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甕中捉鱉
已經上了駁船的肖明呆立船尾,默不作聲。李青山看著肖明模樣忍俊不禁,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還不忘調侃道:“書呆子,還看?人都走了,你這眼珠子要不粘人家身上算了。”
肖明眼睛還在看著遠方,嘴裏隻嘟囔了句:“別胡說。”但心裏卻放不下陳薇,他成長過程中幾度缺乏關愛,後娘的刻薄,父親的冷漠讓他對別人的善念既渴望又警惕,所以他外表看起來有些冷漠,但是實際卻是外人內熱之人,他會習慣性地用堅硬的殼保護自己,但是一旦感受到真摯的溫暖,內心就很容易掀起巨大波瀾。
“我胡說什麽呀,你眼睛已經出賣了你,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小子這回算是走大運了,雖然你錢被人騙了,但是被‘雲花’看上也是因禍得福,要是我因為這事被她看上,我被偷多少錢都值了。”
肖明的目光終於從岸邊收回,落在江水上,聲音低沉,自嘲道:“別胡說,我們是雲泥之別。”
“雲泥之別?”李青山一愣,顯然對這個文縐縐的詞感到陌生,隨後又恍然大悟地說道,“哦,你說得沒錯,就是雲泥之別,她是天上的雲彩,你是地上的泥巴。雲彩再好看,不也得落下來變成雨,雨落到地上滲進泥巴裏。那泥巴有了雨水,不就能長出好莊稼。要不說你是讀書人,就是不一樣。”他晃著腦袋,為自己的解讀感到自豪,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曲解了意思。
李青山見肖明高興,反而一臉憂愁,便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壓低聲音說道:“兄弟,我李青山雖然大字不識幾個,可這雙眼睛看人賊準,誰不知道陳大小姐是咱清江的一朵花,喜歡她的人能從碼頭排到製藥廠,但喜歡歸喜歡,人家從來不搭理,唯獨對你完全不一樣,我們雖然條件差了點,但是隻要對她好,我覺得沒什麽不可能的。”
肖明沒再反駁,隻是喉結滾動了一下,默默地坐回到破舊的船板上,雙手無意識地交握在一起,說道:“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眼前的事情,希望守正那邊有好消息。”
“放心,守正做事情很靠譜,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不要被劉麻子他們抓到。”
話音剛落,就聽到船把式的聲音。
“到了!”
李青山和肖明高興地踏上了岸,但一抬頭便看到幾個大漢正站在碼頭前麵,為首的便是劉麻子。
正當肖明愣住的時候,李青山立刻大喊道:“趕緊跑呀!”
兩人立刻跳進水裏,劉麻子的同夥先是愣了一下,不知道追哪個,隻見劉麻子反應迅速,喊道:“追那個高個子。”
幾人便立刻跳進了江裏,往肖明方向跑,李青山邊遊邊回頭,他擔心肖明被抓,又擔心自己被抓。但此刻,他就這麽跑了,太不夠兄弟義氣了,何況他後半生的投資可都壓在肖明那追回來的錢上,無論如何,他都要幫助肖明,於是他進行了一番思想鬥爭後,還是選擇回頭幫助肖明。
他可是在水邊搞營生的,人送“浪裏白條”,很快追上了他們,幾人在水裏展開了一頓“搏殺”,當正當大家都沒有力氣,李青山想抓住機會往岸上跑的時候,一艘小船緩緩靠近了他們,船上的人他一眼就認出了,一個是工商所的人,一個人是派出所的人。
很快,船靠近了他們,後麵的人也追了上來,他們已經插翅難飛了。
袁守正獨自一人渡江後,來到了一個彌漫著淡淡藥香的藥堂。這是離開藥堂3年來,他第一次回來,他站在藥堂門口,反而猶豫,他不知道該不該進去。此時,一位年輕藥工正在炮製草烏,他看到袁守正滿臉震驚地喊道:“正哥!”
喊他的人叫吳藥,比他小1歲,一直跟著師父學徒,幾乎與他是同一時間來的藥堂,他跟袁守正關係最好。他拉著袁守正進了藥堂後,藥堂裏麵其他藥工的袁守正回來了,也都圍著他轉。
大家都拉著他噓寒問暖,特別是吳藥最激動,一直問他這幾年幹什麽去了?隻有袁守正注意到師父不在。
“師父呢?”
大家就像商量好的一樣,突然都不說話了,一追問才知道師父生病了,便想去師傅家探望。沒想到,張慶生正好來了,看到袁守正他也很意外。
“小正,你怎麽來了?”張慶生身形佝僂,拄著個拐杖,袁守正明明記得師父才60歲出頭,他走的時候也身體硬朗,怎麽幾年不見變成了這樣。
袁守正趕忙詢問他的病情,張慶生隻說了句:“嗨,都是老毛病,沒什麽事。”
這時,吳藥正好把幾十斤草烏在曬墊上。張慶生吃力地彎腰撿起一小塊草烏放入口中一嚐,立刻眉頭緊皺:“這草烏入口舌尖就麻木了,毒性顯然沒除幹淨。”
吳藥解釋道:“可是我已煮了兩遍了。”他在解釋的時候,袁守正也拿草烏嚐了下。
袁守正搶先張慶生回道:“入口舌尖就麻木,時間應該還不夠。”
張慶生點點頭:“你看看,守正都知道,你跟著我多少年了,還是犯這樣的低級錯誤,平時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我們炮製一定不能省工時,炮製雖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雖貴必不敢減物力,這句話我天天掛在嘴邊,你怎麽還是沒聽進去呢,入藥後患者吃了不但沒好處,反而有害。趕緊把草烏下鍋再煮一小時。”
吳藥明顯對張慶生的謹慎不以為意,說道:“病人又不知道你在藥裏花了這麽多精力,沒必要這麽搞這麽久。”
張慶生搖頭,用手重重地抵著自己的胸口道:“哎,不是跟你說了多少次了,老祖宗留下的規矩,修合雖無人見,誠心自有天知。我們藥人一定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吳藥撇了撇嘴,又看了一眼袁守正,無奈地又把藥材拿回去煮了。
“這吳藥跟你一起來的藥堂,什麽事情都是我親自教他,但還不如你懂得多。”張慶生感歎道,“對了,你怎麽突然來了?”
袁守正看到師父病成這樣,心裏很不好受,他師父就是個手藝人,其實能幫助的很有限,與其讓他為自己擔心,還不如不說。離開藥堂的這幾年,他遇到什麽難處都沒回來過,他的不想麻煩師父的,這次實在是沒辦法,但現在他更覺得不該說了,回來就是找師父幫忙,他也難為情,畢竟他是賭氣走的。
說起來,袁守正也是一直很費解,其實師父一直待他很好,但是他一直不理解為什麽師父不教他技術,明明大家都在學手藝,隻有他安排做一些打雜的活,甚至他偷偷在旁邊看都不行。這些年,他總是靠著家裏留下了的一些書,偷偷摸摸地學。18歲那年,有人要藥材,他就私自接下了單子,自己炮製,被師父大發雷霆,明令禁止他在藥堂不能接觸任何藥品技術有關的事情。
於是他負氣離開了藥堂,他認為自己有炮製的天賦,炮製技藝其實也很成熟了,甚至比一直跟著學的吳藥強多了,但是師父卻總是不同意他做,難道是怕他學會了,搶走了自家的生意?那天,他默默地離開了藥堂,並暗自發誓,一定要拚出個樣子來證明給師父看,這也是為什麽他一定要去製藥廠的原因,他就是想證明自己是吃藥飯的,自己能行,且能把袁家的技術傳承下去。
他和師父的這些事情,至今他連李青山都沒告訴,以至於大家都認為袁守正是受了正統學習的藥工,隻有他心裏清楚自己的無奈。袁守正至今心裏還是有氣,所以才幾年都不來,他心裏有苦和怨言。
張慶生拉著袁守正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小正啊,你這孩子,從小就是太懂事了,遇到什麽事都不跟我說。我前段時間聽說你去煤廠工作了,怎麽去那兒了?是不是很辛苦,要是很累,就算了,你回來,我可以把外麵營生上的事情給你做,隻要不接觸炮製,什麽事情都可以任你選。”張慶生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拍著袁守正的手。
張慶生不提這個還好,現在又戳中了袁守正最痛處,猶豫再三後,他還問出了多年想問,而沒敢問的話:
“師父,經營的事情不適合我,我就喜歡幹炮製工作。”
“炮製這個工作,你不行。”
“師父,我就是不明白,您為什麽剛剛還誇獎我悟性高,就是不讓我幹炮製呢,而且我可以很確定,我比吳藥悟性高,也絕對不會出那樣的低級錯誤,你為什麽就不讓我幹炮製呢。”聊起這事,袁守正的怒火又起來了,他不想好不容易回來就跟師父慪氣,便說道,“師父,我不想氣您,但是我已經想好了,就算你不讓我做,我也一定會把這件事情幹好的,我一定會去製藥廠的炮製車間的,我要去那裏當一個正經拿著鐵飯碗的藥工。”
“製藥廠更加不行,不能去。”張慶生氣地猛烈咳嗽,袁守正也趕緊站起來幫師父順氣。隨後,他跪在張慶生麵前說道:“師父,求您了,就讓我做這份工作吧,我真的喜歡這個工作,請您相信我。”
張慶生搖著頭,無奈地說道:“看來都是命啊。你如今也大了,有些事情是該告訴你了。”張慶生突然撐著一個拐杖站起身,走到院子裏的藥架前,拿起一把陳舊的藥鏟,遞給袁守正:“小正,你還記得這把藥鏟嗎?”
“這是……我公公(爺爺)用過的藥鏟。”袁守正輕輕撫摸著藥鏟。
張慶生點了點頭:“沒錯。你家祖上,那可是赫赫有名的藥材炮製世家。你爺爺更是精通各種炮製技藝,尤其是對藥材真偽的辨識,無人能及。他那雙眼睛,隻要掃一眼,就能看出藥材的好壞;他的手,摸一摸藥材,便能知曉其中的奧秘。當年,你爸爸深得你爺爺親傳,技術也很了得,你爸爸得罪了一夥人,他們為了得到你家的炮製秘方,不擇手段。在一場爭鬥中,你爸爸被牽連。你爸媽被逼自殺,後來你爺爺也死了,當時你爺爺把你交給我的時候,再三叮囑不讓你學炮製,就是怕你的人生也因為這個事情而困擾。”
“為什麽呀?這跟學這個有什麽關係?”
“有些事情你還不懂,個人有個人的命,看來我怎麽做都阻攔不了,那你就去吧。”
“真的?師父我你同意我幹藥工了?”
“去吧,以後有什麽難處跟我說。”
袁守正得到了這個應允,壓在心底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下了,對於家人的死他多少知道一些,但他不想自己家族幾代人手藝就在自己的手裏結束了,他想把這門技術傳承下去,更想證明給師父看自己是吃這份飯的,而且能過得很好。
看著師父現在的狀況,他不好再把肖明的事情告訴張慶生,打算另外想辦法。等他回來後,本想跟肖明道歉,卻發現在約定地方等到下午都沒看到兩人,路上見到一熟人,他趕緊向對方打聽李青山。
誰知那人卻說:“你還不知道呢?今天青山和一個小夥子被派出所的人抓了。”
此時袁守正才發現大事不妙。
而對於這些,陳薇絲毫不知。從碼頭回來後,她腦海裏想的全是今天肖明救她的場景。肖明的每一動作,他書上的文字都像深深地刻在她心裏。回家後,她第一時間就是想告知父親自己遇到的一切,她想讓父親幫忙。因為她清楚記得父親與縣工商所的所長是棋友,算是有交情,所以今天她才那麽篤定會幫忙,可找了一圈沒發現父親,母親告知父親早已去上班,於是她又立刻電話去了廠裏,父親辦公室電話打不通,他就打門衛的電話,得到的結果卻是在開會。
“等我爸爸開完會,你記得一定要讓他給我回電話,我有非常著急的事情找他。”陳薇再三交代,生怕耽誤時間。
可時間就這麽一分一秒地流逝,一上午都沒等到電話。陳薇不知道,在廠子的那頭,她的父親也在經曆一場極限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