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化解誤會
袁守正顯然沒明白陳薇的意圖,反倒以為她在沉溺於過去,勸道:“現在問這個幹什麽?我不想活在過去,我想我父母也不想我一輩子活在他們的死亡陰影裏,你也一樣,我們重要的是活在當下,追求未來。總是糾結過去,就是在自我內耗。”
陳薇聽後,明白袁守正對自己父母的事情應該不知道,既然如此,那她又何必去說呢,現在她選擇自己承擔下一切,也算是替當初父親的決定做一些彌補,想到這裏,陳薇朝著袁守正笑了笑,說:“你說得對,我們都該活在當下,對了,那個事故的事情今天廠長找我了,說這事情不再追究你的事情了。”
“真的?”袁守正激動地說道,“看來廠長還是想明白了,出現了錯誤沒有問題,主要是針對性解決問題,隻要工藝改善,那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出問題。”
陳薇沒有做任何解釋,隻是笑著說:“那我去找他了。”
袁守正擠出笑容,僵硬地朝著陳薇揮了揮手,說道:“去吧。”
按理說他應該送她去火車站的,但是他實在沒那麽偉大,幫著自己心愛的人去追愛人。
“等等,騎我的自行車去。”袁守正拿出了自行車鑰匙。陳薇接過鑰匙,回了個笑容便走了,她知道時間緊迫,每一秒都可能決定能否趕上那趟車,能否及時阻止肖克明。
一路上,她拚命地蹬著自行車輪,雙腳就像永動機y一樣瘋狂地交替著。汗水和雨水一同濕透了她的外套,可她全然不顧。趕到車站時,距離4點的車出發隻剩下二十分鍾。
陳薇扔下車子,飛快地跑進了候車室。此刻的候車室裏喧囂鼎沸,人潮洶湧,她在擁擠的人群中瘋狂尋找著肖克明的身影,四周掃掠著一個個陌生的臉孔,每一張都是一次希望的燃起與破滅。那個熟悉的身影,就像徹底蒸發在了人群中。
“在哪裏…到底在哪裏?”這句問話在她喉嚨裏翻滾。
汗水夾雜著雨水,從額角不斷地滲出,與周遭悶熱的空氣黏膩地交織在一起。她逆著人流奔跑,身體不斷地與行李箱、與陌生的肩膀碰撞,那些歉意的“不好意思”聲變得越來越尖銳。時間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快進鍵,她不停地看表,每一分鍾的流逝都讓她恐慌。
廣播裏播音員的聲音傳來出來。
“請乘坐1516的旅客盡快檢票上車,列車馬上要停止檢票了。”
這列火車陳薇太熟悉了,正是開往省城的班次,列車員的聲音重重地砸在他的耳旁。按照慣例確實需要提前30分鍾檢票,她的目光就像精準的機器雷達掃射著檢票口,此刻的檢票口的人也陸續沒人了。
她沒有猶豫,衝進了檢票口,她要去找他,但是卻被檢票員拉住了。
“票呢?”
“我上車就補票。”
“不行,必須買票上車。”
陳薇被她們推著出了閘門,她低頭看手機,發現離開車不到10分鍾,難道就此錯過,這一次他離開樟樹,什麽時候能回來,會不會因為他的出現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兩人會不會又因為別的什麽誤會錯過?陳薇不敢去細想,她整個腦子裏充滿了焦慮與不安。心髒在胸腔裏撲通撲通地加速跳動,眼神裏充滿了瀕臨崩潰的狂亂,此刻,她幾乎沒有力氣,用手扶著旁邊的扶手,才稍微支撐住自己不至於因緊張過度而倒下。
此刻,她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與肖克明相處的點點滴滴,但已經於事無補了,她緩緩地準備離開候車室,就在心灰意冷,準備轉身的瞬間,一種莫名的感應驅使她抬頭看向衛生間方向,她看到了一個手提包裹且熟悉的側臉。陳薇那原本被絕望充斥的幾乎要停止的心髒,此刻一下像注入了新鮮的血液。她來不及思考,身體比意識要先一步反應,不顧一切地穿過幾個人牆,朝著那個身影衝了過去。
她氣喘籲籲地站在了對方眼前,此刻的肖克明抬起頭,正看到了被汗和雨水浸滿額頭的陳薇,露出了那雙熟悉,且帶著驚訝的眼神。
“你......怎麽會在這裏?”
肖克明的聲音有些顫動,既有驚訝,又有驚喜。
而此刻的陳薇,已經來不及的跟肖克明解釋,竟不自覺地抱住了他,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陳薇一向堅強,不是那種愛哭鼻子的人,但是看到肖克明的那一刻,她就是忍不住。
而她的這一舉動明顯嚇到了肖克明,他不明白陳薇為何突然回來到這樣。肖克明手中的行李袋滑落,手懸在空中許久,最後落到了陳薇的肩上輕輕拍了兩下。這幾天,陳薇的經曆確實是很多人無法承受的,趁機發泄出來,在肖克明看來也是好事。
“那個事故責任和報紙上的事情,你別多想,也別著急,我會幫你一起想辦法的。”肖克明語氣和緩地安慰她,“我現在就是去省城找那個記者。”
陳薇搖搖頭,她很想一股腦地把所有的真相都說出來,但是她知道他的驕傲,他的自尊,這麽多年,他都沒把事情說出來,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同時站台拿著喇叭的列車員開始播報,“請乘坐1156次列車的乘客盡快上車,列車馬上就要開了。”
“別難過,你先在這裏等著我,我會盡快回來,別著急。”
肖克明著急地提起了行李袋。
陳薇則拉住了肖克明的手。
“你不要去了。”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情緒,抬起頭看著肖克明說:“我沒事,我是說我的那個質量事故的事情已經解決了。”
肖明看著陳薇,眼中閃過一絲疑慮,滿臉震驚。
“解決了?那個報紙上說的事情,也解決了?”
陳薇點點頭。
“我今天去找了林建國,我們把事情都說清楚了。”
“他會放棄這麽好的整你的機會?”肖克明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陳薇,問道,“你們是達成了協議嗎?”
“對,我答應他離開廠裏。林建國承諾隻要我走,他便不會再深究這件事情,包括青山和守正的事情。”
“那怎麽行,你不是一心想在那裏工作嘛,可不能為了他們把自己搭進去。你那個事情我也去特意了解了,這起事故就算是你操作上有點失誤也不是最大問題,守正那邊的問題也不一定是不主要問題,你們不要急,先等檢測結果出來再說。至於青山那邊,我早跟他說過了,他自己不思悔改,也要為自己的行為承擔責任。你不能盲目為他們擔責,對他們來說,並不一定是好事。
我已經聯係好那邊的熟人了,他說能幫我找到那個記者,我自有辦法。你千萬別答應林建國,我現在就走。”肖克明滿臉疼惜地說道,他實在無法接受陳薇為了大家犧牲自己,再次提起了包裹,轉身就要走。
父母離世後,恐怕隻有肖克明是真心實意對陳薇好的。這讓陳薇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陳薇再次拉住了肖克明,但已經拉不住他要往前衝的熱情,隻好大聲喊道:“你聽我說,我不光是為了他們,也是為了我自己,因為從來沒有想過要一直在廠裏上班。”
這時,肖克明才停了下來。轉頭看向著陳薇,眼中閃過一絲疑慮,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陳薇大步向前跑了幾步,走到了肖克明的麵前說道:“真的,我來這裏隻是想學到一線的知識,現在都學到了,我就自然要走了,我的誌向也不在這裏,我想要的是讓林建國他們知道,當年他們做的阻止改革的事情是錯誤的,而在廠裏,隻要他們在的一天,他們依然會堅持保守,所以是我自己不想在那裏了,這次隻是給了我一個契機而已。”
肖明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下去。
“你要真這麽想的話,倒也行。”
這時,肖克明才又記起最開始的問題:“你怎麽會知道我來這裏了?”
此刻,火車轟鳴聲陡然響起,將他的聲音完全淹沒。陳薇見他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聽清。在她看來,隻要攔住肖克明就算達成目的,此刻說什麽並不重要。她再次打量眼前的男人,他身材高大挺拔,麵容剛毅,眼神中透著堅定與執著,就像當年撞上她時那般從容。
火車駛離後,陳薇仍望著肖克明。他明顯察覺到陳薇態度轉變,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頭。或許是多年來少有這樣對視的機會,兩人幾乎同時笑了出來。
俗話說“一笑泯恩仇”,此刻,無論之前誤會多深,是否解開誤會都已不再重要。隨後兩人同時陷入短暫沉默,陳薇鼓起勇氣,抬起頭說道:“要不我們出去走走吧?”,幾乎在同一秒,而肖克明也抬起眼,問出完全相同的話。
默契使然,兩人動作分毫不差的同步,這讓他們瞬間愣住。隨即,肖克明點了點頭,陳薇看著他的模樣,也低下頭,用手指輕輕抵住鼻尖,嘴角浮現出藏不住的笑意。
兩人走出火車站時,老天爺好像也知道陳薇解開了心中的結,天空放晴了。他們兩人默默朝著火車站旁邊的步道散步。
一路上,兩人再度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
陳薇有太多話想說、想問肖克明,即使是當年被逼無奈,現在為什麽還能容忍弟弟用著自己的名字?為什麽明明是他受了委屈,他的弟弟還敢這麽囂張,為什麽他不可以把真相告訴自己,可抬頭看向時,又想到這麽多年他所受的委屈,他都忍下了,肯定是有他自己的理由,既然他都決定這麽做,問又有什麽意義呢?終究還是問不出口。
再一聯想到肖克明從小的生活環境,導致他養成了付出型的人格。他總是優先顧及他人需求,把自身感受和利益置於極其次要的位置,而且做了事情從來都是默默無聞。就像他默默忍受著自己的身份被弟弟盜用而隱忍,默默地為陳薇做了這麽多事情而不說。此刻,她愈發心疼眼前這個人了。想想他出生便被盯上克星的身份,後來又遭後母欺淩,好不容易能考出去,卻還是被親生父親以死相逼。即便如此,他也沒有誤入歧途,這得要多大的定力的人。
肖克明似乎察覺到陳薇欲言又止,他主動打破沉默,輕聲問道:“既然你已經計劃好了不在廠裏工作了,那接下來打算做什麽?”
陳薇認真地看著肖克明,思索片刻,隨後又搖了搖頭,她心中目前的設想很大,而且她腦海裏突然想到了她不願意說卻又是一個不錯的想法,就是肖克明把店鋪變賣的資金反而可以成為她開公司的啟動資金。
但她又覺得這很自私,她沒有任何權利去讓對方拿出這筆錢,而且她想要的不光是這筆啟動資金,她的設想太大,大到她怕說出來會變成別有用心。當然,她其實此刻內心深處還有一個矛盾的點,就是她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不是過“左”了,隨後她微笑著,假裝隨意地問道:“你覺得我爸爸的改革之路對嗎?我是指不站在任何我們本身認識的立場,就是中立的角度,你覺得呢?”
陳薇是在問肖克明,其實也在內心深處問自己。這幾年,她就是靠著自己的這個想法一路走過來,但她也不是聖人,她隻是個孤軍奮戰的人,在遇到挫折的時候,也會對自己質疑,特別是現在,當所有人都給她阻力的時候,她也想聽聽肖克明的想法。
“我聽青山說過你大學實習單位不錯,而且本該留在那裏,你沒有留下來,他挺惋惜的,但是我這點倒是很理解你的想法,我想你應該是想回來把當年陳叔叔的事情弄清楚,想證明陳叔叔的改革之路沒有錯。”肖克明說完看了一眼陳薇。
“那你覺得我爸爸做得真的對嗎?”陳薇再次問出了那句話。
肖克明回頭特意看了一眼陳薇,說道:“我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不帶任何私人關係,隻代表我這幾年接觸的人說的感受。以前,能進入國企,端上鐵飯碗,確實是全家人的榮耀。包括我內心深處也是這麽認為的,但是那是代表過去,現在,特別是市場經濟體製這個說法出來以後,我明顯能夠感覺到許多國企已輝煌不再。設備老化、技術落後、產品積壓、人浮於事。很多大廠,可能養著從幼兒園到火葬場的全部社會職能,企業辦社會讓它們不堪重負。
國企還有一個問題,就是之前企業之間相互拖欠貨款的情況非常嚴重,這樣就形成了一條解不開的債務鏈,像一團亂麻,拖住了整個企業的後腿。自己賣出的貨品貨款收不回,供應商那邊的貨款又還不了,整個現金流就是停擺的,這就進入了惡性循環。很多國企看著還不錯,實際上已經是一個空殼。它們就像一根在陽光下融化的冰棍,如果不采取措施,最終會化得一幹二淨。
與其眼睜睜看著國有資產流失殆盡,不如趁早賣掉或者改製。當年陳叔叔的改革之路在當時很多人看來,確實是有些激進,那是因為當時大家對未來發展還不明朗,也對經濟發展原理了解得不夠深刻。
我其實那時候也不是很懂陳叔叔的想法,為何要冒著這麽大的反對進行改革呢?這幾年,我慢慢發現陳叔叔真是太有遠見了,我現在越來越佩服他了,在那個時候就有那樣的眼光和魄力去堅持改革,特別是現在,我們國家已經徹底走市場經濟體製了,更加凸顯了他的睿智。”
陳薇從決定要回來,大家都是反對的,之後做的每一步,都不順利,她是孤獨的。目前肖克明是第一個理解她的人,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直擊她的心裏。她激動地問道。“你真的這麽想的?”
“當然,所以聽到你回來,我感覺你回來的沒有錯,前段時間,報紙上說徐州國營企業掀起了一股以“破三鐵”為中心的企業勞動、工資和人事製度的改革熱潮。你聽說了嗎?”
“我也看到新聞了,其實這個就是我爸爸之前提出的破除鐵飯碗、鐵工資和鐵交椅。”
“對,所以說陳叔叔的想法很超前,至少比全國第一波熱潮還要早4年,所以你完全不用懷疑他,他沒錯,但是你想在製藥廠證明他的改革之路,是很難的。”
陳薇沉思了一會兒,說道:“你這麽一說,我心裏踏實很多,這麽多年,也就是這個思路一直支撐著我,我一直想證明我爸爸當年的改革之路沒問題,可如今在林建國的控製下,確實太難了。”
兩人就這樣打開了話匣子,也徹底把多年的誤會化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