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風雪路難行
臨近黃昏,浮霽山的天也暗了下來。
冬日裏天本就黑的早,若等日頭徹底滾落屋脊,這城外就是漆黑一片了。
這還不算什麽,最要命的是天邊忽然開始下起了小雪。
喬令妤似是有些興奮,自狐裘下伸出手去接紛紛揚揚的雪花,感歎道:“在城外看雪真的和在城裏不一樣。”
城裏都是樓閣瓦舍,幾乎夜間下雪第二日天不亮就有仆婦起來沿階掃雪了,不比如今在山下看著自然風光來的有感覺。
一層雪覆蓋下來,山上的高塬和溝壑就更看不明晰了。
謝右安仰頭看了看,凝重道:“我們也出來不少時辰了,該回城了。”
謝韞跟著附和,三人便裹緊了領口一起朝著馬廄走去。
他們走了幾步,身後忽然又傳來腳步聲,一回頭赫然發現正是先前被他們遺忘的季向晚。
她跌跌撞撞走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個丫鬟,支吾道:“你們、你們能不能帶上我一起回去?我和她們來的時候用的也是一輛馬車。”
謝玉茗和陳嘉蘭都走了,如今空留她一個人,她雖然害怕這群人可更不想被留在這裏。
等天黑了,誰知道這山裏有沒有吃人的猛獸。
謝韞看了看她凍得發白的小臉,眼眸裏又有些畏懼,想了想道:“那你帶路吧。”
這季向晚除了愛嚼舌根倒是沒怎麽得罪她,帶上她一個也沒什麽。
季向晚便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前頭帶路,四個人找到了謝玉茗她們用的那輛馬車,便紛紛上了馬車開始往回城的方向走。
縱使這馬車再寬敞,四個人也難免有些擁擠。
多了個季向晚之後,喬令妤連話都少了很多,也可能是她注意力都被這場雪吸引了的緣故。
謝韞也掀了下簾子,側頭對著謝右安無奈道:“我們也是真不會挑日子,難得來次梅林還碰上了下雪。”
謝右安還沒開口,喬令妤就先轉過頭來安慰她:“別怕,天黑之前應當能進城的,進城了就好了。”
她又晃了晃手裏的梅枝,笑容瀲灩道:“況且今日的景色實在難得,這梅枝回去我就插在我房中那個景泰藍的梅瓶裏,一定會滿室幽香。”
她捏著梅枝在手中轉了一圈,又低下頭去嗅梅香。
鴉羽般的長發自肩頭流瀉下來,顯現出如綢緞一般的光澤。
謝右安欣賞著這般景致,心髒砰砰跳動。
今日的景色……的確是很難得。
恰就在這時馬車忽然一頓,前頭的馬匹也嘶鳴著停了下來。
坐在外側的謝右安掀開簾子皺眉去看,問道:“發生了什麽?”
車夫回過頭苦著一張臉:“幾位公子小姐,今日這路恐怕是走不了了。”
幾人心裏一驚,謝右安跳下馬車前去查看,回來後神色也是不大好。
“這馬的前蹄陷進雪窩裏了,那雪窩還是個坑洞,前蹄受了傷,的確是不能走了。”
謝韞探頭去看,的確整個馬匹身體都傾歪了。
車夫還在幫著它把前蹄拔出來,空氣裏有一點淡淡的血腥氣,馬兒也在不安的嘶鳴。
季向晚一聽就慌了神,慘白著臉道:“這可怎麽辦?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我們不會今日都回不去了吧!”
喬令妤握了握謝韞的手,安撫他們道:“別怕,我有兩個家丁回府去報信了,我爹知道了一定會派人來接我們的。”
謝韞望著前頭簌簌的風雪,一顆心卻在漸漸下沉。
喬府的確有兩個家丁回去了,可這裏離喬府路途並不近,這一來一回也定是要耽擱時辰的。
況且他們的馬車遇到了問題,也不意味著來接他們的人就一定能平安抵達。
不能一直在原地等著的。
謝右安與她對視了一眼,知曉了兩人是一個意思,便緩聲道:“我看過了,方才馬車從浮霽山到西城門約莫走了有一半,眼下是申時三刻,西城門是亥時末落鑰。”
“如果我們沿著這條路再繼續朝前走,不管多慢亥時之前都一定能到西城門的。”
兩人都想到了這樣的天氣不能完全靠等待他人,喬令妤思索過後也明白了幾分。
“我沒有意見,那我們走吧。”
妙晴和妙語又給她緊了緊狐裘領口。
妙晴摸了摸她的手爐擔憂道:“小姐這手爐都涼了,奴婢擔心您今日要凍壞身子。”
喬令妤捏了捏她的臉哼笑一聲:“你們兩個丫鬟也就和我差不多大,妙語比我還小,你們都能走,我如何走不得?”
“再說了我穿的是筠筠的鞋子,人家腳上還穿著我的濕鞋呢!”
謝右安看了看謝韞腳底的繡鞋,皺眉道:“筠筠,你可還能走?”
謝韞笑吟吟道:“自然能,快些走吧。”
好像穿習慣了之後也就適應了,無非是兩隻腳溫度不一樣而已。
謝右安動了動嘴唇,心裏歎了口氣。
他是想把自己鞋子換給妹妹的,隻可惜他穿不上妹妹的鞋子。
早知如此,方才還是該讓那兩個暗衛去妹夫那裏報個信的。
幾人一起朝前走,季向晚落後他們半步,臉上的神色實在是勉強。
隻是她抱怨了幾句沒人理她過後,她也就不吭聲了。
天穹漆黑,簌簌風雪好像下個沒完。
幾人步子越走越慢,頭發和身上都沾滿了冰雪,喬令妤更是險些滑摔了兩次。
好在謝右安每次都能及時地扶住她。
妙晴和妙語盯著前頭雪人似的兩人,一邊艱難行走一邊嘀嘀咕咕不知在說些什麽。
“妙語,我總覺得謝公子是不是對咱們小姐、咳。”
“你也覺得?我覺得謝公子人挺好的,人謙虛還彬彬有禮,不比先前來我們府上的那些裝模做樣的王孫公子差……”
“就是謝公子門第低了些,要是有功名在身就好了。”
“這再說吧,咱們老爺夫人也不是完全看重門第的人,前頭小姐定親的那個許家公子,門第是高了,可人是真的不好說。”
“你說的好像也對,隻要小姐喜歡就行了……”
喬令妤踩著地上積雪,屏住呼吸去看男子清雋的麵容上掩飾不住的關懷。
雪片在兩人頭頂飛舞,片片都沾在了發頂。
謝右安視線在女子瑩潔無暇的麵容上停了一息,而後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手。
“你小心些走,記得看路。”
喬令妤聽見自己“嗯”了一聲,臉頰泛紅不知是凍的還是旁的什麽。
謝韞又過來挽住她的胳膊,搓了搓道:“我扶著你,我們一起。”
她揉了揉眼,慨歎道:“下回再遇見喬先生,他定是又要責罵我了,這樣的天氣帶你出來瞎跑。”
喬令妤撲哧一聲笑出來,原本凍僵了的手臂也被她搓熱幾分,笑道:“又想起你小時候我爹打你手板的時候了?”
謝韞也跟著笑,看了她半晌無語凝噎道:“阿妤,你現在好像一個精致的雪人。”
一個嬌小的落滿冰雪的雪人。
別說,還挺好看。
又像過年時候門前貼的年畫娃娃。
喬令妤佯怒去掐她的臉:“你更像雪人,你睫毛上沾雪了,別動我給你擦擦……”
謝韞翹起唇角笑得露出梨渦,隻覺得額前有些發熱。
天太黑了,也看不清前頭的路,不知道離城門還有多久。
有北風刮過兩側曠野,發出嗚嗚聲響。
謝韞在心裏嘀咕,往後還是不能擅自出城啊。
她以掌貼麵搓了搓冰冷的麵頰,耳邊驟然聽到了一陣馬蹄聲。
她仰起臉朝前看,隻能看得見前頭馬背上的人披著一身鶴氅,身形十分挺拔。
卓犖英姿,似風馳來。
而後她感覺到有人下馬闊步過來攬住了她的腰肢。
被擁住的一瞬,呼吸也輕輕落在她的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