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改革不順
今天一大早,陳樹榮就去了廠裏,今天上午的會議對他以及工廠而言都是極為重要的日子,承包製能不能進展下去就在今天。
會議就像他想象的一樣,進展的非常不順利,原本他的計劃是商量如何落實承包製,采購新設備的問題,結果大家還是跟昨天一樣,承包製不靠譜、采購新設備不可行。幾次陳樹榮想要把話題拉回來,林建國都把話題拉了回去,甚至幾個部門領導人紛紛站出來響應,大家就像商量好的一樣,非常默契,讓一上午的會議變得及其漫長且毫無意義。
陳樹榮坐在長桌盡頭,眉頭緊鎖,指間夾著的香煙已積攢了長長的一截煙灰。此刻他的麵前有好幾份材料,右邊攤開的是張立坤拿來的幾張丸劑生產線的設備報價單;左邊攤開的是供銷科提供的一份觸目驚心的庫存積壓清單,裏麵不僅有感冒片、過時的土黴素片,還有大量計劃調撥來卻用不上的藥用蜂蜜和輔料。
林建國這些年工作還是一向低調,不太主動站隊,但是今天卻挑明了跟廠長唱反調,倒是讓張立坤非常意外,他突然意識到,這似乎是他們早就商量好的,林建國今天就是要讓大家站隊。而明顯在人數上,陳樹榮不占優勢,目前也隻有供銷科的孟潭清和技術科的付錦華沒有表態。
他深知目前製藥廠的困境,也知道陳樹榮的苦惱,目前的狀況,製藥廠不改革隻能是一直走下坡路,這些老人熬幾年就退休了,那他們這些年輕人呢?難道走入市場找工作?唯有為廠子未來謀發展,才能讓自己和大家越來越好。所以他是堅決支持陳樹榮的觀點,改革,必須改。
他指著丸劑自動封裝線的示意圖,說道:“各位領導,咱們不能再耽誤時間了,再遲疑我們可能趕不最佳的改革浪潮了,你們看看那些沿海地區,看看人家的工廠,我們以前的那些糖衣片、土黴素片早就無人問津了。如今市場認可的是丸劑、膠囊。”
張立坤拿出膠囊和丸片的樣片,繼續說道,“這些東西便捷、衛生而且利潤空間大,我們守著這堆陳舊的壓片機,現在可能隻是青黃不接,未來可能就是思路一條了。”他激動地揮舞手臂,指向窗外遠處的片劑車間,“而且我們的這些設備都是60年代的,能耗高得驚人,次品率也高,光是省下的電費和原料損耗,幾年可能就能省下購置新設備的錢。更何況,新產品能開拓新的銷路,給我們帶來心的市場,新的活力,還能盤活資金,這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周國棟剛想說話,卻注意到旁邊的供銷科長孟潭清就長歎了口氣,林建國立刻示意周國棟不要說話,果然孟潭清站了出來:“改革是好事,但是立坤啊,你們年輕人有衝勁也是好事。但丸劑在我看來不過是花架子,咱們廠幾十年的招牌靠什麽?靠的就是土黴素片、感冒通片。老百姓認可這些,當下市場形勢是不好,可你搞新花樣,誰又會認可?萬一生產出來賣不掉,那豈不是雪上加霜?再說了,”他猛吸了口煙,吐出濃濃的煙霧,“你說的那個引進新生產線更是無稽之談,我們廠裏本來就沒錢了,幾個月都沒發工資了,錢從哪兒來?昨天廠長也說了,現在上級也不會給我們撥款了,那更是不行。”
張立坤剛想說話,就被孟潭清揮手製止了,“別跟我說貸款,貸款拿什麽還?到時候還不上,銀行把咱廠封了,大家都喝西北風去。”他環顧眾人,大家都認同地點了點頭。
林建國發現孟潭清終於說到了正題到,他安心地摘下眼鏡,動作遲緩地對著眼睛哈氣,隨後拿著一腳擦拭著鏡片,孟潭清這個時候會針對張立坤倒是他沒想到的,趁著這個機會,他語重心長地說道:“老孟說得在理。咱們肩負著幾百號人的生計,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複。這丸劑生產線,動輒幾十萬上百萬,風險太大。如今全國多少廠子都在叫著改革,都在上馬新項目,結果如何大家也都看到了。
多少改革的工廠越改越死,越改越走下坡路,多少成了爛攤子的,我們還不醒悟嗎?咱們廠子現在雖然有難,但是還是得立足根本,不能操之過急,想想如何清理庫存,再壓低老產品成本,熬過這個冬天再說。承包製更是紙上談兵,不切實際,大家有好好鐵飯碗為什麽要自己砸了自己的飯碗,這不是沒事找事嘛。改革是好事,但是步子邁太大,就容易摔跟頭。”說完,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投向陳樹榮,這話說的很重,完全顛覆了林建國以往的行事風格。
林建國的話音剛落,幾個部門領導紛紛響應,當然這都是林建國早就在昨天晚上的謀劃中計劃好的一環。此刻,保守意見占據絕對上風。
林建國說的話確實說重了大家的心聲,打破鐵飯碗這事情任誰都不願意,張立坤內心也如此,但是很清楚現在廠子的經營情況,局勢明顯不利於陳樹榮,他依然沒有在這種場合隨大流,而是堅持自己的觀點,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突然站起來說道:“林廠長,我覺得您說得也對,但是並不全對,改革有失敗是正常的,但不能因為改革有失敗我們就裹足不前。目前我們廠的經營情況大家心裏都有數,現在大環境大家也知道,改革是勢在必行的,與其在丸劑和膠囊占據大片市場之後我們無路可走再改,不如我們早點占領市場,這才是正道。而且我記得昨天陳廠長也說了今天討論的是采購新設備以及如何承包製的具體方案問題。改不改革的事情昨天已經討論過了,不是今天的議題,大家今天有點跑偏了。
至於孟科長說的錢的問題,我們可以把廠裏那三輛還能開動的運貨卡車抵押給銀行,先貸出啟動資金,設備那邊我也已經聯係好了,可以先付一部分定金,等新產品問世,打開銷路,很快就能回籠資金還貸。”
“小張啊,”林建國拖長聲調,語氣裏滿是刺耳的嘲諷,“我理解你急著想證明自己研究的那個什麽活絡丸的心情。但就為了你一個人的項目,要讓全廠背上貸款這個行為是不是有點過了。萬一生產線上了,產品賣不出去呢?到時候貸款還不上,設備成了廢鐵,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周國棟立刻跟上,附議:“就是,你一個小小技術科的副科長,懂什麽業務。”
張立坤直視林建國,聲音因壓抑的憤怒而微微發顫:“林廠長,我張立坤對天發誓,沒有半點私心,上個月我跑了上海、廣東十幾個藥廠,親眼看到人家靠著新設備、新產品,產值翻了幾番。最近呢,我還接觸了一些港商,他們對我們的產品也很感興趣,說不一定未來也有合作機會。”
張立坤說完這句話時,特意看了一眼陳樹榮,而此時的陳樹榮一樣在看著他,似乎在組織他說話。但張立坤沒有停下來,而是轉向在座的每一個人,聲音越來越洪亮,“國企體製改革是大趨勢,承包製現在很多地方也都在做,是降本增效的好方法。而丸劑生產線是我們最後的機會,難道真要等到廠子倒閉,幾百人上街討飯那天,才來後悔嗎?向前不是死路,而是活路,搞不好新設備一上,馬上我們工資就能發下來了,甚至年底還有雙倍的獎金,這不是好事嘛。”
張立坤的話狠狠打在每個人心上,他確實說對了大家最大的期許,發工資,發獎金才是最重要的,也是員工最關心的。他環視四周,看到有的人低頭竊竊私語,有的人欲言又止,明顯他的話動搖了一些保守派的想法。
此時林建國的臉已陰沉下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少見發脾氣,對著張立坤大聲喝道:“你一個技術員,懂什麽經營?那些所謂的先進經驗,放在清江根本行不通。”
說完,他又轉向陳樹榮,態度緩和了許多,“樹榮書記,我認為無論是承包製還是引進新設備,你都要三思呀。”製藥廠的黨委書記去年退休後,陳樹榮就兼任了黨委書記。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陳樹榮身上。陳樹榮緩緩抬起頭,眼睛掃過每一張臉,有焦慮的,有反對的,更有期待的。此刻他腦海裏全是倉庫裏堆積如山、開始返潮發黴的原料和成品。他想起財務科長遞來的財務流水賬,想起傳達室王伯殷切的詢問,還有多年來廠裏工人早已經養成的不良工作習慣。
他掐滅了早已熄滅的煙蒂,緩緩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煙霧中顯得有些疲憊,但腰杆卻挺得筆直,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立坤的方案,可行。老孟,你有一句話說的很對,市場是認老牌子,但老牌子也得有新東西。光靠啃老本,啃得動嗎?”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孟潭清,“從明天開始,張立坤調到供銷科任供銷科副科長,協助孟潭清做好設備引進以及打開銷路的工作。”
這個決定讓現場的其他人瞬間就坐不住了。林建國更是心有不服,人事調動哪裏是一句話的事情,而且他還是主管人事的副廠長,這事情沒經過他就直接在會上說,這事情陳樹榮就做的不地道。他們多年來已經形成了默契,大事開小會,小事開大會,這種人事決議更加不能在這樣的會議上隨便決定的,在林建國看來,陳樹榮就是不尊重他。但表麵上,林建國還是盡量和氣地笑著對陳樹榮說:"樹榮書記,這是不是不太合規。"
林建國剛想說話,陳樹榮便揮手示意,語氣沉重而堅定:“老林,你的擔心我懂,怕摔跤很正常。可我們現在不是站在平地上,我們是站在懸崖邊上,前麵就是死路一條,自己不主動轉彎邁出這一步,就是等著被人推下懸崖,既然大家對這個想法有意見,我怕是也難推動,既然如此,讓更加熟悉這項業務的立坤上來,也是無奈之舉,更是必然之舉,該補的手續,會後你補上吧。”
“剛剛談到的那三輛卡車,抵押給銀行,立坤你立刻去執行,還有,同時要著手引進丸劑生產線的工作,年底前我要看到第一批丸劑產品,”陳樹榮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地說道,“任何責任,我陳樹榮一力承擔,散會。”
會議室裏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響起椅子挪動的雜亂聲音。林建國重重歎了口氣,搖搖頭,背著手率先走出會議室。孟潭清轉頭看著陳樹榮,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跟著離開了。其他人也麵色各異,陸續離開。
這一天,所有人都停下手頭工作,分頭行動,承包製和丸劑車間設備引進的工作分頭開展。張立坤在把工作安排好以後,拿著一疊紙材料來到了廠長辦公室門口。大門沒關緊,透過那狹窄的門縫,張立坤看見陳樹榮孤獨地佇立在窗前,他知道師父在為引進設備的錢發愁。
張立坤低頭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材料,上麵寫著“貸款計劃書”,但卻駐足不前,此刻,他腦海裏閃現出了半月前港商在他腦海裏說的話:“10萬美金,隻要配方……10萬美金馬上打到你們公司的賬戶,作為顧問費。”
10萬,還是美金,這個數字抵得上廠裏半年的產值。陳樹榮跑遍了全城,押上全部身家都籌不到的資金,對那個港商來說卻是一句話的事。
“大家都在反對師父,他卻在拿前途為大家搏一條生路,我也得搏!”這個瘋狂的念頭突然從心底最陰暗的角落竄出,他攥緊拳頭,隨即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