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像是要為她隔絕一切風雨
謝韞臉上濺著冷雨,眼眸卻盡力維持著沉靜。
她袖中的手緩緩摩挲了一下那枚古青色的鐲子,腦海中想著裴時矜那日為她演示時的情形,心下稍定。
無論如何,她絕不能就這麽不明不白地喪命在這個雨夜裏。
那實在太憋屈了。
空青攥緊了刀,眼中盡數都是冰冷。
他拉著謝韞退到了房裏,同時屏息凝神。
謝韞也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驟雨滴答滴答快速打落在房簷上,恍若急促的催命符一般。
借著一點昏暗夜色,謝韞目光下移到他那半截空**的袖管上,心尖隨即一顫。
如果可以,她再不要那日漉橋的事在她眼前出現。
空青是來護著她的,不是要來為她犧牲自己的性命的。
否則她定然抱憾終身。
“暗一暗二。”
空青壓著聲音喚著,謝韞這才發覺屋中還有兩人,同樣都是一身黑衣打扮,麵容沉默雙眼緊盯著這扇木門。
槐清巷的房子太小了,並不像高門宅邸還有的拖延躲藏。
他們的容身之處僅僅隻是眼前這一方天地,一旦木門轟然倒塌,他們將再無處可藏。
空青咬緊了牙,豎起耳朵聽著外頭動靜,一手開始倒數。
那幾人知道隔壁臥房是空的,且床榻又帶著未散的餘熱,定然會在周圍展開搜索。
偏她的家人在那裏,他們無法將人帶走,也根本走不遠。
謝韞脊骨生涼,緊緊盯著空青的那隻手。
三,二,一!
木門轟然倒塌!
對麵的人頃刻拔劍,又有一支羽箭帶著嗡然震鳴釘在了幾人腳下。
這是一個信號,很快,門口的刺客越來越多了。
空青驟然迎上,對著暗一暗二喝道:“保護謝姑娘!”
兩名暗衛旋身過來,謝韞咬牙:“一個就夠了,暗二你去幫他!”
空青站在木門的位置拚死攔住要湧進門裏的暗衛,手中執著的寒光刀劍在雨幕裏泛著森然的血光。
隻他一人根本無法攔下這麽多人。
有漏網之魚趁亂進來,很快就被暗一擺平了,緊接著還有第二個第三個。
謝韞臉頰漸失血色。
今日這下的根本不是什麽潺潺秋雨,而是風霜血雨。
暗一肩膀被砍了一劍,謝韞離得近,清晰瞧見那傷口帶著詭譎的暗紅。
她頓時瞳孔驟縮。
傷口有毒!
如果這樣下去,他們隻要受傷就算不被這車輪戰累死也會毒發身亡。
根本打不贏的。
謝韞眼睫輕顫,在又一個刺客對暗一背後揮劍過來的當口抿唇按下了腕間古鐲的玉珠!
烏發在她身後揚起,往日明若秋水的眼眸跳動著一簇暗火!
輕微到幾乎聽不到的噗呲一聲,是銀針沒入血肉的聲音。
對方睜大眼,倒地的目光有些驚恐。
謝韞頓時感覺腕間傳來綿綿不斷的熱力,心中也安定了不少。
裴時矜與她說過,這銀針是淬了毒的,幾息之間就可麻痹人的神智,十分適合女子護身用。
這是他給她的安全感。
饒是有她相助,暗一也有了毒發的跡象,他橫劍立在那,目光似乎都有些渙散了。
謝韞剛鼓起的信心很快又要消散幹淨。
隻她橫腕射出銀針的動作分毫不停,也越來越熟練。
有刺客靠近她,手腕捏的喀喀作響,緩緩將垂地的劍尖抬起。
那劍尖猶在滴血,一朵朵血色的花盛開在他腳下。
謝韞手中一動,隨即陡然呼吸發顫。
這銀針……被她耗盡了。
對麵人似乎嗤笑她的不自量力,抬起劍就劈了下來!
謝韞咬緊了銀牙,闔上了眼睛。
一切都發生在須臾之間。
她睜眼見到裴時矜的時候,驀然有一股安定心神的力量自心底深處湧來。
他的眼神堅定淡然,將外麵的斜風冷雨一下子卷進屋裏,也掀翻了屋中的木質屏風。
兩人穿過風雨,四目相對。
裴時矜毫不遲疑地闊步過來將她扶靠在牆角,小心翼翼的動作像是要為她隔絕一切風雨。
他撫著她的手臂倏然低下了頭。
謝韞這才發現自己小臂被箭矢刮擦出了一個傷口,隻是她先前沒有發現。
他見到那股暗紅驀然沉下了鳳目,將淡色的薄唇印了上去。
柔軟,又挾裹了絲風雨的寒涼。
謝韞怔神,裴時矜用力一吸,將那暗紅的血吐了出來。
他抹了抹唇,繼續重複著這個動作,期間始終一言不發。
謝韞推他,嗓音綿軟:“你……”
裴時矜握了握她的手,嗓音啞沉道:“你在這等著。”
謝韞不知體內是否還有餘毒未清,隻眼皮的確有些沉重了,克製著叮囑他一切小心,而後就沒了意識。
裴時矜森寒著臉直起身,眼中是從未有過的暴戾。
他有一柄玄鐵鑄成的長劍,通體烏黑,薄卻不輕,乃是曹元淳有一年送給他的生辰禮。
這會那劍就像是活了似的被他握在手中,由著那漂亮到骨節分明的手將劍鋒一側,隨後斜刺著上挑往前送,直穿向那撲來的刺客腹部。
他竟是將刺客生生挑了起來!
他喉間悶著極低的嗤笑,再一劍貫入一個刺客的身體旋起了劍柄。
劍柄旋動,幾乎將地上人的五髒六腑都攪動了起來。
便是號啕哭饒都出聲不能。
手法殘忍,殺意震天。
容貌若神祇,偏手段似修羅。
謝韞若是還清醒著見到這一幕,便是不暈怕是也要連夜夢魘。
其餘的刺客皆被他這手法駭住了,強忍著驚懼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空青體力不支地拿劍撐在地上,虛弱道:“大人,還好你來得及時。”
他真怕他們都要交代在這個雨夜了。
裴時矜收斂了眼中凶銳的冷光,彎腰抱起了昏迷的謝韞。
他滿身都是風雨之氣,本不想將這些過給她,隻眼下是沒有旁的法子了。
“走,回裴府找沈大夫。”
……
裴府的臥房暖馨如春。
謝韞醒來時,頃刻將昏迷前的情形回憶了個遍,倏然就坐直了身子。
“裴時矜!”
話音剛落,有男人掀開門簾端進來一碗熱騰騰的湯藥,抬眸睨笑看她:“這麽記掛著我?”
謝韞深吸口氣,將他周身打量一圈,又急道:“我爹娘兄長呢?刺客是否闖入了他們房中?他們是否知曉了今夜的事?他們有沒有受傷?空青他們現在如何?”
她一疊聲說了許多,眼前似乎有些暈眩,忙以手扶額。
裴時矜按著她的肩膀叫她後靠在身後的迎枕上,一邊舀著湯藥一邊答她的話。
“你家中人都無礙,暗三暗四將他們保護的很好,刺客甚至都沒有驚動他們,後來有刺客以箭傳信,人就都被你們吸引了過去,他們自然無事。”
他頓了頓,又道:“空青他們受了些傷,方才也用過了湯藥,應當明日就能醒過來。”
謝韞一顆起伏不定的心這才放了回去。
事情一過,陡然在此時生出了劫後餘生之感。
她空空茫茫看他一眼,捏著腕鐲有些委屈道:“你來的時候,這銀針將好用空了,我就以為再也見不到你……”
當真是生死一線,從未有過的無力感。
裴時矜撫了撫她的臉,漆黑的眸底盡數都是她的倒影,嗓音執拗而輕柔。
“有我在,你不會死。”
那手掌帶著溫度,眼中的認真綺麗而又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