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瘋子
第82章
用僅剩的最後一絲理智將馬上要脫口而出的驚呼吞回去,路引章簡直不可置信,“是你說錯了還是我聽錯了,你說誰死了?”
“你姨夫——龍建國。”
賀喬嶼邊說邊觀察路引章的表情,“昨天下午發生的事情,人現在已經搬回老家開始準備葬禮了。
你姐可能是不想耽誤你的治療,就沒跟你說。
卓雲也是從他同學口中聽說的,我想,你或許會想回去看一下。”
路引章和龍凱旋的感情早已經超越了普通表姐妹,她或許不怎麽在意龍建國的死,但她一定想在這種時候陪在龍凱旋身邊。
對於龍建國的死路引章的確震驚,但也沒多少傷心,她隻是和龍凱旋關係好,對龍建國有尊重,卻並不親近。
她隻是想不通,“手術不是很成功嗎,前幾天打電話的時候還能跟我打招呼,看著氣色也不錯,怎麽突然就去世了,卓總跟你說過是怎麽回事嗎?”
賀喬嶼搖搖頭,“卓雲有個同學也在省醫院,聽他同學說起來,知道龍凱旋是你姐就多留意了一耳朵,但畢竟不是同科室的,隻知道跟術後複健有關係,具體怎麽回事卓雲也不清楚,你要回去嗎?”
“要,當然要。”
路引章果斷點頭,“折騰了小半年,好不容易把人救回來又弄成這樣,我姐不知道變成什麽樣子了,我得回去看看她。”
賀喬嶼當場拿出手機,“你現在不能坐飛機,我讓人找兩個司機,讓他們開你的車帶我們回去。”
路引章本就心慌意亂的,又剛做完手術,自己也不敢冒險,聞言乖乖點了頭。
路引章的第一段旅行宣告結束,當天晚上十點左右,他們到了寧川。
路引章困得眼睛都睜不開,靠在賀喬嶼身上握著他的手哼哼,“你回去吧,我讓我表哥來接我了。
這幾天我可能會沒什麽時間聯係你,你有事就給我發微信,我抽空回你。”
賀喬嶼從後座上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厚外套放在路引章身邊,“這邊夜間比那邊冷,下車的時候記得穿外套。
這個帽子是有護耳的,別嫌麻煩……”
兩個人畢竟還沒結婚,人家還在辦喪禮呢,賀喬嶼也不方便上門,給路引章收拾好就打算走,又多問了一句,“你表哥什麽時候到?”
“大概十來分鍾吧,他那邊有點事耽擱了,馬上就到。”
賀喬嶼點點頭,“那還來得及,我給你準備了點東西,等會兒讓西海酒店的工作人員送過來。”
路引章抬起頭看他,“你跟我姐家又不熟,你準備了什麽?”
“就你們當地人參加別人的喪禮帶的那些東西,雖然你是衝著你姐來的,但畢竟是晚輩,不來就算了,人到了,禮數不能差,不能讓別人說你閑話。”
路引章聞言又一腦袋紮進賀喬嶼懷裏,“不等三十歲了,等我耳朵恢複期過後我們就結婚吧?”
司機早已經離開,車裏隻剩下兩個人。
才晚上十點多,寧川的街頭已經沒什麽人,兩個人縮在車裏安靜得有些令人心慌。
賀喬嶼捧著路引章的臉打趣她,“這麽急著嫁給我呀?”
路引章眨了眨眼,有點不好意思,更多的卻是認真,“身邊的人一個又一個的離開,離開的原因也千奇百怪,就像人家說的,誰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會到來。
就在剛才,我聽到表哥那邊傳來的嗩呐聲,我忽然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要離開這個世界,我希望我是以賀喬嶼妻子的身份離開的,而不是路家那個任性叛逆的女兒。”
路引章會像野草一樣努力的生存下去,但路引章這個身份沒有絲毫讓她值得留戀的地方。
如果路引章這個名字被加上“賀喬嶼的太太”這個前綴,她會開心很多。
賀喬嶼用力抱緊了她,“好,恢複期一過我們就結婚。”
……
路引章的表哥和送東西的工作人員幾乎是一起到的,表哥看到路引章的車就在那兒打雙閃,路引章穿上外套,戴好帽子下車,“我的車你先幫我開回去隨便停在哪兒吧,村裏不好打車,說不定回來的時候還得你來接我。”
賀喬嶼笑著將包遞給她,“去吧,再忙也別耽誤了吃藥。”
術後恢複期內服外用的藥都不少,賀喬嶼比路引章自己還緊張。
“知道了。”
路引章點點頭,接過工作人員手裏的一部分東西,衝著對麵打著雙閃的轎車而去。
車門一打開,就看到了表哥那雙夜色下都藏不住的大眼袋,可想而知他忙了多久了。
看到她買了東西,還納悶道:“這麽晚還帶東西啊,你擱哪兒買的?”
“不知道,來的路上我男朋友讓人提前買好的。”
路引章慢吞吞係好安全帶,銀灰色雪佛蘭就飛馳進了夜色中。
許邵鑫驚訝道:“談對象了,怎麽沒聽你說起過呀?”
“時間到了會通知大家的。”
路引章一心惦記著龍凱旋,沒心情跟人閑聊,“姨夫怎麽回事,手術不是挺成功的嗎,怎麽忽然就不行了?”
許邵鑫嘖了一聲,語氣耐人尋味,“還不是你大姨我大姑!
人家大夫都說了,做了腦部手術的人不能做劇烈運動,連拉屎咳嗽打噴嚏都不能太用力,可大姑也就是奇了怪了,醫院裏專家級別的大夫說的話不聽,咱姐這個當大夫的親閨女說的話也不聽,就是不知道從哪兒聽人說癱瘓的人要鍛煉,不然躺久了四肢的肌肉會萎縮。
你們還在的時候她就偷偷摸摸要逼著姑父站立,走路,不過那時候姑父病的比較重,咱姐和凱文、婷婷都在,親戚們還時不時地去探望,她就沒敢讓姑父鍛煉。
自從你一走,咱姐忙了起來,尤其是姑父能自己吃飯了以後凱文也開始忙活房子的事情,她就非逼著姑父鍛煉,姑父摔了也不扶一把,美其名曰鍛煉。
結果姑父自己撐著病床圍欄爬起來的時候太用力,一下子把腦袋裏的血管給崩裂了,連送手術室的時間都沒有,人當場就不行了。”
路引章覺得聽到這麽離譜的事情她應該很生氣的,奇怪的是她非但不覺得生氣,反而覺得她大姨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一點都不值得意外。
她現在隻關心一個問題,“我姐怎麽樣,她還好嗎?”
許邵鑫搖搖頭,表情格外複雜,“很冷靜,事發到現在沒有流一滴眼淚,也沒有抱怨過大姑一句。
姑父的死亡通知書是她簽的,殯儀館的冰棺、喪禮的各種事情、通知親戚等凡事不在大孝子必要責任範圍內的事情都是她操心的。
我出來之前她就在老屋後麵的那個大石頭上坐著呢,我看著離發瘋也不遠了。”
路引章心頭一滯,曾幾何時,路豐年親口承認就是他給她耳朵裏灌了水,她媽媽卻依然不同意和路豐年離婚的時候,她也是龍凱旋一樣,看似平靜,實則就是個平靜的瘋子。
好歹那個時候她還有龍凱旋和賀喬嶼跑前跑後的安慰,可龍凱旋竟然一個人扛到了現在。
龍凱旋家離寧川縣城不到二十分鍾的車程,晚上出了城區後也沒什麽紅綠燈,許邵鑫把車開的飛快,路引章卻還是忍不住的著急。
車速慢下來的時候她看到了遠處大石頭上坐著的小小背影。
那座比房子還高的石頭其實已經可以稱得上是一座小山了,隻是比寧川其他的山小了很多,村裏人就都管它叫大石頭。
此前村裏人無數次嫌棄這個大石頭占地方,橫在一群人家中央礙事。
可路引章這會兒卻無比慶幸這裏有這麽一個石頭,村裏沒有專業的喪葬服務組織,喪禮都是村裏人幫著辦的。
但那些畢竟是外人,對家裏親戚東西什麽的都不熟悉,這就導致即便請了所謂的喪禮官,自家人還得時時刻刻操心。
許秀蘭和龍凱文指望不上,龍凱旋既想想一個人靜一靜,又不能跑太遠讓家裏的人有需要的時候找不到,這個離她家有點距離,但高高的誰都能看到的大石頭在這種時候成了龍凱旋唯一的去處。
路引章幾乎都不用想,但凡沒有這個大石頭,龍凱旋就是把自己逼瘋也會安安靜靜地蜷縮在靈堂上,等著家裏人隨時找她問各種問題。
“哥,就停這兒吧。”
路引章說著解開了安全帶,緊了緊頭上的帽子,對許邵鑫道:“麻煩你幫我把東西拿進去,我晚點和我姐一起進來。”
許邵鑫和他們年紀差不多,也可以說是和這兩姐妹一起長大的,自然也知道路引章和龍凱旋之間的感情有多好,把車停穩後叮囑了一句,“帶你姐早點回家,晚上冷,別感冒了。”
路引章匆匆點了點頭,下車後熟練地找到大石頭上那被老一代的石匠們鑿出來的台階爬到石頭上。
寧川初秋的晚上已經很冷了,龍凱旋家剛好又在一個山穀裏,那風吹過來跟鬼在嚎叫似的,令人心底發涼。
不遠處傳來嗩呐高亢的聲音,路引章又緊了緊頭頂的帽子,想了想,順便連衝鋒衣的帽子也戴上了,爬上去低叫了一聲,“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