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翻香

第70章 謝玉茗不是滋味

明照坊,丞相府,芙蓉苑。

紅袖從外頭走進來,手中還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頭蓋著紅色的綢布。

她打簾進去,繞過圍屏見拾翠正侍候著剛剛午憩醒來的謝玉茗重新綰發。

拾翠是徐有容院子裏撥到芙蓉苑新伺候的丫鬟,和紅袖一樣都是一等大丫頭,而且梳頭的功夫極好,不一會兒就給謝玉茗綰了個雙環髻。

謝玉茗也因她懂得府中許多事和這手梳頭的功夫漸漸信重她。

眼下她手中捏著一支嵌黃碧璽的玉蘭簪,正猶豫著簪在哪裏比較好。

紅袖一看就將托盤放下來,殷勤上前道:“我來吧。”

謝玉茗看見她就露出了一個笑容,對拾翠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拾翠應諾告退。

裏間隻有主仆二人後,謝玉茗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

拾翠是徐氏的人,好雖好,卻到底沒有從槐清巷帶來的知根知底的紅袖讓她自在。

紅袖站在她身後對著銅鏡瞧了瞧,見自家小姐養尊處優了兩月後氣色的確與從前大不相同,斟酌著將玉蘭簪斜插在了發髻一側。

“如何?可買到了嗎?”

謝玉茗望了眼銅鏡,迫不及待地轉頭問道。

紅袖將先前放在小幾上的托盤又端起來,謝玉茗起身,小心翼翼地將上頭罩著的綢布揭開。

綢布下靜靜臥著一尊老山檀佛像,紋理流暢木質光滑,湊近了還能嗅到淡淡的檀木香氣,寧靜而悠遠。

謝家老夫人禮佛,這尊佛像她花了極大的功夫才尋到。

紅袖咕噥道:“小姐剛到丞相府兩月,先前幾個長輩的封紅還有這兩個月的月錢幾乎都砸在這佛像上頭了,值得嗎?”

謝玉茗想到那一筆價值不菲的銀子,自然是心疼的。

從前在槐清巷,這筆銀子幾乎夠他們一家子開銷兩年,如今卻隻換了尊這麽小的佛像。

也不知這佛像有什麽好的。

她深吸了口氣開口:“再不舍得也要舍得,上回已經鬧了笑話,再說了,過五日就是祖母的壽辰了,我丟不起這個臉。”

紅袖訥訥低頭。

謝玉茗剛認府中仆從下人的時候,鬧過不小的笑話。

那一日徐有容給她送來了整整兩匣子的銀錁子和金葉子,一尺見方的錦盒裏滿滿當當金燦燦的,說是給她打賞下人用。

謝玉茗提前得了趙嬤嬤指點,可麵對金葉子總有些不舍得。

這是她從槐清巷就帶來的習慣,一時根本改變不了。

後來她將那兩盒銀錁子都打賞完了,金葉子隻給了兩個一等丫鬟,轉眼第二日就有婆子背地裏說她尖酸小氣。

紅袖聽了氣的跳腳,與那兩個婆子扭打了起來,事情就鬧到了徐有容那兒去。

雖說如今謝玉茗已經對府中用度很有些盤算了,可她到底失了下人的心。

徐有容自己就是個脾氣躁心直口快的,禦下也是簡單粗暴,不能指望她傳授這些道理,謝玉茗便去請教趙嬤嬤。

她如今聰明了幾分,知道若是舍不下臉去問,最後丟臉的一定是她。

“奴婢明白,隻是老夫人整日對您也沒個笑臉,奴婢為您打抱不平呢。”

謝玉茗聽到這裏就歎了口氣。

世家千金根本沒她想的那麽好做。

她在謝老夫人麵前戰戰兢兢,每日晨起去問安,在那裏學規矩學烹茶學調香學女紅,一日都不曾落下。

可她還是能看出來,謝老夫人根本不喜她。

讓她整日耗在那裏,隻怕就是為了磨一磨她的性子。

紅袖咬了咬唇,望著自家小姐清瘦的臉不忿道:“奴婢還聽說一事……”

謝玉茗抬眼,“你說就是。”

“謝家和平景侯府原是有婚約的,老夫人前些時日親自去了趟侯府退了親,卻隻字都沒提您,她根本心裏就沒有小姐!”

謝玉茗一怔,指節下意識攥緊裙裾。

“整個燕京都知道這婚約定的是相府嫡女和侯府嫡子,那謝韞早就走了,理應這婚事就該落在小姐身上,可如今卻硬生生取消了,外頭那些人指不定怎麽想呢!”

謝玉茗心裏一顫。

是啊,外頭那些人隻會想:為什麽這老夫人不把婚事定給她呢?

明明她才是她的親孫女,這麽一取消,旁人心裏都會猜疑這老夫人根本不喜她。

紅袖越說越起勁:“小姐,依我看您根本不必這麽費心思準備這禮物,便是隨便抄卷佛經也能將銀錢省下來……”

謝玉茗低喝:“住口!”

“紅袖,你這性子還是要改改,有些話在我麵前說就是了,若是讓旁人聽到這就是嚼舌根妄議主子的罪名,我都保不了你!”

紅袖瑟縮著噤了聲,心內卻腹誹不停。

明明她說的就是事實。

謝玉茗深吸口氣,輕聲道:“該去榮壽堂了,今日拾翠陪我去,你便在芙蓉苑歇著吧。”

紅袖小臉一白,那廂謝玉茗已經挽著披帛走了出去。

拾翠拾翠,又是拾翠。

她恨恨地想,一轉眼就看到了精致妝奩前一堆鑲金嵌玉的釵環首飾。

當即又被迷了眼。

紅袖便想起上次回家時一身粗布麻衣母親的殷殷囑咐。

“丫兒,咱們家就出了你一個出息的,竟能伺候到相府千金身邊去,眼下你的月錢比我和你爹加起來都多,你一定要捏好主子的心,不能叫旁人越過了你去。”

“隻有拿捏好主子,往後才能有更多的榮華富貴哩!”

想到這裏,紅袖眼中閃過一抹怨毒。

不就是家生子嗎?不就是會梳頭嗎?

她在那些首飾裏輕輕拂弄著,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

最後,從裏頭拿了支赤金鬢花。

金子做的花瓣裏頭,還鑲嵌著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紅袖深深吸了口氣,左右瞧了瞧無人,便將它揣進懷中出了房門。

一路朝著丫鬟住的後罩房走去。

……

謝玉茗帶著拾翠一路來到了榮壽堂。

榮壽堂是謝老夫人的住處,修繕得極為寬敞。

正堂的石階下落滿了槐樹葉,南邊簷下還種植著幾株冬青和美人鬆。

她熟門熟路地帶著拾翠穿過抄手遊廊,正要跨進正堂的時候卻驀地停住了腳步。

裏頭傳來了謝老夫人和錢嬤嬤說話的聲音。

“你去槐清巷遞個帖子,等我壽宴那日喚筠筠單獨來陪我用個晚膳,若她心有顧慮你便帶她從側門走。”

“就與她說賓客都散盡了,隻我和她祖孫兩人,隻管來無妨。”

錢嬤嬤笑了一笑:“那老奴可要吩咐廚房備好大小姐最愛吃的白糖梨糕和粉蒸酥酪了。”

謝玉茗手中帕子一下捏緊。

大小姐?

如果謝韞是大小姐,那她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