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翻香

第80章 怪風月惑人

月上枝頭,風卷殘紅。

槐清巷謝家的木門前投落下一片昏黃燈火。

謝右安跟著薛鶴眠出了門,一路將他送到了巷子口才停住腳步。

他抬手搡了搡頭,有些難以啟齒道:“薛兄,你這次回來我還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薛鶴眠詫異地頓住腳步回身看他。

兩個少年身形的人站在巷子口,一清雋青澀一儒雅溫和,是極賞心悅目的畫麵。

“是這樣,我平日隻知讀書覺得有些太過單調,也想像你一樣靠字畫賣錢賺些家用,不知薛兄空的時候能否指點一二?”

謝右安垂著眉眼被籠罩在昏暗的燈火中,也掩去了白日裏那一絲少年人的疏闊不羈。

他想靠自己賺些銀子,有兩個原因。

其一是因為他目前的確無法走科考之路,縱使讀書是他心中最為喜愛之事,他也不能將全部精力都耗在這上頭。

自家妹妹說得對,若如此荒廢度日,那喬家姑娘更不會看上他了!

況且就算不是為了喬家姑娘,他也該正視自己思考自己將來的路了。

另一個原因也算是受自家妹妹感染。

她年歲尚小都知道為家中分擔,而且他能感覺出來,筠筠她是需要銀錢的,盡管不知道為什麽,他也會幫她支持她。

再說了他離二十及冠也就還有兩年多,總不能每月都拿著家中銀錢度日吧!

讓人傳出去知道他還不如自己十五歲的妹妹,那真是笑掉了大牙。

聽聞是這麽一樁事,薛鶴眠展顏一笑。

“右安太客氣了,我不過年長你幾歲,當年也一起有過同窗之誼。況且你本就於字畫一道有天分,如此小事自然不成問題。”

薛鶴眠逆著燈火,謝右安看不清他的眉眼,卻聽到他如玉一般溫潤的嗓音,很容易就叫人沉浸其中。

他當即大喜,鄭重合袖一揖道:“如此便有勞薛兄。”

薛鶴眠頷首,思緒堅定了些許。

若是偶爾來給謝右安指導字畫,那定然也能看見她吧……

原先的那點小小失落也隨即被欣喜取代。

……

謝右安回了家中,因著一樁心事了卻心情都輕鬆了很多,自告奮勇地幫著王成黛收拾碗筷。

“娘,妹妹呢?”

王成黛對著裏屋努了努嘴,尾音上揚帶著笑意:“又回屋去擺弄什麽花樣子了,你看看你妹妹,做什麽都勤快。”

謝右安收到王成黛嗔怪的語氣也不惱,想了想道:“娘,你說妹妹該不會是在給自己攢嫁妝吧?”

王成黛一愣,將手中的布往他身上丟,啐了一口道:“你這渾小子說什麽呢,有我和你爹在要她一個女孩家家攢什麽嫁妝,出去可別胡說!”

“那可不一定,妹妹從前過的是什麽日子咱們都知道,沒準她就是自己不說害怕給咱們負擔……”

謝右安嘟囔著,王成黛雖麵色惱怒卻到底讓這些話入了心。

她想到如今謝韞的裝扮有時候比從前玉茗在家還要素淨。

自己也給過她零花,有時候她釀酒賣多出去的也有銀錢,可從沒看她買過金銀玉器釵環首飾綾羅衣裙,那她攢著是為了什麽呢?

有時王成黛出門給她買的珍珠墜子她就用,沒有她就不用也不自己買,謝老夫人那兩匹精致緞子做的衣裳她也不是日日都穿。

王成黛麵色浮現一抹凝重。

她不怕謝韞攢錢是為了買什麽貴重的,她隻怕她這麽勤儉真的是為了他們。

更怕她這樣的性子往後若是嫁出去會吃虧。

這不行,明日自己得找個時間和她說說才是。

否則若是什麽都悶在心裏,那往後嫁人受了委屈可怎麽辦?

要是嫁的是個知根知底的就好了。

王成黛這樣想著,陡然想起了薛鶴眠。

這孩子前幾年是他們看著長大的,還過了鄉試,人品性子也沒得說,謝文彥也十分喜歡。

他在燕京的住處也離槐清巷不遠,這樣知根知底的,斷不會叫謝韞委屈了去。

隻人再好,一切也要以自己女兒的意願為重。

王成黛搖了搖頭,轉瞬又將這個念頭壓在了心底。

……

謝韞窗前放著一顆紅澄澄的石榴。

這個時節石榴樹都結了果,前幾日送去隔壁的那一小筐石榴也是她親手摘的,剩的不多的就都在她這裏了。

她這時坐在燈火下,白皙的手腕輕抬,一針一線繡得很慢,並不著急。

火光映得她一張芙蓉麵暖黃,低垂的睫毛也有一層淺淡光暈,沒有白日那麽明豔卻多了一絲說不出的風韻。

等到外間院子裏所有聲息都靜下來的時候,這處風韻也更濃了。

空青出現的時候謝韞正準備放下繡繃小憩,一見他出來她就睜大了眼,低問道:“你怎地在這個時辰出現?可是出了什麽事?”

空青抬手摸了摸鼻子,神情有些不自在。

“姑娘白日裏不是問了一句大人麽?眼下他就在外麵。”

謝韞愕然。

她白日裏不過順口問了空青一句“你家大人最近在忙些什麽”,也並不是有什麽要緊事,隻是想起上回說要找裴時矜花些銀子尋一兩個靠譜的人放到丞相府的事,並不多麽緊急。

空青就為了她這隨口一句將人給喊過來了?

“也不是特意,大人剛好在這附近。”

空青囫圇說了句自己都不信的話。

不過他覺得自己說的也沒錯。

可不是就在這附近麽?

那可太近了。

若是將那堵礙事的牆拆了,他覺得自己護衛謝姑娘這事都可以不用存在了,畢竟某人就能親力親為了。

謝韞聞言雖覺巧合卻也不做他想,忙披上一件外衣悄然去了外頭。

裴時矜站在巷口,謝韞一眼看見那道挺拔身影。

都說紅顏禍水,其實藍顏也是一樣的。

他一身玄色錦衣夜行,昏暗的燈火將他的容顏映出一絲暖意,即便立在這種小巷子裏身段氣度也是出類拔萃的。

槐花樹下夏夜清涼,有淺淺甘鬆香氣穿堂過巷吹到這裏。

謝韞陡然覺出了點今夜風月無限的意味。

簷下的燈影也在此時變成了兩個。

那廂裴時矜亦看到了謝韞,眸光微動。

“過來,愣著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