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新棘又生
正如肖明所說,薇明醫藥公司開業後,客戶少的可憐,肖克明過去幾年積累一些資源,他一個一個地跑,但其實都是一些小客戶,一些藥鋪很多還不買賬。陳薇拿了這些產品的代理,也是有合同的,他們外省的就是希望打入樟樹的空白市場,原來的市場很多都被當地的企業給占領了。
陳薇隻有帶著王勝利一起跑醫院,跑藥店,即使是喝得爆肝,大家也都是表麵客氣,真正談單子的時候都是隻字不提。陳薇很清楚,這都是林建國在背後搞小動作。
林建國聽說陳薇的生意不見起色,加之之前所謂的港商代加工生意也沒有因為陳薇的離開而變化,他更加篤定了自己當初的決定沒有錯。之後對肖明是更加重視,王德勝什麽場合都帶上他,肖明也見識到了不一樣的世界,一個重構他之前生活見識的世界,加上他個人的社交能力和獨到的觀察能力,很快在公關工作這方麵做得非常出色。之後林建國把辦公室的公關工作全部交給他負責,他也是做得遊刃有餘。
1993年初春,樟樹市。陳薇的“薇明藥業”在105國道旁已開張三十多天。公司作為展示商品的玻璃櫃台擦拭得一塵不染,青黴素注射液、感冒通等貨物整齊碼放在櫃台裏,這些都是她從江大製藥廠批來的正品,然而,銷售卻堪憂。
市二院藥劑科的王主任第三次掛斷電話前,仍是那句:“陳總,不是我不幫你。你們剛起步,我們醫院采購有規定,得找有資質的經銷商。”
什麽規定,分明是借口。真正原因是三天前,製藥廠的林建國放話:誰敢從薇明進貨,就是跟製藥廠過不去。
林建國在醫藥係統幹了二十多年,人脈如蛛網般覆蓋樟樹。而陳薇,一個二十四歲的女大學生,在他眼裏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片子。
“陳總,又一家藥店說暫時不需要。”王勝利放下電話,聲音沮喪,“這已經是第九家了。”
陳薇正在核對批號,手中筆不停:“濟仁堂也這麽說?”
“嗯,李老板說……說他們跟製藥廠合作多年,很穩定。”
“穩定。”陳薇輕輕重複,在進貨單上畫了個鉤,“勝利哥,麻煩把上個月省藥檢所的報告再複印十份。”
“還要印?咱們都發出去一百多份了。”
“印。”陳薇抬頭,眼睛清亮,“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林建國能堵住人的嘴,堵不住人的眼睛。”
傍晚,肖克明從倉庫過來,帶來的消息讓陳薇心頭一沉。
“林建國的人今天去了火車站貨場。”肖克明脫下沾灰的外套,壓低聲音,“跟調度打了招呼,咱們下周要到的兩車皮葡萄糖注射液,可能要‘暫扣檢查’。”
“理由呢?”
“包裝不規範。”肖克明苦笑,“欲加之罪,看來林建國他們要趕盡殺絕,不給我們活路。”
陳薇走到窗前,小聲說:“既然我準備開公司,就能猜到這一天,他一直如此。”
她轉頭看向肖克明,“車到山前必有路,這段時間你在公司先撐著,我和勝利哥出去一趟。樟樹市場不行,我不信外地也不行。我跟幾個同學約好了,一家一家去找,不信沒有薇明的立足之地。”
肖克明點點頭。
轉眼就到了夏季,薇明公司自從開業以後,生意一直很慘淡,薇明醫藥公司的營業額甚至還不如當初肖克明開的藥鋪。但開支可比之前的大多了,而且做這種批發的銷售業務跟製造業還不一樣,成本占了大頭,幾個月算下來不但一分錢沒賺,還搭進去了10多萬的開銷。
李青山知道了是林建國他們在後麵搗鬼,現在李青山跟付錦華的業務也越做越大。
一天,李青山正好去製藥廠送貨,按照慣例給付錦華準備了一箱好酒。付錦華欣然笑納,但很快他便說道:“青山啊,你是個聰明人,我呢也跟你明說了吧,聽說你在薇明公司投了一些股份,陳薇和我們林廠長的關係,你應比我更加清楚,現在擺明了陳薇跟我們廠過不去,現在代理的要幾乎都是我們的競品,你說我們廠長能放過她嘛,如今你也看到了,他們是寸步難行,倒閉是早晚的事情。
我勸你一句,你想要繼續和製藥廠合作,薇明那邊的事情還是不要參合。還有,我不妨直白點跟你說吧,今天我們廠長會見劉局長,可能陳薇以後的工作會更加艱難,你那些錢與其放在那裏,不如早點抽出來,少損失一點是一點。別到時候錢沒賺到還惹了一身騷。”
李青山明白付錦華的意思,其實從一開始陳薇提出要讓他入股的時候,本身他也不看好薇明醫藥公司,錢他可以借,甚至可以直接給,但是因為他們公司影響自己的生意,這點他是好看的很清楚的,他比誰都在意錢,當年肖克明的幫助,他會加倍用金錢還,但卻不能影響他的財路。
他知道陳薇很堅定,很難勸說,他想了想,內心也已經做了好的決定,便撥通了肖克明的電話。李青山直接問陳薇的情況,從肖克明口中得知陳薇這段時間一直帶著王勝利在外地出差,還沒等肖克明說話,他便掛斷了電話,今天正好是個機會,他以好久沒見為由約肖克明到公司樓下的飯店吃飯。
就在李青山找肖克明的時候,他不知道,此時在樟樹大飯店裏,正有一個更大的飯局。
廬山廳裏煙霧繚繞。圓桌主位坐著市醫藥管理局的劉副局長,左手邊是林建國,右手邊是各大醫院藥劑科的負責人。陳薇坐在最末位,旁邊是王勝利。林建國看到陳薇很意外,按理說這個飯局她本沒機會參加,是江大製藥廠雷廠長特意向劉副局長推薦了陳薇。
劉副局長去年下半年剛調來樟樹,之前在省城南昌工作,他和陳薇之前沒有直接接觸,但和雷廠長是熟人。
“小陳啊,”劉副局長吐著煙圈,“今天這個座談會,主要聽聽你們新企業的困難。不過說實話,藥品經銷這行,關乎民生,不是誰都能幹的。”
林建國立刻接話:“劉局說得對。我們醫藥公司幹了三十年,每支青黴素都有記錄,每個客戶都知根知底。現在改革是好事,但不能什麽人都往裏湧。”
桌上一片附和聲。
“特別是女同誌,”第一醫院的藥劑科主任慢悠悠地說,“做這行要經常出差、催貨、應酬。小陳啊,聽說你滴酒不沾?”
所有目光聚過來。
陳薇微笑:“李主任,我確實不會喝酒。但我......”
“不會喝酒怎麽做藥?”林建國打斷她,帶著笑意,“咱們這行規矩,酒桌上談生意,酒杯裏見真情。小陳,今天破個例?我敬你一杯,也算是正式歡迎你加入我們這一行。”
林建國一個眼色,服務員適時端上酒杯。
王勝利看情況不對,立馬站起來,拿過酒杯笑著說道:“這杯酒,我替陳總敬您。”
林建國嗤笑一聲,挑眉,放下酒杯,滿臉不屑地說道:“王勝利,我說話的時候哪有你插嘴的份?你是誰呀?”說著還用手扇了扇王勝利的臉,“不過是我們廠的一個小小工人,你有什麽資格跟我們上桌喝酒。”
現場氛圍異常緊張,眾人都等著看陳薇和王勝利的笑話。
王勝利麵色不改,笑著說道:“林廠長,您說得對,但也不對。承蒙陳總抬愛,給了我銷售總監的職位。她不是不喝,是酒精過敏。今天這場合,不喝不合適。我代她敬在座各位,一圈,如何?”不等林建國回答,王勝利已舉杯:“第一杯敬劉局,感謝領導給我們小輩學習的機會。”說罷一飲而盡。
接著是第二杯、第三杯……王勝利敬酒詞樸實周到,每杯都有說法,喝得幹脆。到第六杯時,桌上氣氛變了。但林建國依然不買賬。
“看來陳薇總,就是這麽做生意的,拿一個小卒來擋箭牌,我看誠意也不過如此。”林建國說完露下臉,坐下。王勝利剛準備說話,陳薇按住了他的肩膀,一把搶過酒杯。“今天無論我是過敏也好,不勝酒力也罷,我也要舍命陪君子,這杯是敬劉局的,這杯是敬陳廠長的,感謝一直以來的‘照顧’。”林建國這才沒再說話,臉上笑容有些掛不住,
隨後轉移了話題:“小王好酒量,以前沒聽說過。”
“我在部隊練的。”王勝利臉頰微紅,眼神清明。
“哦,你是部隊退伍的?哪個部隊?”
“陸軍第31集團軍”
劉局長臉色明顯一變。
“哪年退伍的?”
“91年。”
“這麽巧,我是81年,也是陸軍第31集團軍。”
“哎呀,首長。”王勝利立刻舉杯。
在場剛羞辱王勝利的人都沉默了。沒想到劉局長和王勝利還有這層關係,隻有陳薇淡淡一笑。
其實從準備開公司起,陳薇就理清了樟樹所有的人脈關係,整理了每個人的詳細資料。她清楚劉副局長之前工作過的所有部門,那次去找王伯,一是看望王伯,二是她早知道王勝利和劉局長是一個部隊的,且王勝利會喝酒,這對她是雙重喜事。她早就從張美芳口中得知丸劑車間要被撤,按孟潭清和林建國做事風格,王勝利和張美芳一樣,在車間是一直被排擠的,因為他們都沒有站隊。但卻成了她有力的幫手。
陳薇趁著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王勝利身上後,偷偷地抓起了一個螃蟹腿。
“海量呀。”
王勝利:“喝酒是本事,但做藥的真本事不在酒量。”
他放下酒杯,從舊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這是‘薇明’上個月從上海醫藥站進的二十箱頭孢曲鬆鈉的檢驗報告。省藥檢所全檢合格,熱原試驗、無菌試驗、含量測定,全部優於國家標準。”
文件在桌上傳遞。
“同期市場上,”王勝利頓了頓,“有些頭孢含量隻有標注的百分之八十五。”
林建國臉色沉下來。
陳薇開口,聲音平穩清晰:“各位領導,我知道今天很多人來看笑話。一個女大學生,不會喝酒、抽煙,不懂人情世故,憑什麽做藥品經銷?”
她站起來,從包裏拿出幾份合同複印件。
“這是我上周在徐州簽的供貨合同。徐州第三人民醫院,全年抗生素用量的百分之三十,從‘薇明’走。這是連雲港醫藥站的代銷協議。這是淮北礦務局職工醫院的……”
一頁頁,白紙黑字,紅章清晰。
桌上鴉雀無聲。林建國沒想到她竟背著自己簽了這麽多外省單子。
“我確實不懂酒桌上的規矩。”陳薇看著林建國,“但我懂藥品儲存要陰涼幹燥,運輸要冷鏈不斷,每支注射液都要能追溯批號和生產日期。而這些,林廠長,你們公司上個月送到二院的葡萄糖,有三批在倉庫暴曬過,糖液微黃,你們照樣出貨。”
“你胡說!”林建國拍桌而起。
“批號是920708、920115、920622。”陳薇直視他,“需要我現在打電話讓二院藥劑科把樣品送來嗎?”
劉副局長重重咳嗽一聲。
林建國緩緩坐下,臉漲成豬肝色。
“小陳同誌,”劉副局長重新點煙,“你這些外地單子做得不錯。但本地市場畢竟不同。醫院采購要考慮穩定供應和長期合作。"
“我明白。”陳薇接過話,“所以今天,我想請教一個人。”
她目光越過半張桌子,落在一直沉默的市國營三廠銷售科科長——吳榮身上。
吳榮五十多歲,個子不高,坐在那裏像塊石頭。國營三廠產品在本地醫院鋪貨率不到百分之二十,原因是吳榮脾氣又臭又硬,從不給回扣、請客吃飯,很多醫院寧可從外地進藥。
"吳科長,"陳薇聲音柔和,"國營三廠的柴胡注射液,我檢測過,有效成分含量比國家標準高出百分之五,雜質含量低一半。為什麽這麽好的藥,連市一院都不用?"
吳榮抬眼看了看她,沒說話。
“因為您不肯給藥劑科‘管理費’,也不肯請客送禮。”陳薇替他說。
桌上有人尷尬地咳嗽。
“但如果,”陳薇前傾身,“有一種方式,既不讓您破例,又能讓國營三廠的藥進全市所有醫院呢?”
吳榮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什麽方式?”
“我代理國營三廠的全部針劑產品。”陳薇語速加快,“您按出廠價給我,我負責進醫院。我不給回扣,但能保證三點:第一,藥全程冷鏈運輸,不變質;第二,提供每批次完整檢驗報告;第三,出現質量問題,十倍賠償。”
“醫院憑什麽要?”有人插話。
“憑我能讓醫生和患者看到數據。”陳薇又拿出一份文件,“這是我請江大醫學院教授做的對照實驗報告——用國營三廠柴胡注射液和市麵其他產品對比,退熱起效時間平均快一點七小時。這是科學,比任何回扣都有說服力。”
吳榮盯著報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
林建國冷笑:“說得輕巧。小陳,你知道進醫院要打通多少環節嗎?藥劑科、臨床科、分管院長……”
“我知道。”陳薇轉頭看他,“所以我需要一個機會。吳科長,如果我能在三個月內讓三藥廠的針劑進入全市八成二級以上醫院,您願給我這個機會嗎?”
良久,吳榮問:“你要什麽條件?”
“獨家代理權。三年。”陳薇一字一句,“以及您幫我一個忙,以三藥廠名義,邀請全市醫院藥劑科負責人,開一場藥品質量研討會。由我承辦。”
原本是林建國想借機弄死陳薇的飯局,卻變成了她逆風翻盤的飯局。他無奈地伸手夾菜,卻突然聽到了王勝利的聲音:“哎呀,陳總,不好了,你的臉。”
林建國一抬眼,發現陳薇的手背起了幾片淺紅,便順著她的手往上看。第一眼,他以為她哭了,眼眶紅著,眼尾也紅著,眼皮還腫了。腫得把雙眼皮撐沒了,眼褶被填平成兩條透明的肉棱,皮膚繃得太緊,泛出濕潤的光。耳後還蔓延著紅疹,密密的,細看才分辨得出,像剛出鍋的米粒,半透明,擠擠挨挨沿著發際線鋪開。
現場大家都慌了,劉副局長比誰都緊張,趕緊招呼王勝利把陳薇送進醫院。
林建國很納悶,以前從來沒聽說過陳薇有酒精過敏,可不管怎樣,現在她已經向所有人證實了,她是真的沒辦法喝酒。
過敏送醫的車早就在飯店門口等好了,甚至過敏的藥都在陳薇上車以後立刻就服下了。
“剛剛真嚇死我了。”王勝利在陳薇服下藥以後,急得點了根煙,“陳總,你現在還好吧?”
“沒事沒事,吃了這個藥休息一下就好了。放心吧,好在我螃蟹過敏也是讀大學的時候才發現的。”陳薇得意地說道。
“今天我們是徹底把林建國得罪死了。”
"不得罪他,我們也活不下去。"陳薇看著緩緩開著的窗外,"吳榮這塊硬骨頭,全樟樹沒人啃得動。正因為沒人動,才是我的機會。"
“您就那麽有信心?三個月進八成醫院?”
陳薇從包裏拿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每家醫院藥劑科負責人的姓名、背景、甚至喜好。
“這半年來,我拜訪過樟樹市每一家醫院。我知道一院的王主任最在乎藥品穩定性,因為他兒子是藥師,說過‘寧用貴三毛的穩定藥,不用便宜的風險藥’;我知道二院新來的副院長是學院派,最看重臨床數據;我知道中醫院的采購科長有糖尿病,最討厭需要冷藏卻經常斷鏈的胰島素……”
她合上本子:“林建國用酒和回扣鋪路,我用數據和需求敲門。酒會醒,回扣犯法,但數據和需求永遠在。這件事情千萬不要跟肖總說,我怕他會擔心。”
王勝利透過後視鏡,看著陳薇那堅定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佩服之情。
肖克明見到李青山,立刻跟他打招呼,自從開業以後,李青山幾乎沒來過他們公司,他一直想把公司情況跟他講一下,畢竟他也是投了錢的,趁著他今天來了,他正向把最近公司情況跟他說,沒想到李青山一坐下便說道:“克明,今天我來呢,是有句話想跟你說。”
“正好我也有事跟你說,要不你先說。”
“你要跟我說什麽我大概也知道,現在你們公司這做的生意也是有一單每一單的,確實是難。資金運轉借錢的事情,我肯定是義不容辭的,但是有一句話,我還是想說,你可千萬別誤會,不是不想借錢給你們哈,我是覺得你們還不如現在趁著沒有徹底垮,有點盈餘早點解散算了,不然隻會虧得越多,畢竟租場地,資金墊付和工人工資都是一筆開銷。我已經聽到了小道消息,林建國已經放話了,讓大家不要跟你們做生意,還不如趁著現在還有一些錢,換一種活法。前段時間我看路過你之前的那個藥鋪,生意非常火爆,我覺得你們直接跟原來一樣直接做原材料生意,我正好看到隔壁的藥鋪要賣,我都去問了價格,你們直接去買個鋪位。”
李青山突然這麽一說讓肖克明有些摸不著頭腦,想著是不是他認為目前經營不好想要撤股,剛想開口,李青山立刻揮手製止,拍著胸膛說道:“錢的事情你們不用擔心,差多少錢我借,之前投到你們這裏的錢,你更不提了,我說了給你們就給你們的,我知道你們賬上還有一些錢,公司這個我們搞不明白的,還是老老實實做我們的老本行,總比現在死撐著要強。
我知道薇薇是個要強的人,有些話我知道她也不愛聽,所以今天才找這個機會跟你說,哎.....我也知道你們舍不得,但是這就是現實。沒辦法,我們都得認清現實,她早不是當年的那個廠長千金了。”
李青山剛開始開口的時候,肖克明就想說目前的困境解決了,陳薇去省城就是解決的這個問題的,且已經借助同學和之前在江大製藥廠的一些資源,承接了一些外省業務,比目前的體量大很多。
肖克明不善言辭,但是敏感,很懂得聽話聽音,他聽懂了李青山的弦外之音。他在意的,並非李青山在他們最難的時候沒有伸手,也不是那筆原始資金想撤就撤,畢竟是生意場上,錢來錢往,本也尋常。他怕虧欠撤股也沒問題,他能理解。讓他心底發涼的,是李青山把陳薇和林建國放在一起比較時,那種自然而然的傾斜。
陳薇的父親是因林建國而倒下的,她也是被林建國設計陷害逼離了廠子。這些,李青山不是不知道。可當他說起林建國時,語氣裏卻帶著一種下意識的體諒,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攀附。而提起陳薇呢?他話裏話外,隻剩下陳薇不好溝通,不好說話的印象。肖克明認為作為朋友,李青山本就該同仇敵愾,但他忽然就明白了:李青山從來就沒真正站在陳薇這邊。
甚至之前和她接觸,無非就是因為她是廠長的女兒,如今陳薇的光環沒了,她就成了一個需要避開的麻煩,所以他才會趁著陳薇不在的時候來找自己。而如今的林建國,在李青山眼裏才是那座更穩的大山。
李青山或許自己都未曾察覺,他那套處世哲學早已深入骨髓,人總是要往高處走的,情分也好,舊誼也罷,都得放在秤上稱一稱。秤杆的那一頭,永遠放著現實利益之上。
他話裏那種“我們都得認清現實”的無奈,不過是他這個現實主義者慣用的遮羞布。布底下蓋著的,是一雙永遠在打量、在計算的眼睛;看你的位置,估你的價值,然後決定是靠近,還是離開。
肖克明竟不知該如何開口了,就在這一刻,他意識到他們並非同道中人。這場本應是兩人的敘舊,卻成了李青山的獨角戲。他們出門時,恰好碰到剛回來的陳薇。陳薇吃過藥後,身體已稍有好轉,但臉上仍有過敏反應。
肖克明立刻察覺到了陳薇的身體狀況,王勝利剛想解釋,陳薇看了李青山一眼,說是酒精過敏,吃了藥才從醫院回來。接著,她興致勃勃地跟李青山分享剛剛取得的成果。王勝利也開心地從包裏拿出那些從外地帶來的銷售單。李青山愣住了,他既驚歎於陳薇為了生意不惜全力的魄力,又對他們所取得的收獲感到震驚。
陳薇笑著說道:“這是好消息呀,怎麽你們看起來還不高興呢。”
肖克明對著李青山說道:“外地的銷售訂單我剛剛本來想跟你說這些的,隻是你一直沒讓我說。”
李青山尷尬地回道:“那也是好事,有生意就好,我本來害怕你們很難維持,建議克明把公司關了去開藥鋪,現在看著你們做的挺好,那我就放心了。”
“藥鋪?我們不是還計劃收購金水廠嘛,怎麽會開藥鋪。”陳薇一臉懵,回頭又看了下肖克明的表情變化,知道她來之前一定發生了什麽。
“挺好的,挺好的,我正好家裏還約了個客戶,就先回去了,你們好好幹,也別太拚了。”李青山說完匆忙地走了。
陳薇自然能看出李青山的反常,問起了肖克明。得知真相後,陳薇倒沒有意外,隻說了句:“看來他還是走了那一步,也挺好的,假如之後他提出撤股,我們還是盡快撤股,這樣對他以後跟製藥廠也有交代,他終究是不想跟我們一起打拚呀,也對,我們還是個小公司,製藥廠根基那麽深,他又那麽愛錢,肯定是這麽選的。”
其實李青山之前跟肖克明說的話,陳薇早就解釋可能李青山長久不來的原因是礙於製藥廠,隻是之前肖克明一直在維護李青山。現在李青山算是跟大家表明了心意。
一周後,三藥廠的研討會如期舉行。陳薇沒準備酒水,隻準備了厚厚一摞檢測報告和臨床數據。那天,吳榮破天荒地講了二十分鍾話,講他如何嚴把質量關,講三藥廠的藥品如何“每一支都對得起良心”。
研討會結束,三家醫院的藥劑科當場簽了試訂單。
一個月後,“薇明”的送貨車開始穿梭於樟樹的大街小巷。車上刷著醒目的標語:“全程冷鏈,數據可查”。
三個月期滿那天傍晚,陳薇在辦公室核對最後一份合同——市第五醫院,這是第八家。超額完成任務。
窗外,深秋夕陽把樟樹染成金色。陳薇鎖好抽屜,準備下班。王勝利興衝衝跑進來:“陳總,又有一家診所打電話來詢價!”
“知道了,明天你整理一份報價單。”
肖克明忍不住問:“當初要是吳科長不答應,你怎麽辦?”
陳薇想了想,笑了。
“那就找李科長,王科長,趙科長。這個市場很大,總有人願意做正經生意。”她關上台燈,“再說了,咱們不是還有徐州、連雲港、淮北的訂單嗎?東方不亮西方亮。”
但她心裏明白,真正原因不是這個。
真正原因是,她從決定做這行開始,就沒想過走捷徑。酒桌上的力是借來的,數據和質量才是自己的拳頭。當拳頭足夠硬時,自然會有門為你打開——哪怕那扇門由樟樹市最難啃的硬骨頭吳榮把守。
走出辦公室,街燈次第亮起。陳薇回頭看一眼“薇明藥業”的招牌,霓虹燈管剛換,亮著溫暖的紅色。
路還長,但她已邁出第一步。紮實的、無需回頭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