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有意撮合
將喬令妤送出門後,謝韞獨自在院中坐了半晌。
那株石榴樹頂上的枝葉錯落有致,翠蓋成蔭,靜靜地在她身邊佇立著,宛若一位無聲撫慰的長者。
王成黛和謝右安出來時,瞧見的就是這樣的畫麵。
“咦?喬姑娘走了嗎?”
謝韞回神,對著自家阿娘露出一個淺笑,應聲道:“這裏離學士府有些距離,而且她剛從外祖家回來還有許多事要打點,我就讓她先回去了。”
王成黛笑吟吟應了聲好,偏頭去看自家兒子,果然見到謝右安眼中一抹來不及掩飾的失落。
“阿娘,我先回房了。”
謝韞與王成黛打了招呼,便回房將笸籮拿了出來。
她買了許多繡線,未來的日子裏也有許多件東西要做。
要給家中人做件衣裳,也要給一月後過壽辰的祖母縫製一條抹額。
這些都是極費心神的。
她坐在榻邊低垂著頭,明豔的容色在這一刻顯得溫暖恬淡。
王成黛進來的時候,謝韞的繡繃上才將將繡好了淡粉嫩白的一個蓮花瓣。
見自家阿娘進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忙招呼她來榻邊坐。
“筠筠這繡活真不錯,我瞧著比我當年還好呢!”
王成黛低頭瞧了一眼,真心實意地誇讚起來。
謝韞聽了有些驚訝,“阿娘從前也要學這些嗎?”
說完這句她自覺失言,忙改口道:“阿娘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以為您喜歡的東西會是很不一樣的。”
經營酒肆性情豪爽的阿娘,她實在很難想象她被拘著低頭一針一線的模樣。
王成黛笑了笑,“王家從前也是書香門第,這些自然都是要學的,不光是繡藝,還有琴棋書畫,隻是這麽些年不碰就都生疏了。”
聽到這裏,謝韞才反應過來自己對爹娘了解的事情實在太少。
前世在丞相府,每當她問謝玉茗從前在槐清巷的日子時,她總說日子清苦,父親教書母親經營酒肆,哥哥也是個書呆子,不比丞相府家大業大,實在沒什麽有意思的事好同她講的。
導致謝韞在沒來槐清巷之前,一直以為謝家人真的就如謝玉茗說的那麽呆板。
後來想想,分明是謝玉茗自己否認了自己的從前,再也不想提及罷了。
槐清巷謝家,分明很好。
王成黛張了張嘴,謝韞一看就知她是有話要說,便將手中繡繃放下道:“阿娘有什麽話要說就說吧。”
“方才我見右安,對喬姑娘似乎有意。”
謝韞一下瞪大了眼,腿上的笸籮險些都倒翻在地上。
“阿娘不是要拜托你什麽,隻是有些話實在是隻能與你說。”
“右安他性子淡,你與他相處的時間還不多,或許不知當他難得露出一分異樣的時候,心裏的波動已有十分了。”
謝韞聽了這話想了想方才謝右安愣住的情形,倒的確像是阿娘說的這樣。
自己的哥哥……看上了阿妤嗎?
不知怎麽回事,自己的第一反應竟是十分高興的。
隻可惜……
“阿娘,阿妤她已經有婚約了。”
王成黛一愣,似乎也並不十分意外,隻眉眼間的遺憾失落更深重了些。
“那樣門第好教養也好的姑娘,自當是該百家求的。”
一家有女百家求,又何況是喬大學士那樣的清流門第。
謝韞搖搖頭,將許家的事說了出來。
“阿妤這樁婚約原不是什麽好的,許如衍他心思根本不在阿妤身上,便是去年阿妤落水的事,我都懷疑其中是否有些蹊蹺。”
王成黛眼眸睜圓,一時也不知說什麽好。
她沒有摻和過這燕京權貴的事,卻知道戲文子裏唱的,權貴人家多薄情。
“阿娘,你說哥哥喜歡阿妤,我卻覺得這事也不是沒一點可能的,阿妤的婚約還在一年後,喬大學士最喜歡的就是有經緯之才人品也正直的男子,哥哥他不是正適合麽?”
王成黛沉默了下,笑容苦澀。
“阿娘正是要來與你說這事的,你哥哥學問好是好,可他是罪臣之子,不得參與大齊科舉。”
謝韞驚怔地白了臉。
王成黛便將永禧元年的事說了出來。
“也是因著這事,你哥哥打擊很大,我們也覺得於他有虧欠,卻每每不知該怎麽表達。”
謝韞陡然想起上回謝右安同她說的,讀書再好也沒什麽用之類的話,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能參與科舉,對一個文人來說便幾乎沒了所有入仕的可能。
不能入翰林,不能登閣拜相。
那麽他所有的抱負、所有的誌向都成了一場泡影。
這對一個男子來說,實在是殘酷的一件事。
謝韞喃喃:“又是傅家……”
依照阿娘所說,阿爹當年是被牽扯的,整個工部都落了馬,且事情過去了十五六年,翻案的可能很小。
若是翻案,也要去找大理寺。
大理寺掌管著大齊重要的刑事案件,又和監察院禦史台一樣有著督察百官的責任,涉及朝中官員的案子,那裏應當是都有卷宗記錄在冊的。
謝韞在這時想到了裴時矜。
可裴時矜自己這時都還沒站穩腳跟,怎可能去翻這麽大的舊案?更遑論他們二人又有什麽交情值得他如此犯險?
永禧帝當年剛登基的第一樁案子,一旦提及就有觸怒龍顏的風險,誰敢貿然提及?
“筠筠,他如今大了,許多話都不與我們說,阿娘心裏也都理解,可每回看著他都覺得心裏揪的難受……”
王成黛眼眶中懸著的淚接連滾落了下來。
謝韞大驚,手忙腳亂地拿出巾帕要為她拭淚。
王成黛卻不想被她看見這般模樣,慌亂地起身就離開了房中。
謝韞心顫了顫,一時心亂如麻。
……
月色滿地,夜空寂寥。
謝韞因著白日的事始終沒什麽睡意,便披了衣裳起身到院中散步。
院中十分靜謐,謝韞揉揉脖子走了兩圈,一抬頭赫然發現坐在屋頂上的謝右安。
他依舊是那身天青色玄紋直䄌,月色下的身形不如白日挺拔,隻仰著頭瞧著天邊月色,整個人透著幾許寥落。
謝韞一時怔住。
她望了眼自己房中仍舊燃著的紗燈,毅然決然地順著謝右安還沒來得及撤回的梯子開始往屋頂上爬。
這是她頭一回做這事,心裏竟有點隱秘的激動。
“阿兄,拉我一把。”
謝右安回神,看著她夜色裏璀璨的杏眼,一時愣住。
“你怎麽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