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翻香

第154章 唯一救贖

燈火下裴時矜的臉如同丹青勾勒出的綺麗畫卷,妖冶的近乎有幾分穠豔。

這份穠豔並不女氣,反而使得他微扯唇角的那一下透出了幾分涼薄。

傅承裕望著他這個模樣額角青筋直跳,呼吸也有些不暢。

他說的或許未來可能會發生,但是——

不管怎麽說,那都是他的親侄子!

眼看著無辜稚童去死,他的心性怎會這般殘忍?

裴時矜好似看出了他的想法,嗤地一笑道:“你覺得我殘忍?”

“三歲的傅躋雲無辜,我阿娘當年就不無辜是嗎?”

“這麽多年你在朝中排擠陷害的那些朝臣,你傅家背地裏牽扯的那些陰私事,那些被你構陷的人就不無辜?”

他聲聲拔高,目光沉靜而又幽邃。

真是會自以為是呢,滿天下又不是隻有他姓傅的人命才那麽值錢。

就傅家所犯下的事,他若真保下了傅躋雲那才是後患無窮引火燒身、更觸犯了大齊律法!

裴時矜半垂下眼眸,長睫落下一片陰翳。

什麽侄子?

他過往的那麽多年,可曾有一天享受過傅家對他的好、享受過這種天倫之樂嗎?

臨到了卻想拿這些讓他就範,也真是有些好笑。

傅承裕聞言怒瞪:“你、你就是一心要看著我們去死,你滾!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裴時矜動都不動,睨眸望著他的樣子專注而冷漠。

“傅承裕,你知不知道我阿娘到死都是念著你的?”

火把漏下的一點薄光打在他的眉骨上,有個瞬間竟顯得說不出的哀傷。

四目相對,傅承裕身側的手蜷了蜷,緊抿著唇說不出話。

他其實真的早已忘記裴靜姝是什麽樣子了。

那年他南下去揚州辦事,當地官員十分殷勤地帶他去了教坊。

揚州女子如雲,或許是當時意境剛好,他一眼就被裴靜姝的相貌和樂聲吸引。

世家子弟自詡對琴藝也有研究,一來二往地就漸漸互生了情愫。

兩人很有過一段紅袖添香琴瑟和鳴的時光。

夜間在榻上抵足而眠唇齒交纏著上頭時,也說過往後要風光將她迎進門這樣的話。

可是回歸現實,二人終歸是不匹配的。

那些門第身份,就如一道天塹一般橫亙在他們中間。

無非隻是一晌貪歡。

因著她的才情和骨子裏一點清傲,他貪的多了些久了些,也就僅此而已。

她竟把他說的話當真了嗎?

麵對傅承裕波瀾不驚臉上冷酷的神色,裴時矜朝他扯了下唇,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

“是我話多了。”

這個問題,本就不該問的。

如今他將要得到應有的報應,那麽什麽過往的細節都不必再追究了。

便是他還能記得這段往事又怎樣呢?人死不能複生。

裴時矜抱起圈椅上的牌位,抿著唇小心翼翼地拿袖角輕擦了下,而後邁開長腿朝外走去。

並不理會後頭氣急敗壞的聲音。

蕭翎見他出來先是神色一喜,而後陡然注意到了他蒼白的臉色。

“大人,你怎麽了?”

蕭翎順著他周身看,見到他腕上傷口當即大驚失色。

“這、這是怎麽傷的?屬下這就帶您去包紮。”

裴時矜任由他半扶著朝前走,來到了一間值室,這裏是衙隸們交接換值的地方,十分亮堂。

蕭翎急忙給他纏好傷口,急得滿臉漲紅。

這好端端的進去算賬怎麽能將自己傷成這樣?

若是再不出來,真有可能在裏頭血流盡而亡了。

蕭翎著實為他揪心了一把,而後忽然想到什麽似的一拍腦門道:“對了,謝姑娘來了,我將她帶到了您的公廨,您可要這會過去?”

公廨是裴時矜自己在大理寺單獨的書房,也是平日辦公的場所,謝姑娘不是外人,蕭翎便將她直接引進去了。

裴時矜訝然抬眸,原本平靜無波的眸中**開清淺漣漪。

他豁的起身,斷然道:“我這就過去,你不必跟了。”

蕭翎梗了下,隻得回刑房將那兩人再提回牢房裏。

公廨裏,謝韞正和蕭顏大眼瞪小眼。

她咕咚咽下一口口水,試探道:“蕭姑娘是否對我有什麽意見?”

眼前這個穿著曳撒眉目都英氣的抱劍女子她先前也見過兩回,知道她是蕭翎的姐姐。

這姐弟倆都對裴時矜十分忠心,隻蕭顏好像有點、不大待見她?

蕭顏不自在地收回目光,哼聲道:“沒什麽,案上的茶涼了,我去再給謝姑娘添一盞。”

她隻是想看看大人到底喜歡她什麽罷了。

他們大人是要做許多正事的,雖然蕭翎已經告訴了她他們二人的關係,她心中還是有些不大能接受。

要做大事的人,怎能被兒女情長絆住呢?

謝韞將要張口喚不必,那頭公廨的門打開,就見裴時矜跨了進來。

他聲線微冷地將蕭顏揮退下去,迎著謝韞的目光走到了案前。

謝韞幾乎是立刻就發現了他神色的不對勁。

他怎看著這樣虛弱?

她立時起身聲音緊張道:“你是受傷了還是沒休息好?我給你帶了些吃食,方才等了會隻怕又涼了,不如喚個人去熱一下你再用?”

裴時矜按住她的手,眼含柔情,唇角帶笑。

“受了點小傷,沒什麽的,我看看你都給我帶了什麽。”

謝韞深吸口氣壓下嗓音道:“傷在哪裏?”

明明晌午在明月樓看見他還是好端端的。

裴時矜不答,謝韞便自顧去打量他的周身。

瞧了半晌,她驀地瞳孔一縮。

“你腕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裴時矜有些無奈地泄了口氣,隻得將刑房裏的事說了出來。

隻說的分外言簡意賅。

謝韞眉頭越顰越緊,心裏不可遏製地生起一團火來。

“他從未將你接回傅家也沒有給過你什麽,你怎能做出還血於他這樣的事?”

謝韞是震驚的,也是憤怒的。

尤其是看到他失去血色的唇,額上甚至有汗水滑至鼻梁,她一顆心就拉扯似的疼。

什麽忠孝仁義,滿口都是胡話。

明明他什麽錯都沒有,還是要被那人拿孝道壓著他想以此折他脊梁!

傅承裕怎能無恥至斯?

他有關心過他這個兒子這麽多年是怎麽過來的嗎?居然還拿孝道脅迫他!

謝韞整顆心一縮一縮的疼,眼前也有些模糊了。

一片寂靜裏驀然有手撫上她的臉頰,指腹摩挲著沉沉歎道:“別哭了,為了他不值當。”

謝韞回神,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落了眼淚。

她眨了眨眼睫似想將眼淚逼回去,隻心口十分難過,閉了閉眼道:“裴時矜,我隻是心疼你。”

她眼眸像水洗過一般,一縷鬢發鬆鬆垮垮地墜落在耳邊,滿是撩人心魄的美。

裴時矜望著她笑,心裏卻塌陷了個徹底。

那點晦暗和鬱結也消散了個幹淨。

餘下的盡是她溫軟的臉龐,灼人的淚意。

裴時矜恍了恍神,唇角沁著一絲滿足和愉悅。

在這世上,唯有她才是他的救贖。

而他,此生甘願做她的信徒。

隻盼她能如今日垂憐,再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