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皂山下

第15章 身份疑雲

閣皂山,因道教靈寶派祖師葛玄曾在此煉丹、布道行醫而聞名,自古便是道醫文化的重要發源地之一。而這座山也稱為葛嶺,是武夷山西延的支脈,被譽為清江碧嶂。這裏雖然並非什麽險峻高山,卻透著鍾靈毓秀之氣,山間林木蔥鬱,溪流潺潺,特別是山上有很多藥材,平時到了藥材收獲的季節,時常可以看到沿途可見不少藥農背著竹簍,采摘著黃精、茯苓、何首烏等。山腰處,可以看到一座名為崇真觀的道觀,相傳東漢建安七年(202年),道教天師葛玄在此悟道修真,香火雖不算鼎盛,卻自遠離塵囂的清靜。

陳薇第二天早早的就穿戴打扮好,不出所料,剛吃過早飯,肖明一行3人就來敲門了。不知道從哪裏借來的兩輛自行車,袁守正帶著李青山,肖明帶著陳薇就這麽出發了。閣皂山離縣城大約有20公裏,年輕人一路有說有笑,2小時不到就到了閣皂山。

他們在閣皂山遊玩了一天,談天說地,暢聊未來,沿途拍了很多照片,並在崇真觀前拍了一張合影。從閣皂山下來時,日頭已然西斜,每個人都很開心,且都有了自己的目標。

眼下已是8月中旬,肖明打定主意回家拿錄取通知書就去讀書,計劃第二天就起程。袁守正也計劃好了,不再去煤廠打零工了,他要去師傅的藥堂苦練本領,為進去製造廠的考核做準備,而李青山也在考察地形以及大家的鼓勵下決定好好種植藥材。

第二天,大家在藥材碼頭送別肖明,但送別的話太多太多,明明大家隻是認識不久,卻難舍難分。特別是陳薇,肖明隻是回家拿通知書,不多時,他們就可以在學校見麵,陳薇還是依依不舍。這種牽絆和依戀,是肖明長這麽大都沒有過的,他拿出了一封信,是他昨晚連夜寫的,無非都是一些關於未來的人生規劃,其實很枯燥,但陳薇拿到那封信,分外開心。肖明答應在家裏辦好手續,就馬上去學校等她。

船員開始催促大家趕緊登船,這時候李青山和袁守正也才上前跟肖明告別。

“當了大學生也別忘記我們,以後記得來清江看我們,雖然我們沒讀多少書,但好歹我們是一起關了小黑屋的夥伴。”李青山還是一貫的愛打趣,其實他很清楚,這一別,肖明以後就是大學生了,再見麵就是差距很大,隻會漸行漸遠。

肖明點點頭,他拿出一個用手帕仔細包好的小包。一層層打開,裏麵是兩百塊錢。

“青山,”肖明把錢遞給了李青山,“這錢,你拿著。”

李青山愣住了,問到:“你這是幹啥?”

“給你的,不全是我的,有一部分是薇薇讚助的,你不是想要搞種植嘛,那就好好幹。”

“不行,不行,這可是你姐姐的嫁妝錢,剛拿回來,你上學也要用錢,我怎麽能……”

“聽我說完,”肖明打斷他,不由分說地把錢塞進李青山手裏,“這錢不是給你的,是借給你的。我知道包地不容易,第一道坎就是錢。這錢不多,但或許能當個啟動的本錢,但種地這是還是從長計議,記得我說的嘛,未來吳茱萸會漲價,你先拿著這個錢買吳茱萸試試看。”

肖明說的沒錯,就算是要種植,也要錢買種子,買肥料。他那點錢,根本不夠,他握著那遝錢,有說不出話來的話,這錢,他也知道是肖明的**,在學校什麽都要錢。他李青山混跡市井多年,見慣了人情冷暖,坑蒙拐騙的事也沒少幹,幾天的情義,居然讓他忍不住想流淚了。

“賣老鼠藥……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肖明看著他,目光清澈且帶著期許,“你相信我,吳茱萸未來幾個月肯定會漲價,你拿著這錢去賺點本錢,有了點底子,就去閣皂山試試看。陳廠長指的路準沒錯。你腦子活絡,又肯吃苦,差的就是個機會和本錢。”

肖明的傾囊相助讓李青山內心湧動的不僅是感激,更是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的依附。這份恩情太沉重,他無法用對等的情感回報。

陳薇很認可肖明的話,她知道李青山不好意思拿著這錢,補充道:“錢你拿著吧,就是到時候賺了錢,不要忘記還肖明就行,要是生意真做大了,也算是肖明投資成功,到時候在學校的生活費搞不好都要靠你了。”

陳薇這麽一說,李青山倒好受了一些,想說些感激的話,卻發覺說不出話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用一貫帶著點痞氣的笑容掩飾內心的感動:“行,我聽你們的,有你們大學生說的話,我心裏有數了,這錢,算我借的,等我賺到了錢,連本帶利還你們,不,我一定加倍奉還。你們在大學好好讀書,等著我的利息吧。我一定會用商業成功來回報你們。”

肖明借錢給李青山純粹隻是為了讓他日子過點好點,也沒多想過什麽報答不報達的。隨後他又看向袁守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準備,肯定能考上製藥廠的,到時候記得寫信告訴我好消息。”

最後肖明又看向陳薇,她能感受到對方的不舍,但千言萬語最後隻化作三個字:“學校見。”

“嗯,學校見。”陳薇用力點頭,“路上小心。”

汽笛長鳴,客輪緩緩駛離碼頭,陳薇一直在岸邊追著船,肖明站在船頭,一直揮手讓她回去,直到船影消失在江天一色之中,陳薇才離開。

之後的日子裏,陳薇一門心思都放在辦理讀書的手續上,隻知道父親的工作越來越忙,聽說廠裏因為引進生產線的事情也是忙得很。原本李蕙蘭打算給她小範圍辦個升學宴,但陳樹榮因為工作的事情,還是沒辦成。

8月底的時候,廠裏對外招聘的開始終於來了,袁守正全力以赴,李青山也在到處收吳茱萸,而現在陳薇最高興的事情就是馬上要去學校了。

8月31日,父親因為工作忙都沒去送她,母親跟著她一起坐火車去了省城南昌。初秋時分,校園裏桂花香四溢。陳薇完成報到後,就著地去中醫藥係打聽新生名單,在那個紅榜裏麵她找到了肖明的名字。但聽說還沒報到,她雖然心裏有些疑惑,但是報到時間有先後,也是正常。

母親當天給她鋪好床位就回老家了,從火車站送完母親後,陳薇又去了一下肖明所在的係,依然沒見到肖明的身影,自上次在清江縣分別已過去快半個月,她開始憧憬肖明風塵仆仆趕來的樣子,想象著在某個轉角、某條林蔭道上的“意外”重逢。

然而,一天、兩天、三天……時間一天天過去,陳薇依然沒有肖明的消息。她走遍了教室、食堂、圖書館等所有新生可能出現的地方,卻始終不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幾次課後,她特意繞到肖明所在教室外張望,結果依舊失望而歸。

最近她總有不祥的預感,他明明答應了會早到,但是怎麽一直沒看到,晚上睡覺的時候,她腦海中總是會縈繞這各種不好的設想。

“是路上耽擱了?坐錯了火車?”

“路上出了什麽意外?”

她試圖用理智安撫自己,可心底那點不安的陰影卻越來越深。晚上從圖書館回宿舍的路上,她的目光總會不自覺地飄向男生宿舍樓方向,她很想進去看看,但是又礙於女生的矜持,她想再等等,或許他有事。

一次課間,她終於從同學處打聽到肖明的消息,但現實卻打了她的臉,結果是對方早就來報到了,並非她想象的沒來,那就隻有一種可能,他故意回避自己。為什麽?那份按捺不住的焦慮衝破了陳薇心中所有對女性應該矜持的想法。她沒有任何猶豫,而是直接跑到了男生宿舍樓。

她想當麵問清楚肖明是什麽意思?可走到宿舍樓下的瞬間,她又思索見麵該說什麽。問他為何一直不出現,會不會顯得自己太急切?還是說之前自己的感覺完全是會錯了意,他從來沒有別的想法,當初時隻是隨便說說而已。少女的矜持與連日來的擔憂在心裏反複拉扯,讓她徘徊不前。但很快少女的悸動戰勝了理智,還有一種可能,就是肖明找了她,隻是沒找到而已,就像她一樣。於是她決定找到肖明問清楚。

她按照同學得到的宿舍號找到了肖明的宿舍門口。

開門的是一個身著嶄新白襯衫、戴眼鏡、氣質斯文卻完全陌生的男生,他疑惑地打量著陳薇,問道:“同學,你找誰?”

陳薇的臉頰瞬間紅了,一種莫名的羞恥感襲來,她一個女生貿然跑到男生宿舍找人,這太難看了,她幾乎脫口而出:“對不起!”轉身就跑了。

然而,跑出幾步,那份對肖明無情的憤怒和不甘又占了上風。她停下腳步,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再次折返。這次,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些:“請問……肖明是住這個宿舍嗎?”

那陌生男生推了推眼鏡,點點頭:“是啊,他好像正好出去打飯了,應該馬上就回來,你在這裏等一下?”

“在這裏等?”陳薇的心猛地一愣,一想到和肖明在男生宿舍見麵,他問自己怎麽來了,自己怎麽回答?難道問你怎麽沒來找我?對方卻說不記得了,那太尷尬了,她猶豫幾秒,飛快地說:“算了……要不,麻煩你幫我留個口信?就說藥理學院的陳薇找他,讓他打這個電話……”她迅速拿出紙筆,像當初給肖明寫信息一樣,最後塞給了他的同學,做完這一切,她立刻轉身,但還沒等對方看清楚信息,陳薇又搶了回去。

打電話又怎麽樣?他既然人都來報到了,也沒去找自己,而且這個男生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那就證明對方根本沒找過她,這不就已經說明了一切嘛。陳薇現在隻想趕緊離開這個羞辱了自己的地方。她幾乎是落荒而逃,可是剛走幾步,便聽到了一聲:“誒!肖明,你回來了,有人找你。”

陳薇的腳步像被突然斷了點的閘門,猛地刹停。她立刻回頭,心髒狂跳著在樓道中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個端著飯盒、同樣完全陌生的男生。

陳薇臉色突然一變,不死心地再次回頭,再轉圈,目光急切地在樓道裏搜索,沒有落下任何地方,根本沒有她期待中的那個人。此刻,她幾乎可以肯定,肖明在躲著她,一定是看到了自己,才故意躲開,此刻她所有的矜持和顧慮都化作了憤怒,大聲喊道:“肖明你給我出來,躲起來算什麽好看,有什麽話你不可能當麵跟我說嘛。”

剛剛那個端著飯盒的男生疑惑地看著陳薇,隨後又看看宿舍門口呆愣著的眼鏡男生,說道:“叫我?”

眼鏡男生一臉茫然地拉住那個端著飯盒的男生,指著陳薇問道:“你不認識她?”

“我當然不認識!”打飯的男生也是一頭霧水。

陳薇看著打飯的男生,帶著最後一絲希望急切地問:“你是不是肖明的幫凶,你告訴他,躲著是沒有用的,不跟我說清楚,我以後還是會來找他的。”

那個打飯的男生明顯有些慌亂,遲疑地說道:“同學,你是不是搞錯了?我……我就是肖明。請問你是……?”

這一刻,陳薇整個人都震驚了,滿臉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徹底崩塌的荒謬感,她不可置信地說道:“你沒事吧,你當我是傻子嗎?肖明居然都讓你這樣做。”

“同學,你是不是真的搞錯了,他真是肖明。”那眼鏡男對著陳薇解釋。

陳薇就像被點觸了一下,猛地後退一步,目光死死鎖住眼前這張陌生的臉,毫無她記憶中的半分痕跡,整個世界都變得扭曲而陌生。

“你開什麽玩笑?你怎麽可能是肖明。”陳薇盡量還在保持著鎮定,她指著對方,激動地揮動著手指否認:“你不是肖明,我認識他!你到底是誰?為什麽冒充他?”

宿舍裏其他男生也被這個熱鬧驚動,紛紛探出頭來。個個都要給肖明證明身份,最後那個被指冒認的“肖明”臉色漲得通紅找出了他的錄取通知書、身份證、戶口本證明,旁邊的室友們也連連點頭附和。

“不可能!”陳薇拿著手裏的那些證據,隻覺得天旋地轉,讓她渾身發冷。她認識的肖明呢?而眼前這個言之鑿鑿的陌生人,這個占據了肖明名字和位置的人,他到底是誰?

如果他是肖明,那自己認識的那個有著一手精妙絕倫的醫書批注、身世坎坷卻見解獨到的青年呢,他去了哪裏?他又是誰?

陳薇不知道是誰突然說了句:“同學,你是不是被騙了呀?”

“是呀,你自己一個女孩子千萬要注意,不要輕易相信別人,現在外麵的騙子挺多的。”

陳薇根本沒有心思回答他們,自己見到的那個人真的是個騙子?不,她不信,她相信自己的直覺,他是那麽的誠懇,那麽的英勇。假如他是對的,那眼前這個人絕對有問題。她寧願相信眼前的這個人有問題。

“好!好!”陳薇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就是一股為真相和那個消失的青年討回公道的決心,對著那個肖明斬釘截鐵地說道,“既然你說你就是肖敏,我們這就去找係主任,去找招生辦對峙。我倒要看看,是誰在弄虛作假。”

說著她已經上手拉著對方的衣袖,怒氣衝衝地轉身,誓要揪出這個假冒的肖明到家時,大家見狀都有不知如何是好,正在此時,從樓梯口傳來了室友的喊聲:“陳薇!不果然你在這樣呀,快!有你的緊急電話,說是家裏打來的,讓你趕緊接,有急事。”

“家裏有急事?”陳薇回頭看了一眼假冒的肖明,回了回神,才鬆手,正當對方鬆了一口氣時,她還不忘補充道,“今天我先放過你,但我絕對不會放棄的,你給我等著。”

說著陳薇才跟同學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