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貪心不足
明照坊,丞相府。
謝玉茗這幾日都沒怎麽睡好。
早間她靠在黑漆描金拔步**的時候,一轉眼忽然看到窗扇外的芙蓉開了花,便青著臉趿鞋下地,叫人將那些花全部打落。
拾翠和瓊芝對看了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
“小姐,這些花您若不喜直接叫人挪走就是,何必要打落?”
瓊芝聲音清脆,穿著藍綠色比甲,雙手交疊而垂,氣色比謝玉茗這個大小姐都要好。
謝玉茗能夠想象瓊芝從前在榮壽堂的時候能有多受謝老夫人器重。
越是體麵,氣度和規矩都更加出眾,可謝玉茗看著卻不舒服。
每回麵對瓊芝,她就好像看到了謝老夫人!
想起她對自己的冷待,想起她興師動眾地讓那個早已與她沒了血緣關係的人進府來陪她單獨過個壽辰。
還讓她隱在暗處看了自己的笑話。
謝老夫人到底將她置於何地?
如今自己隻是想打個花,她送過來的瓊芝都要攔著她。
謝玉茗深吸口氣:“瓊芝姐姐,我對這芙蓉的花粉有些過敏,不能打嗎?”
瓊芝蹙了眉。
花粉過敏,哪有隻挑一種花過敏的?
況且芙蓉苑明明一直都有芙蓉花。
這是原先那位大小姐最為喜歡的,如今這位小姐也在這裏待了幾個月,怎麽偏偏今日要將它打落?
可謝老夫人將她送過來是讓她伺候小姐,不是為了處處與她作對的。
瓊芝想到這裏,斂身道:“大小姐既不喜歡這芙蓉花,奴婢便找人替您打落了它。”
她招招手喚來幾個小廝,每人手中拿著一個長竿,仰著頭打起了枝頭的花。
紛紛揚揚的花瓣落在地上,如同冬日飄雪,垂花門外一時吸引了不少外院的人駐足看著這一幕。
謝玉茗看著光禿禿的枝丫,心裏升起些快意。
她本想說將這芙蓉苑也換個名字,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
拿花出氣尚可說她一時任性,要是將住處也換了,誰還能不知道她想的是什麽心思?
“小姐,您既對這花粉過敏,還是要離遠些為好。”
瓊芝裝作沒看到謝玉茗的神情,不卑不亢地低下了頭。
謝玉茗豁然反應過來,定了定神:“我在府中四處走走,很快就會回來,你們就在這裏吧。”
都是在府裏便怎麽也不會出什麽事,瓊芝心裏過了下這念頭,和拾翠一起應諾。
不到半個時辰,整個芙蓉苑的芙蓉花都被迫“凋零”。
拾翠看著滿地的零落花瓣既叫苦不迭又十分心疼,將外院的人也喊了過來一並收拾。
那頭謝玉茗獨自在丞相府的花園逛了逛,待走到臨煙水榭時不免又想起了先前的記憶。
一時臉色又難堪起來。
好不容易擺脫了那兩個主院送來的丫鬟四處走走,怎走到了這裏!
自從上次謝老夫人的壽辰過後,不知是燕京裏哪個多嘴的夫人將她和傅瑤的事說了出去,弄的外頭都是關於這事的笑話。
她原本不想打聽,可架不住芙蓉苑裏有嘴碎的小丫鬟偏偏要讓她知道。
有說她故意針對傅瑤的,也有說她心氣太小斤斤計較的,總之沒一句好聽的話。
反而是那個傅瑤,興許是因為她原本的名聲就是如此嬌縱跋扈,關於這事說她的人就很少,幾乎都是在議論她這個丞相府新的大小姐。
那兩個小丫鬟議論的時候,中間還提及了謝韞,大有外頭的百姓也拿她和先前那個大小姐作比較,說自己如何如何不如她。
謝玉茗氣的要將帕子絞碎。
這幾日她都沒有出府,其餘人也是讓她好好在府中待著的意思。
她心裏清楚,謝淮書興許也是嫌她丟人了,否則怎麽回回看見她連慈愛的戲碼都不演了?
明明她剛回丞相府的時候,他和徐氏都是關懷備至的,至少不會像如今這樣。
回了丞相府之後的日子,實在和她想的大相徑庭。
所以她偷偷找了外院的玉珠,給了她一點碎銀,想讓她出去打聽打聽那謝韞如今過得如何。
從那麽高的位置跌下來,怕是過得比她還不如吧?
謝玉茗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名貴的緞子和寶光熠熠的首飾,終於有了一絲慰藉。
丞相府的臨煙水榭位於整個府中最好的位置。
原先這裏有一口溫泉,每年到了冬天湖麵就會生出陣陣水煙,朦朧且柔和,後來也因此得名。
水榭四邊都建了回廊,一圈又種著不少垂絲海棠,每年春夏之際總是一處勝景。
饒是謝玉茗不是個惜花之人,在發生傅瑤那事之前也是時常愛到這裏走走的。
她四處眺望著,不經意瞧見水榭對麵的棧橋上走過四五名峨冠博帶談笑風生的年輕人。
他們作學子打扮,著藏藍色或者青色的直䄌,身形挺拔如山嵐上蒙著雲霧的青竹,周身都是和煦儒雅的氣質。
這樣的身形讓她不禁想起了一個人,薛鶴眠。
謝玉茗往前走了幾步,見水榭邊有一個正在修剪花枝的婢女,便指著棧橋詢問道:“你可知那幾人是什麽人?”
婢女看見她忙不迭行禮,而後看了一眼不卑不亢答道:“那些都是老爺的門生,也是要參加明年春闈的舉子。”
謝玉茗心頭劃過一絲了然。
縱使她身為女子,也大概知曉這是燕京常見的事。
在春闈之前,有些家中有門道的舉子就會四處托人打點,提前將自己的文章給一些大儒過過眼,看能否受些指點或者成為哪家的門生,都是為自己增光添彩的事。
也有一些翰林文官會提前拉攏這批舉子中早就揚名的幾人。
這就是帝王反感的拉黨結派。
以丞相府謝家的聲譽,應是前者居多。
謝玉茗點點頭,她對朝政不感興趣,見到這幾人覺得眼生便隨口問問罷了,總之這些舉子也和她沒有關係。
待又在花園裏走了走,她就抬腳回了芙蓉苑。
說來也是巧,她剛跨進芙蓉苑就碰上了回來的玉珠。
玉珠低著頭弓著背,神色也有些閃躲。
謝玉茗在月洞門前叫住她,她雖停住了腳步,臉上的神色卻沒有來得及掩飾過去。
“大、大小姐,您找奴婢什麽事?”
謝玉茗蹙眉,沒好氣道:“不是讓你去打聽那人的消息,你怎麽這般神色?”
玉珠深吸口氣,低聲道:“奴婢在王記酒肆見到了謝姑娘,謝姑娘如今過得應是不錯,謝夫人還有那酒肆中的白袍公子都對她十分的好……”
謝玉茗臉色變了一變,目光也有幾分異樣。
阿娘對謝韞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