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人生巨變
陳薇接到電話時,還在和同學說肖明可能被人冒認的事情。可那通電話像一把冰刃,猝不及防刺進她的心裏。
“你快回來,阿姨在醫院,情況不好。”
電話是袁守正打來的,語氣很沉。
陳薇的媽媽李蕙蘭去年就做過手術,也就是因為這個才內退的,生病住院倒也是人之常情,但她奇怪的是這個電話為什麽會是袁守正打來的,趕緊追問自己的父親。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一聲低沉的聲音:“陳廠長......被抓了!”
這句話如晴天霹靂。後麵袁守正說了什麽,陳薇是一個字都沒聽清。
陳薇手裏的電話筒突然不受控地滑落,聽筒裏也傳來的微小聲音,“喂,薇薇,薇薇.....”她隻覺得身體發軟軟的,那些聲音就像隔著一層厚厚的膜一樣,聽不清楚。她眼神發直,身體有些晃動,腦子裏嗡嗡作響,幸虧女同學發現及時,扶住了她。
“薇薇,你怎麽了?是家裏出事了嘛?”
陳薇已經無法說話,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回家。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衝回宿舍,手抖得幾乎拉不開包裹,她知道媽媽身體一直不是太好,可能是因為爸爸出事了她才受不住打擊,但是爸爸明明一直都好好的,為什麽會被抓了?
她不敢想,在女同學的幫助下,他胡亂塞了幾件衣服,就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車。
班車顛簸,每一秒都是煎熬。窗外的風景飛逝,她看到的卻是母親送她上學時的笑臉,父親雖有些嚴厲但卻對他一臉寵溺的臉。明明走開才去學校不到一個月,怎麽會這樣?
下了車已經是大晚上了,她直接衝到了縣醫院,濃重的消毒水氣味撲麵而來。門診走廊裏異常冷清,她穿過門診,來到住院部,走廊裏發現了幾個零星有些熟悉的街坊身影,他們縮在長椅上。看到陳薇來了以後,都開始交頭接耳,眼神躲閃,一觸到她的目光便立刻避開。
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走了出來,陳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拉著她的手喊道:“孟嬸,我媽怎麽了?她現在在哪裏?”
孟玉珍的臉色有些難看,還沒來的及說話,人群中一個人便說道:“這不關我們的事情,你媽這樣是她自己自作自受。”
“就是,跟我們可沒關係,別想賴到我們頭上。”
陳薇一臉懵,明明平時都和藹客氣,友好的睦鄰怎麽今天看她的眼神都不對。
正在此時,袁守正從病房走了出來,跟著他一起的還有幾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
“你就是李蕙蘭的女兒是吧?”
陳薇點點頭,“醫生,我媽怎麽了?她去年做過心髒搭橋手術,請你一定要救她。”
醫生都沉默了,她看向袁守正,發現他一臉嚴肅地低著頭,一種強烈的不安襲來。
“您母親於19點58分過世。”
這時,陳薇才發現正開著門的病房前隻有一張床,一張被慘白布單完全覆蓋的床。那一刻,陳薇覺得自己的世界在眼前無聲地碎裂了。痛楚尖銳到讓她無法呼吸,喉嚨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死死扼住,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她顫抖著手,推開病房門,踉蹌著撲過去。
“……媽?”她聲音破碎地喊道。
死一般的寂靜包裹了她,沒有回答。袁守正走了過來,站在她旁邊說道:“薇薇,你節哀順變。”
這時她才像是猛然驚醒,茫然地四顧,像溺水的人瘋狂地尋找一根可以依附的浮木,瘋狂跑了出去,拉著醫生說道:“醫生,一定是搞錯了,你們一定是搞錯了。不可能的,我去學校之前我媽還是好好的。”
醫生沒說話,隻是看著跟在後麵的袁守正。此處無聲比說話還要可怕。
“薇薇,阿姨是我送來的,不會錯的。”袁守正拉開了陳薇扯著醫生的手。
“那我爸呢?”她拉著袁守正問道,“我爸現在到底在哪裏?”
袁守正站在一旁,臉色灰暗,嘴唇囁嚅了許久,才艱難地擠出聲音:“廠長…廠長他被派出所的人帶走了。”
“為什麽?怎麽會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呀?”她大喊道,巨大的疑問和恐懼幾乎要將她淹沒。然而,不等袁守正,一個尖厲又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替她“解答”了。
“還能為什麽?還不是因為你爸貪汙腐敗,搞垮了廠子,真是造孽!”
沒錯,這個熟悉的聲音就是林建國的妻子林嬸,那個曾經在她家忙前忙後,為她張羅著升學宴,那個見到她就誇她優秀的人。此刻她從看熱鬧的人群裏擠出來,叉著腰,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你媽這樣可不能怪我們大家,要怪就怪你爸自己不走正道。”
“就是,她這個就自作自受。”
“要怪,就怪她嫁錯了人,誰不好嫁,嫁給了這樣的貪汙腐敗分子,廠裏的禍根。”
旁邊你一眼,我一語地附和,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刺耳。多麽諷刺的話呀,曾幾何時,陳薇最常聽到的一句話就說:“蕙蘭,你真是好命,嫁對了老公。”
陳薇抬起淚眼模糊的雙眼,看著眼前這些曾經搶著抱她、誇她聰明伶俐、往她手裏塞糖果點心的叔叔阿姨,他們的臉龐在此刻扭曲得如此陌生而可憎。他們投來的目光都像淬了毒的冰棱子,毫不留情地紮在陳薇的心上。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在這一天,以最殘酷、最**的方式,血淋淋地攤開在她麵前。
“我不信,我不信我爸爸會這樣,你們都是騙子。”陳薇拉著袁守正問道,“你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
“他懂什麽,一個剛入職的小工,他說話頂個屁用。”梁愛蓮無情地說道,“行了,老孟,我們能等到現在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我們走吧。”
說完,原本在走廊的那些人,陸陸續續跟著梁愛蓮走了。
此刻,孟潭清和孟玉珍則緩緩走到陳薇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聲安慰一句:“孩子,節哀順變……”
“孟叔,我現在隻相信你,他們說的真的是那樣嗎?”
孟譚清沉默許久,才緩緩說道:“你爸爸推行承包製這事操之過急了,引起了全廠的公憤,加上張立坤的事情,確實被派出所的人帶走了,至於你媽的事情,確實是個意外,誰也沒想到會這樣。”
“老孟,跟她說什麽廢話呀!要不是陳樹榮搞一言堂,為了自己利益搞承包製、還引進丸劑車間,我們會被逼成這樣嗎?事到如今,都是他們活該。”原本已經走了的梁愛蓮居然又轉道回來了。她就是在陳薇的傷口上瘋狂撒鹽,曾到處說陳薇是最機靈的孩子,可此時卻說出了最讓陳薇傷心的話。
“滾!”陳薇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裏燃燒著徹底的絕望和刻骨的仇恨,“你們!你們這些劊子手,全都給我滾!”
“好你個......”梁愛蓮還沒把話說完,就被孟玉珍拉走了。孟潭清看了一眼袁守正,在暗示讓他好好照顧好陳薇後,號召大家一同走了。
所有的聲音終於消失了。父親身陷囹圄,母親突然離世。曾經的她眾星捧月,如今變成了人人喊罵的罪人的女兒。曾經的鄰裏情、叔伯誼,在**的利益的麵前,薄得像一張紙,一戳就破,如今隻剩下徹骨的寒冷和令人作嘔的惡意。
這一天,在濃重的消毒水味和絕望中,陳薇真正認識到,這個世界上,最不可測、最肮髒也最殘酷的,就是人心。
突然,袁守正跪在陳薇的麵前,對著陳薇狂甩自己的臉,並說道:“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耽誤了阿姨的病。”
陳薇一臉懵,之後他說出了當天發生的真相。
當天,袁守正在工廠上班,突然一個其他車間的人走來進來,氣勢洶洶地說現在廠裏大家都在鬧罷工,陳廠長正好到市裏開回去了,他們計劃一起去縣政府請願,要求罷免陳樹榮、取消承包製。
為了保住鐵飯碗,那人一呼百應,車間好多人都摘掉手套都積極響應。袁守正剛進廠沒多久,完全是懵的狀態,隻覺得氣氛一下子變得特別嚇人。
袁守正倍加珍惜進入製藥廠的機會,入職半個月來,他每天都小心謹慎,對每個人都盡力討好,好不容易進入製藥廠,也是因為這個鐵飯碗,沒想到以來就遇到改製搞承包製,取消鐵飯碗,他心中其實也是有些不甘的,但是帶頭的說要去罷免陳樹榮,這個他就不想去,陳樹榮畢竟對他來說知遇之恩。
他沒打算去湊這個熱鬧,但是他根本沒有拒絕的機會,就這麽被車間其他工友強製很快,走出車間後,發現其他車間已經有隊伍,還有些人舉著取消承包製的5個大字。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進入了人群裏,慢慢有人帶頭喊起了口號,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狠:
“陳樹榮指使張立坤偷賣廠裏的祖傳配方!”
“拿我們吃飯的家夥換錢,填他的黑窟窿!”
“承包製就是想把我們這些老工人掃地出門!”
“罷黜陳樹榮,取消承包製!”
“罷黜陳樹榮,抵製改製!”
口號聲像滾雷一樣,砸得他耳朵嗡嗡響。袁守正看見平時熟悉的工友們,臉上都是從一臉懵到慷慨激昂,隨後都扔下了手裏的工具,平時不愛說話的人都開始對這件事情評價,並表現出了他從來沒見過的憤怒和瘋狂。袁守正幾乎是在完全不明白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的時候,已經被人群裹著走出了車間,身不由己地往跟著鬧事的人群往前挪,此刻他心裏想著什麽,已經不重要了,從眾才是他這個寂寂無名的人唯一能做的事情。
口號聲越來越響,他們穿過街道,路上也越來越多圍觀的人,原本他以為大家是要去縣政府,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人群已經來到了陳樹榮的家。
砸門聲、怒罵聲震耳欲聾,他被擠在最後麵,什麽也看不清,隻感到一陣陣心慌,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唯一知道的事,現在的狀況肯定對陳樹榮一家不利,但他又擠不出去,哪怕隻是通風報信,讓李蕙蘭暫時躲避這場紛亂。
正當他猶豫要不要去報警,突然聽到一聲尖銳的脆響,好像是玻璃被砸碎了。緊接著,又是幾聲女人的喊叫,最後在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周圍的喧囂瞬間安靜了一下。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心裏又慌又亂。就在他準備衝出去詢問周圍的人發生了什麽事情時,聽到有人大喊:“陳廠長和張科長回來了。”
人群一陣安靜過後,又是一陣**。他還沒看到陳樹榮的身影,就聽見裏麵又傳來一陣喧鬧聲,“快叫救護車”這句話再次傳入他的耳邊,趁著一個縫隙,他趕緊往前擠,這時正好看見林建國帶著幾個穿著警察製服的人,氣勢洶洶地從另外一邊走了過來。
正好就聽到林建國對著其中一個警察說:“正是一位陳樹榮管理不善,決策有誤,才引發了今天這樣的惡性事件......”
聲音馬上被人群的躁動聲淹沒,袁守正就這麽看林建國帶著派出所的人進了陳樹榮的家。此時人群中開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一個聲音再次傳了出來:“大家放心,有林副廠長在,我們的就有救了。”袁守正墊著腳,憑借著身高優勢,發現說話的人正是倉庫的王德勝。
大約幾分鍾後,陳樹榮和張立坤就在他麵前被警察強行帶走了,此刻他心裏堵得難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等人群稍稍散開一點,他才立馬衝進了陳樹榮的家,屋裏的情形讓他震驚,李蕙蘭倒在地上,額頭上正滲出血,旁邊有個小磚塊,應該誰用石頭砸的。而扶著她身子,按著她額頭的正是孟玉珍……她嘴裏一直在喊著:“快救人!”
此刻的袁守正的腦袋“嗡”的一聲,血直往頭上衝,第一個念頭就是得過去救人。剛想衝過去,胳膊卻被旁邊一個關係還不錯的工友死死拽住了。
“守正,你幹什麽?”工友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沒看到陳廠長老婆倒在地下呀,要趕緊送醫院呀。”
“你別犯傻,你不要前途了?”工友壓低聲音,急切地警告他,“你可是好不容易考進來,現在很明顯陳廠長倒台了,林廠長要上去了,你沒看到派出所的人都是他帶來,他的人可是都在這裏盯著呢,你難道看不出來嘛,今天這事情就是林廠長搞的事情,那為首的不就是他老婆梁愛蓮嘛,你現在你過去,不就是告訴林廠長你想要跟他作對?”
工友的話在袁守正心中立刻豎起了一道牆,一道他原本想回避卻又不得不麵對的現實站隊。他不想站隊,可是卻被迫擠入了這場風波中。他沒有否定工友的話,而是囁嚅道:“那,那總不能見死不救吧,現在陳廠長都被抓了。”
“就是陳廠長被抓了,你更加不要多管閑事,這事情是誰起的禍,自然就會有人管她的,再說肯定就是磕碰了一下。我們這種普工,還是靜觀其變。”工友死死拉著袁守正的衣袖。
袁守正知道工友是為他好,確實現在廠裏的局勢已經很清楚了,他們在這種機製下工作了幾十年,很清楚如何站位。他才剛入職不久,這種人情世故再不諳世事,也是懂得的。但是袁守正總是記著一個多月前,就是在這裏,李蕙蘭給他們做了一頓豐盛的午飯,也就是那頓飯,改變了他的命運。假如沒有陳樹榮的透露的信息,他都不可能會來製藥廠,此刻他的內心十分掙紮,眼睛離不開那刺目的紅。
“萬一搞出人命怎麽辦?”
“哎呀,你別管了。”他被工友拉著走了幾步,他是一步一回頭,心裏祈禱著誰能幫一下她。
但是他發現周圍的人都在後退,低著頭,竊竊私語,大家都跟袁守正一樣反而散開了。此刻,大部分人的心理都是一樣的,生怕多留一秒就會惹上麻煩。沒有人上前,沒有人打電話,隻有冰冷的漠視和恐懼。
袁守正見狀,再次回頭看向李蕙蘭,她正用手捂著胸口,似乎非常難受的樣子,而她的眼睛卻一直在看著自己,他腦海裏全是陳樹榮對他的殷殷教誨,心裏在瘋狂地打架。最終他猛地甩開了那隻手。他轉身就逆著人流拚命跑回去,用盡全身力氣背起已經氣息微弱的李蕙蘭就往醫院跑。
李蕙蘭是那麽輕,又那麽重。她的血染紅了袁守正的後背。一路上,他從未覺得這條路有這麽長過。背上的李蕙蘭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塞給他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麻煩你幫我打…打給薇薇……叫…叫她…回…回來…”
袁守正把她送進最近的醫院急救室後,立刻跑到外麵撥通了給陳薇的電話。
可當他心急如焚地跑回來,得到的卻是醫生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判決,送來得太晚了,她本身有嚴重的高血壓,受了極度驚嚇,誘發急性心梗。
袁守正無比悲痛地把事情經過就這麽跟陳薇說了一遍,最後還不忘致歉:“對不起,我沒想到阿姨的病情發展得這麽快,本來我還以為你能趕來見她最後一麵,都是我的錯,假如當時他們去工廠叫我的時候,我有點主見,提前告知阿姨讓她躲起來也不會有人砸到她的頭。假如當初看著阿姨倒在地上的時候,我沒有猶豫,前怕狼後怕虎,而是直接去把她送進醫院,醫生說也可能還是有機會。是我害了阿姨!”
知道事情經過後的陳薇,癱坐在地,她已經不知道怪誰了。
怪林建國,他是為了自己的黨政權益;
怪廠區那些跟著鬧事的工人,他們也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怪袁守正?他為了保住自己的飯碗懦弱;
不,那更加怪不上,假如不是他把李蕙蘭送到醫院,那可能人死了都沒人知道。
要真找一個人承擔所有的責任,此刻,陳薇更怪,更狠的,是她的父親。正是因為她的父親,母親才會遭遇這樣的劫難。
但她認為需要為這起事件負責的父親,卻被關押了,甚至連母親死亡的消息都還不知道。從未有過的無力感讓陳薇抹了抹眼淚,經突然站了起來,袁守正立刻幫忙扶起了她,但是她甩開了對方的手,不是責怪他,而是她現在,隻想靠自己。站起來後,她一句話都沒有說,而是落寞地回到了母親的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