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國營困境
5分鍾後,陳薇終於到了廠區大門,門衛王伯看到她,激動地朝著她揮手喊道:“太好了,薇薇,你終於來了,食堂林師母到處找你,聽說你騎了沒有刹車的自行車,沒事吧?”
王伯口中的食堂林師母就是梁愛蓮,大家習慣叫一些有身份的人妻子後麵都加個師母。陳薇從小就是在廠區大院長愛的包圍下長大的,麵對王伯的熱情,也是見怪不怪,說道:“王伯,我沒事,就是路上耽擱了。我現在急著給我爸送材料,待會兒聊,你跟林嬸說聲,我沒事。”
車子直接插肩而過,王伯沒有因為陳薇沒停留而不高興,反而跟在後麵,追著喊:“沒事就好,慢點騎,小心別摔著!”
此時的製藥廠會議室裏,煙霧彌漫,十幾個人坐在裏麵卻沒有任何人說話,大家都滿臉嚴肅,偶爾發出的聲音要麽是咳嗽聲,要麽就是杯蓋碰撞杯沿聲。此刻的廠長陳樹榮捏著半截熄滅的香煙,目光沉重地掃過桌上攤開的報表,上麵清晰地寫著觸目驚心的數字:第二季度虧損額17萬元。17萬元虧損的數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這才第二季度就虧了17萬,接下來怎麽辦?工人的工資怎麽辦?
供銷科科長孟潭清打破了現場的沉默:“如今倉庫裏積壓的感冒通片都發黴了,再開生產線,那就是往火坑裏扔錢,還不如停一停。”他的焦慮是實實在在的,倉庫就是他的管轄範圍,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家的心血化為廢品。
孟潭清跟陳樹榮是同一屆的校友且是臨縣,兩人又是一同分配到製藥廠的,所以兩人私下關係一直不錯,甚至兩人的孩子都是同年。不同的是,孟潭清是父母的老來子,上麵有七個姐姐,最大的大姐比他大20歲。他老婆是家裏七個姐姐在他上大學前給他找的,比他大3歲,說是老婆,其實就是家裏幾個姐姐幫他娶來照顧他爹媽的,基本沒什麽感情。等他大學畢業分配工作後,準備把老婆接到縣裏來,老家的爹媽已經年紀很大無法幹活了,就靠著這個老婆伺候。他老婆也因此錯過了單位可以安排配偶工作的最佳時機。
技術科負責人付錦華猛地拍案而起,激動地說道:“你說不開工就不開工,那工人工資你發嗎?”
製藥廠技術科不光是管著技術工藝,還管著車間,付錦華算是非常有實權。他深知技術工人的價值,更怕一旦停產,這支好不容易攢起來的技術隊伍就徹底散架,廠子就真沒救了。他維護的不僅是開工這件事情,更是維護工廠最後一絲凝聚力,但也知道供銷科有供銷科的考慮,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孟潭清跟陳樹榮的私交很深,還是緩和了點語氣補充道,“老孟啊!三百號人可是都等著開工吃飯呢,機器停了,人心就散了。”
窗外,一牆之隔的馬路對麵,清江機械廠傳來下班的喧囂,反襯的製藥廠更加蕭條。陳樹榮用指關節重重叩了叩桌麵,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他曾是宜春市勞模、省人大代表,此刻卻感覺被這個數據壓得抬不起腰。這幾年廠子的效益一年比一年差,今年年初已經青黃不接,就連工人的年貨都陳樹榮借來的。年初,工人們還在傳頌他四處借錢發年貨的“義舉”,視他為靠山。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幾年是一年比一年難,藥廠那幾台60年代的“老古董”已經超負荷運轉了,市場也在變化。
製藥廠主打產品土黴素片,也是他們廠的特色產品,原來效益還不錯,但是近幾年來隨著沿海地區快速發展,早被那些包裝精美、療效更快的新藥擠得沒了活路,而全廠三百職工連同背後八百家屬的生計,就像八百張嗷嗷待哺的嘴,沉甸甸地壓在陳樹榮的肩頭,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陳樹榮認為現在大家討論的生產線開工不開工已經不是主要問題了,製藥廠未來的出路才是目前最大的困境,出路在哪裏?此刻,走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薇推門的瞬間,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她。但她並沒有膽怯,而是快步衝到陳樹榮的麵前,說道:“爸,這是你要的材料。”
隨後她將信封放到了陳樹榮的手裏,但此刻的陳樹榮心中藏著巨大的包袱,根本沒有心思管她,沉著個臉,隻說了句:“你先回去吧。”
陳薇猜想是不是耽誤了送材料的時間,所以父親才生氣。現場的人幾乎都是看著陳薇長大的叔伯,她回頭看了一眼大家,轉頭看著陳樹榮帶著撒嬌的口氣,笑嘻嘻地解釋道:“爸,不好意思,我來晚了點,家裏車子刹車壞了,所以耽誤了點時間,材料我放在這裏了,反正回家也沒事,現在天氣太熱了,我就在這裏等您一起回去吧。”
坐在陳樹榮旁邊的副廠長林建國見陳樹榮沒說話,趕緊站起來,滿臉寵溺地拍著陳薇的肩膀,笑著說道:“沒事沒事,文件晚點也不耽誤事,現在天氣確實有點熱,你可以到廠長辦公室坐坐。”隨後對她眨眨眼,揮手示意她先出去。
林建國比陳樹榮小兩屆,跟陳樹榮一樣,他一來工廠就業績突出。林建國幾乎都是複製了陳樹榮的所有升職路徑,陳樹榮上來了,林建國就替補了他的位置。唯一不同的是,1年前,廠裏的黨委書記到年紀退休,按理說陳樹榮就該上任黨委書記,林建國跟上廠長。但是,不久後,突然出了個廠長責任製,就是廠長大事小事說了算。陳樹榮有市勞模、省人大代表的身份,就一人肩挑了兩個職位。
林建國便在這個副廠長位置上卡住了,他心中是有些怨言的,加上之前陳樹榮搞得親屬回避,讓他妻子梁愛蓮調到了食堂,心中更有不悅。林建國心思很細且精通人情世故,從來不會輕易在外人麵前表露出真實想法,平常對陳樹榮是非常敬重。
前麵無論是關於生產停不停,還是生產銷售下滑的討論,他一直都沒有發表意見。說到底這事情,跟他的本質利益不衝突,更因為已經看出來陳樹榮是想停的。
但陳薇哪裏知道陳樹榮此刻心裏想到是什麽,隻當是耽誤了材料有些惱怒,好在廠裏這些領導哪個不是看著她長大的,她知道大家都不會怪她。廠裏近幾年效益不是很好她是知道的,再看著大家今天的表情都不太對,出於好奇,走出會議室後,她立刻回頭湊近門縫眯著眼睛瞅了瞅,想知道今天到底怎麽回事?
此時陳樹榮已經打開了他送來的文件,裏麵除了有一份他自己寫的材料,還夾著一張報紙。陳薇一眼就看出,這是幾天前父親一直在看的《經濟參考報》。
陳樹榮把報紙先從副廠長林建國開始傳,嘴裏還不忘說道:“同樣是國營廠,同樣是瀕臨倒閉,但繁昌製藥廠卻被八個年輕人用承包製救活了。”
陳薇知道父親說的是什麽新聞,那個新聞她也看了,安徽繁昌製藥廠搞的租賃承包製把瀕臨倒閉的工廠盤活了,他們的核心是責任分明:廠長向縣經委負責,副廠長向廠長負責,工人隻對組長負責,責任鏈條一環扣一環,誰都跑不掉。但是他們最厲害的是破除了三鐵——鐵交椅(幹部終身製)、鐵工資(固定工資)、鐵飯碗(崗位終身製)。
“您的意思是我們也要打破鐵飯碗搞聘用製?”林建國滿臉疑惑地看著陳樹榮,這事情是大事,而且這也跟他個人利益息息相關,他對陳樹榮很了解,現在提這個肯定是有目的。
果然不出他所料,得到了陳樹榮的肯定回答。
“對,就是這個意思。”
此刻,會議室裏突然像炸開了鍋,原本安靜的會議室嗡嗡的議論聲四起。林建國也是持反對意見,但是看著現場大家的反應,便沒有繼續說話,這種直接跟廠長唱反調的事情,他不會幹,但他知道借力,於是他抬頭看向了坐在他對麵的周國棟。
周國棟是財務科科長,他在財務科副科長的位置待了將近20年,屬於廠裏一直鬱鬱不得誌的人,明明比李蕙蘭年紀大,資曆老,但就被李蕙蘭領導了10多年。現在李蕙蘭退下了,終於熬到了科長的位置。他是最看重職位的,搞承包製不就是取消鐵飯碗,他肯定第一個不高興。
隻見他蹙緊眉頭,看了眼四周大家的反應,隨後似笑非笑地說道:“廠長,您說的那個報道其實我也看了,承包製說是說得那麽好,但是我看也不見得就真的適合我們,執行起來又談何容易呢,您看下,承包製就意味著工資浮動,工資浮動哪裏是那裏簡單的,上不封頂下不保底這不敢想,何況大家這‘鐵飯碗’端了幾十年,哪裏是說砸就能砸的?我說心裏話,我不是很看好,還有那些老工人,一家幾代都在廠裏,這飯碗要是動了,他們保不齊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來。”
周國棟話音剛落,之前那些有意見而不敢發表意見的人都跟著一起呼應,陳樹容明白周國棟的話代表了相當一部分中層幹部和老師傅的心聲,穩定壓倒一切,變革的風險太大,他們本能地抗拒,害怕失去既有的保障和秩序。陳樹榮怎能不知道這些,他也一樣想固守,想保住大家的鐵飯碗,但是現在廠子的經營狀況已經很難了,他更希望的是工廠越來越好。
繁昌製藥廠跟他們的情況很像,都是設備簡陋、產品單一、倉庫積壓如山,甚至賬麵資金隻夠維持三天生產。但他們敢於走承包製,砍掉滯銷的老藥,集中力量研發新品口服液,瞬間把全廠職工擰成一股繩,多勞多得,消極怠工者就自然少得。他現在的思路就是砍掉土黴素,集中力量研發新品,走承包製多勞多得。今天開會,他就是想談這個,但是打破鐵飯碗這個思路他也怕,所以還是顧慮,但是會議開到一半時,他發現已無路可走,還是決定打電話回家讓女兒把報紙拿過來給大家看。
陳樹榮沒有著急回答周國棟的話,而是再次點燃了一根煙,隨後起身推開緊閉的窗戶。遠處,原料倉庫斑駁的牆皮在暮色中無聲地剝落,如同廠子衰敗的寫照。他想起上個月去市輕工局求貸款時,局長敲著桌子,語重心長又帶著無奈的歎氣:“老陳啊,不是不幫你,中原製藥廠的前車之鑒在那兒明擺著。國家投了多少錢?結果呢?設備工藝不過關,耗資幾千萬卻從未投產,最終成了個背負幾千萬的債務的廢墟。國家輸血的路,早就斷了,現在,你們隻有靠自己。”局長的話澆滅了他最後一絲幻想。
一陣晚風吹過,帶來的清醒感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沉重的決斷。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一張張寫滿焦慮、迷茫的臉,最終定格在已經傳到他位置上那份攤開的《經濟參考報》上。他知道他必須必須做出選擇。
“同誌們,靠著等、靠、要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們這樣一直不改變,隻有死路一條。”陳樹榮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市裏領導已經明確表態不會再給我們兜底輸血了,各個銀行該跑的我也跑了,可以說是收效甚微。既然安徽繁昌製藥廠能趟出一條活路,我們清江製藥廠,為什麽就不能試一試?”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坐回到了位子上,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今天這個會,就是要定個方向。我的意見,就是學繁昌的路子,搞承包。”
陳薇透過門縫,看著大家都非常的激動,這種場景她還是第一次見。突然直覺告訴她後背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頭過來,嚇了一激靈,張立坤正笑嘻嘻地站在她後麵。
“薇薇,你怎麽在這裏?”
眼前這個人,陳薇再熟悉不過了。張立坤,技術科副主任,當年的縣理科狀元,他戴著一副眼鏡,文質彬彬,雖然穿著工廠的藍色短袖製服,但看上去明顯比別人更加得體,可以說是儀表堂堂。
大學畢業後,他作為優秀畢業生分配到了製藥廠,當時陳樹榮還是車間主任就直接帶他,26歲就當上了技術科副科長,年輕有為。張立坤比陳薇大8歲,對陳薇一直非常好,至今都沒結婚,他剛到廠裏的時候很多人都給他介紹對象,但是都被他拒絕了。
廠裏一直有一個謠傳,他一直在等陳薇長大,陳樹榮也一直把他當做女婿培養,但這些陳薇都隻當玩笑話,她也一直把張立坤當自己親哥哥一樣看待。
“立坤哥,你嚇我一跳,我本來是等我爸爸下班的,剛進去好像看著大家的表情不太對勁,剛剛好像聽到大家像在吵架,”說到這裏陳薇才意識到不對,“誒?你怎麽沒進去開會呀?”
張立坤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笑著揚起了一個檔案袋解釋道:“師父讓我拿個材料,對了,你高考結果出來了嗎?”
“還沒呢。”一提到高考錄取情況,陳薇就臉色耷拉了下來,這些天,她最怕的就是別人問高考結果,所以才窩在家裏不願意出來。
“沒事,你一直很棒,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如願的大學。”張立坤拍著陳薇的肩膀安慰道。
陳薇壓根不想聽這個話題,太沉重了,她也怕辜負大家期望,趕緊轉移話題問道:“立坤哥,廠裏是出事了嗎?”
“沒呀,能出什麽事,隻是一個常規的會議決策,這走廊太熱了,你要不去師父辦公室等他吧,那個辦公室有風扇。”陳薇對張立坤是深信不疑,便沒多想,就往陳樹榮辦公室走了。
張立坤朝著陳薇微笑著揮手,直到陳薇轉身進辦公室的時候,他臉驟變,露出愁容,隨後才轉身推開了會議室的門,徑直坐到了空位上,此時的陳樹榮明顯注意到了他,但並沒有說話。
會議並沒有因為張立坤的突然出現而停下來,孟譚清看著陳樹榮語重深長地說道:“廠長,這件事,建議您還是要三思,這可不是兒戲,報紙上說的那是安徽,離咱們這兒十萬八千裏呢。這承包製具體咋操作?租金咋定?咱廠這些老掉牙的設備,固定資產原值是多少?按啥標準算?這賬目本身就是筆糊塗賬。還有,也是最關鍵的,就是老周提到的,承包製就意味著打破鐵飯碗。”
孟譚清家在偏僻的山村,全家都是務農,好不容易供出一個吃國家飯的,家人一直以他能端著鐵飯碗而感到驕傲,拚搏了這麽多年才把妻兒接到身邊生活,現在妻子也開了個小賣部,眼見著生活好了些,把這鐵飯碗丟了,他自然是不好受的。
周國棟看了一眼副廠長林建國,但他依然沒有做任何反應,隻是眼神非常的犀利,他也明白時機到了,立刻跟著呼應:“是啊,廠長,您想想後果,那些幹了二三十年的老師傅,一家子就指著這點死工資過日子,您動他們的飯碗,他們能答應?到時候要是工人真鬧起來,堵廠門,去市裏告狀,誰來收拾這爛攤子?這責任,誰來承擔?”
周國棟的話很重,瞬間讓會議室的溫度驟降。技術科長付錦華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隻是重重歎了口氣,低下頭。他雖更關心機器運轉和工人技術隊伍的穩定,但對“砸飯碗”同樣有著本能的恐懼與抵觸。他也一樣支持研發新產品,產品單一走不遠,現在廠子千頭萬緒,需要解決的問題太多了,需要表態的事情也很多,但他上麵還有廠長和副廠長,他又能說什麽?
林建國一直沉默著,見大家都不再發言,抬起頭又四周打量了一番,最後才用沉重的語氣說道:“各位同誌,目前廠裏的情況你們也都清楚,廠長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不改革何談出路。”
隨後,他又看向陳樹榮,“但是,老周和老孟的顧慮也不是危言聳聽,咱們是不是還是從長計議。改革是好事,但步子太大,容易摔跤。咱們廠情況複雜,三百多號人,背後就是三百多個家庭啊。這‘鐵飯碗’端了幾十年,可不是說打破就能打破的。萬一……我是說萬一哈,承包搞砸了,廠子散了,人心亂了,那也是得不償失嘛。”
這是林建國做事情一貫的風格,喜歡和稀泥。他不會直接反對陳樹榮,要是別的事情上,他也是都能全力擁擠陳樹榮的,但這件事情不一樣,他盡最大可能在保住陳樹榮的麵子上,表達自己的擔憂。
有了副廠長的發話,會議室裏又響起一片嗡嗡的低語聲,反對改革的明顯再次又占據多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