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翻香

第146章 裴時矜心口一窒

“大人,這雨太大了,火把撐不住。”

旁邊幾個腰間佩刀的衙隸一手撐傘一手拿著火把,那火遇了斜入進來的潺潺雨絲,幽幽搖曳著頃刻就要熄了。

四下闃然,簌簌夜雨飄搖狂落。

裴時矜於紙傘下探出隻手,崖岸清雋的側臉看不出任何神情。

半晌,他輕吐薄唇:“可笑。”

如果十五年前揚州宅子的那夜大火,老天也能這樣降下一陣急雨,是否事情就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是否他阿娘就不會喪命在那燃著火的橫梁之下?是否他就不會隻能呼喊嚎啕、悲泣流淚?

最可笑的是,他那時不知凶手是誰,抱著奄奄一息的阿娘仍在期盼著那個男人能來救他們!

他以為的救贖,實則正是要吞噬他的無底深淵。

如今,偏偏今夜他來這傅家宅邸的時候下了急雨。

裴時矜半闔下眼,蒼冷的指骨緩緩收緊。

上蒼從不會於這件事上眷顧他的。

他想要的公道,也隻能靠自己去爭取。

輕雷隱隱,裴時矜丟了紙傘,驟冷著眉眼邁開長腿跨入了連通主院的垂花門。

“大人!”

後頭的衙隸見他整個人暴露在風雨裏,左右瞧了瞧也齊齊咬牙丟下東西跟上他的步子。

裴時矜一腳踹開了主院臥房的門。

傅承裕蒼白著臉掀眼看他,許吟雪則驚叫著躲到屏風後,指著他哆嗦道:“你、這裏是內院!你一個男子如何能夠擅闖?”

裴時矜抬眼淡漠看著他們二人。

很好,當年一個遞刀一個默許的兩個仇人,都在這屋裏了。

他神色疏冷,眼中漫開沁著殺氣的笑意:“大理寺辦案,傅大人,傅夫人,請隨我去牢獄吧。”

許吟雪死死拽著屏風邊緣泣不成聲,傅承裕捏緊了翠玉扳指強自鎮定眯眼看他。

“裴時矜,你私闖當朝大員府邸可有陛下手諭!”

他話音剛落,裴時矜身後頓有料峭冷聲響起——

“手諭在此,陛下已知傅家公子在外出言不遜,金磚一事茲事體大,著大理寺查清此事,傅家所有人暫扣牢獄聽候發落!”

蕭翎抹了把臉匆匆上前,同時也帶來了永禧帝手諭。

傅承裕身形晃了晃,眼眸瞪大道:“什麽金磚?”

這裴時矜難道不是為了漕糧賬本的事來的?

他一早就知悉大理寺在查昔年漕糧一事,立時就安排了人毀屍滅跡,那半本無關輕重的被他用來在城外劫殺裴時矜,另外半本早被他親眼看著銷毀了。

他們來找的,到底是什麽?

蕭翎見他乍青的臉當即冷嗤著好心解釋道:“令郎在平康坊已將什麽都說了,傅家竟埋著禦窯所製的金磚,簡直包藏禍心,我勸傅大人還是乖乖配合些!”

前朝還有宗親在宅邸裏私藏龍袍的,被發現之後頃刻九族傾覆。

這金磚聽著無傷大雅,實則與謀逆無異。

方才傅承裕還能冷靜思考對策,如今被蕭翎這一句幾乎亂了所有心神。

鈞兒到底在外麵說了什麽?

裴時矜目光垂落,眼尾挑起一抹淩厲道:“先將人都帶走!”

他要抄了這傅家,也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那半本偽造的賬本從書房“找”出來,自然不能讓傅承裕和許吟雪在這裏礙事。

外頭的衙隸早已控製了整座宅邸和各處角門,那些個仆從被繩子綁著串成了一串縮在院子裏,幾乎哭聲震天。

這宅子,大勢已去了。

傅承裕也發現了他眼中的勢在必得,咬牙拋出最後籌碼:“裴時矜,你今日在這裏,你那心愛女子的命難道不要了嗎?”

雷聲轟隆一聲劃破天際。

裴時矜心口一窒,眼中染上靡色。

他闊步上前拽起他的衣襟領口,清泠泠的眼裏也泛出了凶煞之氣。

“你找人刺殺她?”

這狗東西!

傅承裕直視著他,眼中含著挑釁:“那女子累的我兒被你殘害至此,你如何覺得我能放過她?”

今夜這雨好啊!

將好可以掩蓋一些腳步聲和刀尖沒入皮肉的悅耳之聲,連帶著痛苦的悶哼和掙紮後漸漸平息靜止的生命都可以一並掩去。

等到了明天早上,雨水就會衝刷去一切。

連痕跡都沒有了。

就算今夜裴時矜將整個傅家人鋃鐺下獄,他們尚有餘地可供轉圜,尚能看得到明天一早的太陽。

可那女子……

是注定要隨著這場風雨香消玉殞了。

裴時矜滿眼戾色,捏著他的手骨微微開合,頃刻聽到“喀”地一聲。

傅承裕悶哼一聲,不管脫臼的手,麵上仍是帶笑看他,似乎十分欣喜於他此刻的無奈。

蕭翎忙不迭撲上來,急切道:“大人、大人,槐清巷那頭交給我,屬下一定保證謝姑娘的安危,您不可在此時意氣用事。”

“大人您忘了,槐清巷那宅子咱們也是放了暗衛的……”

後頭一句蕭翎是壓低了聲音附耳在他身邊說的。

裴時矜閉了閉眼,心裏控製不住的驚悸。

饒是知道如此,可他今日總是控製不住的想起十五年前那場吞沒了阿娘的大火。

他不能、不能因著這點僥幸,讓自己有抱憾終身的可能。

他會恨得殺了自己!

於是他斷然開口:“你將他們押回牢獄,我晚些就回來。”

說完這句他披風一卷,整個人已經消失在了雨幕裏。

蕭翎回身看著傅承裕,登時氣怒相激。

臨門一腳了,這個人還要給他們大人找事!

他揚聲喝道:“全都帶回去,再從大理寺調些人過來,今夜就算將這座宅邸倒翻個天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罪證!”

衙隸震聲應是,傅承裕和許吟雪便被強壓著走遠了。

蕭翎步到庭院看著這場雨,心裏罵聲震天。

雨下成這樣還要忙活一整夜,莫非真的老天都不肯幫他們?

……

雨如瓢潑打在石榴樹的枝葉上,嘩嘩的沒有半點之外的動靜。

雷聲轟隆,謝韞躺在榻上顰緊了眉,不知是不是陷入了一場夢魘。

一片混沌裏,她聽到耳邊驀然傳來男子的急切嗓音。

“謝姑娘,謝姑娘快醒醒。”

謝韞昏昧頭腦倏地清醒,睜大了眼。

空青正在她榻前滿臉急切,雨水劃過他的臉龐,又沿著鼻尖和下頷淌入了衣襟。

她將要開口詢問,空青就掩住了她的口。

“外頭有刺客,您快隨我走!”

謝韞心裏一驚,忙撿起榻邊外裳隨他走到窗邊。

空青念一句“得罪了”,用完好的那隻胳膊半攬住她的腰身,一躍帶她躍入隔牆的宅院下。

柿子樹也在院子裏任憑雨打風吹,有黃澄澄的飽滿柿子似乎耐不住這場風雨,倏然墜入了泥濘。

這宅子滿室暗色,耳中也隻有雨滴聲。

謝韞壓低聲音問他:“我們為何來這裏?不會牽連裏頭的人嗎?我爹娘還有哥哥怎麽辦?”

雨聲太聒噪,空青嘴唇動了動。

“此處就是大人的宅子,大人在這宅子有四名暗衛,我已喚了兩人去護你爹娘兄長了,但他們的目的是你,應當不會動他們。”

謝韞呼吸有些急促,盯著這院子看了很久。

這是裴時矜的宅子?

容不得她多想,隔壁她臥房的地方霎時傳來了腳步聲。

空青閉目耳朵微動,一顆心緩緩下沉。

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