到這邊的支撐角度......”
“肩膀疼?”他直接打斷,目光落在她微微僵硬的左肩上。
“一點點。”蘇靜也老實承認,“動作大了會扯到。”
徐意遲沒說話,轉身從帶來的背包裏拿出一瓶噴霧——是昨天醫生開的鎮痛消炎噴霧。
他擰開蓋子,很自然地說:“轉過去一點,我幫你噴一下。”
“不用......”蘇靜也下意識拒絕。
“蘇靜也。”徐意遲看著她,語氣平靜,“要麽我幫你噴,要麽我現在送你去醫院。你選。”
蘇靜也和他對視了幾秒,繳械投降。她別過臉,微微側身,把左肩轉向他。
徐意遲小心地拉開她衝鋒衣的拉鏈,隔著裏麵的毛衣,找到昨天撞傷的位置。
他噴藥的動作很輕,隔著衣物,冰涼的噴霧滲進去,帶來一陣短暫的刺痛,然後是舒緩的涼意。
他的手指隔著衣物,在她肩胛處輕輕按壓了幾下,幫她放鬆緊繃的肌肉。力道適中,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
“好了。”他收回手,幫她拉好拉鏈,“不舒服就說話,別硬撐。”
蘇靜也低著頭,嗯了一聲。耳朵尖有點熱。
周圍的幾個學生和工程人員都假裝沒看見,各自忙著手裏的活,但眼角餘光忍不住往這邊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