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翻香

第69章 裴時矜的怪異

孫紹處理完了這事,又轉身進了盈月茶樓。

茶樓二層,裴時矜仍舊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頭輕晃著手中的茶盞不知在想些什麽。

傍晚時分,天邊的容容流雲與漫天霞色相互交錯,織成了一幅瑰麗畫卷。

“稀奇,真稀奇。”

孫紹坐回原位,自斟了一盞茶盡數飲盡後仰頭發出了一聲感歎。

裴時矜睨著眼看他,沒好氣道:“有什麽話你就說。”

孫紹好整以暇地坐著,微微笑道:“你今日有點奇怪。”

他認識裴時矜也算有些年頭了。

上回在燕雀樓,他拿謝韞的事調侃他,他隻拿人情做搪塞借口,麵上卻還稱得上盡是坦然。

可是今日那謝姑娘遭逢了些事,還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卻在這等關鍵時候喚他前去解圍。

這種感覺怎麽說呢?

仿佛是被他說中了心事又沒有說開、自己也沒有發現但又有點懷疑的那種不對勁。

那種刻意的躲避,不敢去見她。

裴時矜眼眸閃了閃,沒有說話。

他的眉眼是極好看的,俊美而溫醇。

那雙點漆般的瞳仁如旋渦般幽深,微微一瞥眼都帶了抹風月的芬芳。

他看一眼孫紹,將手中把玩的茶盞擱下,抿著唇問了一個問題。

“你這麽多年,可曾有……對人心軟過?”

孫紹一愣,隨後拍了一下大腿。

這麽說他是對那謝姑娘生出心軟憐惜之情了?

這是什麽?這不就是喜歡的開端嗎?

“有啊!我對你嫂子那真是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摔了。”

他比裴時矜大幾歲,從前相交時都是以兄長自居。

盡管裴時矜並不會這麽叫他,他也樂此不疲。

孫紹的夫人與他自幼訂的是娃娃親,後來孫紹官位節節高升又搬到了燕京,也從來沒有否認過這樁婚事,反而十分風光的將那姑娘娶了回來。

用孫紹的話來說就是:“我那嶽家於我有恩,我在揚州做官那幾年,有一次遭人陷害險些性命都要不保,旁的人都幸災樂禍,唯有我嶽家拿了全部的身家出來,賭我還能重回官場。”

“對我來說,她不是我的糟糠之妻,兩家也從來沒有什麽門不當戶不對。”

“我孫紹這一生隻會娶她,既然娶回來了就會竭盡所能的對她好。”

裴時矜默了默。

孫紹的夫人他也是在揚州見過的,兩人恩愛非常,那種浸泡在喜歡的生活裏的感覺不是假的。

“你對謝姑娘……具體是怎麽個心疼法?”

孫紹微微前傾著上半身,毫不掩飾眼中的疑惑與好奇。

裴時矜想了想,沉吟道:“大概就是……她知曉了我的事,我卻還舍不得殺她。”

孫紹身子抖了抖。

他又斟了一盞茶給自己壓壓驚。

他的這個裴兄果然不是一般人。

旁的人憐香惜玉都是舍不得見美人掉眼淚受委屈,到了他這裏竟是這麽驚天動地的說法。

他咽了口口水,一拍桌子斬釘截鐵道:“那這不是喜歡還是什麽?”

“以我對你的了解,你的身世就是你最大的秘密,尤其是眼下虎狼環伺殺機重重,那傅家都將你視為眼中釘了,你該對此更加謹慎才是,可那謝姑娘知曉了你卻舍不得動手,依我看你這十有八九是沒跑了。”

裴時矜眉頭深皺,一雙鳳眼中毫無笑意。

他對謝韞……有了喜歡?

孫紹看著他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決定再加一把柴火:“你自己好好想想就是了。”

“平時我認識的你,別說憐香惜玉,對所有女子都是遊刃有餘咄咄逼人要麽就不屑一顧。”

他們幹這行的,沒少有咄咄逼人的時候。

“對那謝姑娘你是不是就有些緊張?她看著你的時候你是什麽感覺?”

“你見到她,心中是否很有些高興?”

“而對旁人就沒有這些心思,唯獨她出現在你麵前的時候,一雙眼總是放在她身上?”

他每說一句,裴時矜腦中都會浮現出一些畫麵。

是浮霽山下被她那雙眼所吸引、是因她臨危不亂所意動、是被她利用也甘之如飴。

是那樣惑人的月色下,她唇邊顫顫溢出的那一聲“裴時矜”。

窗外層層的緋色流雲徹底散開,一輪皎月悄然地掛在枝頭。

裴時矜默了默,神色有些嘲諷:“那又如何?”

“即便我真對她有了那樣的心思,然後呢?”

聞言,孫紹怔住。

“我所行的事,本就立於懸崖之畔,行在逆流之上。”

“多一個牽掛的人便是多一分危險,我如何能為了一時的歡愉就自私至此?”

孫紹噎了噎,看著他清冷寥落的神色忽然心中很不是滋味。

縱然他知道他這二十二年大致的經曆,可他終究也不是他。

他身上背負的東西,他心裏的想法。

即便他不能認同他此時的做法,可若是易地處之或許也能理解幾分。

“裴兄,有時候話也不是你這麽說的。”

“你從前的日子過得那樣艱辛,齲齲獨行著終於眼下出現了一個你喜歡的人,我真是打心底裏為你高興。”

“往後的事誰也說不準,你怎麽就知你會成為她的負累呢?”

裴時矜嗤地一笑,不為所動。

孫紹咬了咬牙,像是故意氣他:“也對,眼下說這些都還太早了!”

“看你這模樣,那謝姑娘定也是不喜歡你的,至少肯定也還不知道你的心思。”

裴時矜盯著茶盞裏沉浮的茶葉不說話。

孫紹一看就知道被他說中了。

他提了眉梢,沒好氣地開口:“我再告訴你一句,我在燕京的時間可要比你多多了。”

“你喜歡的這個女子不是尋常女子,即便她不是相國千金了也有大把的人追捧。”

他前傾著上半身滿臉揶揄地開口:“魏欽遠你聽過吧?”

裴時矜神色微變。

孫紹在心裏竊喜,添油加醋道:“魏家的小侯爺少年英才,滿都城都找不出第二個。他與謝姑娘可是青梅竹馬的情誼,眼下人家在西羌立了赫赫戰功,約莫今年秋也就要回京了。”

“嘖嘖,從前就有不少人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少時情誼長大至今,隻會多不會少,你拿什麽同他爭?”

“也不知道到了那個時候,看人家雙宿雙飛你可還能睡得安穩?”

裴時矜將茶盞往桌上重重一擱。

他好似被這句話裏的某個字眼蟄到,一言不發地起身往外走。

孫紹:“……”

喜怒無常!不可理喻!

活該他孤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