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聲東擊西
肖明以個人名義在酒店擺了私人宴席,邀請了廠子的中層幹部。這本是一場私人聚會,然而各個供應商卻拿著禮物不請自來,李青山也在其中。
宴會廳內燈火輝煌,人聲鼎沸。李青山拿著準備好的禮物,走向肖明。
李青山說道:“肖主任今天可真厲害,我聽說您能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
肖明回應:“呦,李老板,今天你怎麽在這兒?要是我沒記錯,今天可是你好夥伴失敗的日子,你還有心情來這兒,不該去安慰他們嗎?”
李青山趕忙說道:“肖主任,您這話可不對,你們才是我的客戶呀,有錢不賺那不是傻子嘛。朋友的事兒自然得往後放放。以後還得麻煩您多在林廠長麵前幫我美言幾句,審批流程能不能寬鬆些,有錢大家一起賺嘛。”說著,李青山把手中的禮物塞到肖明手裏,又低聲補充道:“聽說現在好多外國人都喜歡這東西。您也喜歡,這是青島貝雕,出自蘇萬祥之手。”
肖明的態度明顯轉變了。雖說他沒什麽藝術細胞,但這些年送禮他可是最在行的。蘇萬祥是中國工藝美術大師,也是青島貝雕工藝的奠基人和極具代表性的藝術家之一,收藏價值極高。肖明不懂這些,但是他卻懂得如何送禮,如何察言觀色,隻是在一位大領導口中無意間聽說過一次青島貝雕和蘇萬祥,他就知道這禮物價值不菲。
肖明立刻回頭向旁邊一人使了個眼色,那人手中已提著不少東西,隨後便接過了送來的禮物。
“李總果然是識時務者,老付沒看錯人。”肖明雖然比李青山年輕,但是卻把手拍到了李青山的肩上,就是在暗示他現在高李青山一等,“不過話又說回來,要不是你給我他們的低價,我們也不會這麽順利,我們還要感謝你呢,這禮物就客氣了,來,來,跟我來。”
李青山跟著肖明一起端著白酒杯,穿過人群,精準找到了今晚的絕對主角,剛剛成功兼並金水廠的林建國。
“林廠長!恭喜恭喜!”李青山聲音洪亮,毫不掩飾恭維之意。
“這一仗打得漂亮,堪稱經典!以後咱市的醫藥行業,可得看您林廠長領頭了!我敬您一杯,略表敬意!”他微微躬身,與林建國碰杯,然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動作幹脆利落,誠意十足。
之後,他一直繞著林建國打轉,妙語連珠,一會兒分析目前的行業前景,一會兒讚歎肖明和林建國今天在兼並會散的魄力與遠見,把原本圍著林建國的供應商都給比了下去,儼然就是林建國和肖明最忠誠的粉絲。白酒也是一杯有一杯地下肚。
甚至有些人都在背後竊竊私語:“這個李青山,平時不是跟陳薇他們走的挺近的嘛。”
但李青山哪裏管的了這麽多,他的合作社這兩年擴大經營,把盤子鋪的很大,原本還指著省裏的合作,沒想到新換的采購經理根本不理他。他現在最大的客戶就是製藥廠了,未來金水廠合並後,產能擴大,那對李青山來說可是一個非常大的業務拓展。
最終,李青山喝得醉醺醺的,在司機的攙扶下坐進自己的黑色轎車,他爛醉如泥,趴在車上還在跟大家說要再來一杯。肖明看著他實在是不行了,趕緊招呼司機把他安全送到家,隨後關上了車門。
但車門關上後,他的臉就像摘下麵具一樣,瞬間坐了起來,從爛醉如泥變成精神抖擻隻用了一秒鍾的切換,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經指向了10點鍾。
他靠在椅背上,說了句:“小樣,這點酒還想灌醉我。”隨後撥通了一通電話。
“喂,你們在哪裏呀?”
......
他沒有回家,而是向司機報出一個地址,車子最終停在一棟位於郊區的廠房前。這裏燈火通明,許多工人正在加班加點,似乎在進行升級改造。
李青山是來尋找肖克明和陳薇的,但不明白他們為什麽這麽晚了要約在這裏見麵。他不禁在想:難道是在兼並失敗後受了打擊,想不開,在這裏買醉?李青山也是能夠理解,現在這兩年來他們為了金水廠做出的付出,他是看在眼裏的,但是時代拋棄一個人,從來不會留給他們時間,優勝劣汰,這是叢林規則。
他整了整衣領,臉上重新擺出一副痛苦且略帶些許惋惜的表情,掏出大哥大,大聲問道:“你們在哪兒呀?”現場作業的機器聲很響,迫使他提高了音量。
與此同時,一位身著軍大衣的老者從門口的亭子裏走了出來,手中拿著手電筒,朝著他照射過來。
“哪裏來的醉漢?這裏可是工程重點區域,不能隨便進入。”
李青山趕忙抬手擋住那令他眼睛難受的光線,這下更是看不清對方的模樣了,僅能聽出聲音有些耳熟。
“誤會了,我是來找人的。”
待李青山走近對方,才發覺此人竟是製藥廠門衛王伯,早在前兩年就退休了。
“王伯?”
“李總!”
原本李青山帶著幾分醉意,還擔心自己認錯了,這下更加確定了,於是問道:“您怎麽會在這兒呀?”
然而,還沒等對方作出解釋,就聽到一聲“青山!”
李青山轉過頭,隻見肖克明和陳薇已然站在了他的身旁。話說李青山打電話給肖克明時,陳薇就在旁邊,他在接通電話之前就糾結是否要告知自己的真實位置。陳薇卻說:“今天在兼並金水廠的現場,林建國準備得十分充分,就好像提前知道了我的底價一樣,就連發言都是針對我們準備的。你不覺得這裏麵有問題嗎?青山在他們收購金水廠這件事上肯定是沒少出力的。”
肖克明沉默不做聲,他哪裏看不出來呢,所以他才糾結要不要告訴李青山自己的真實位置。
“當然青山的這個通風報信倒是正好幫了我們,我們的價格正好在他能承受的範圍之下。如今事情已經塵埃落定,有些事情,與其隱瞞,不如攤開來說,畢竟當初是他兩邊送信,才讓我們處處落入下風。而且這裏他遲早會知道,還不如現在就告訴他,正好我也想讓他親自來看自己幫的大忙,這也省去了我們日後的解釋。”
陳薇的這番話,促使肖克明決定把李青山約到這裏。
“你們怎麽來到這種鬼地方呀?怪滲人的。”李青山剛說完,就打了個隔,一股濃烈的味道撲麵而來。
陳薇捂住口鼻,用手在麵前閃了閃,不藏著掖著,直接把話挑明了說:“我說青山,你今天沒少喝呀,看來肖明那邊的慶功宴搞得很大呀。”
李青山明顯有些疑惑她為什麽知道自己在肖明那裏,當然,既然她已經知道了,李青山也沒多做解釋,而是說道:“你們別生氣哈,今天各個供應商都去了,我也沒辦法,不去交不了差。確實是喝的有點多,我一個人足足幹掉了2斤白酒,這不,剛剛才從林建國那邊脫身,立刻就來找你們了。”
“理解,理解!”陳薇笑嘻嘻地回應,“都不容易嘛,你有你的難處,明白的。”
“要不說還是薇總體諒人,”李青山說完,突然搖搖頭,語氣滿是痛心,“哎,我跟你們說呀,今天看到林建國和肖明那副誌得意滿的樣子,我這心裏呀……真不是滋味。我就假裝喝醉出來了,我能被他們灌醉嗎?我可是千杯不醉,但在他們麵前得假裝一下,不能讓他們知道我的真實酒量。”
李青山說完見兩人沒接茬,繼續說道,“說實話,我為你們感到不值,也為咱們這個行業難過。你們也別難過,對了,大晚上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幹嘛?”
陳薇看了一眼肖克明,沒說話。肖克明自然也是習慣性的沉默。
李青山見狀,立刻拉開夾包拉鏈,拿出一大疊材料。
“你們放心,我已經托人打聽好了批發許可證的信息。這些材料你們拿回去寫。”李青山伸出5根手指,“5個工作日就能批下來,你們踏踏實實幹,未來肯定會好起來,將來賺了大錢,就自己建工廠,要什麽金水廠,咱們自己建不是更香嘛。”
陳薇看著眼前的材料,明白李青山這番“別有用心”,正如她猜的一樣,李青山還是惦記著讓他們繼續做原來的藥品批發生意,他話語裏都是為陳薇和肖克明的關心,盡一切表明自己一直和他們是一個陣營的。但不過就是希望他們永遠不要超過他罷了。
她回頭看著肖克明笑了笑,說:“青山,不用未來了,你現在看到的就是我們的新廠。”
李青山瞪眼看著陳薇,又看了一眼肖克明,隨後轉頭看了一眼眼前的工廠,再回頭看了一眼剛進來時看到的招牌。明順藥廠,這不就是前幾年剛到他們樟樹建廠的一家私營工廠嘛。
他不可思議地問:“我今天真喝醉了?你們這是在說胡話呢?還是說你們買不了金水廠,就打算把他們買下來?”
“不是打算,是已經買下來了。”肖克明說完露出了笑容。
“等等!你們讓我捋一捋,是半天的時間,你們就把它買下來了?”李青山再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努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開始懷疑自己今天他真的喝高了。
“誰說一天的?”陳薇笑著回答,“能拿下這兒,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不是一天?”李青山腦海更亂了,他反問道,“你們今天不是還去參加了金水廠的兼並會嘛,難道不是那邊失敗了就來這裏談了嘛。”
話音剛落,一種從心底裏的涼意襲來,他瞪大眼睛轉頭看了一眼周邊已經開工了的現場,在看著陳薇,問道,“難道你早就對這裏進行的全麵計劃,你從頭到尾都沒打算要金水廠?”
“看來李總確實沒喝醉,頭腦還是很清晰的。”跟著聲音方向,李青山看到了一個戴著安全帽的男人從裏麵走出來。
李青山一臉震驚地看著對方,說道:“你是......張立坤?”
隨後,李青山再次不敢相信地擦了擦眼睛,自言自語道:“我今天真喝醉了,都出現幻覺了。”
然而,肖克明確拍了拍李青山的肩膀,回應道:“你沒喝醉。”
“李總,不但沒喝醉,而且記性還好,我記得我們隻在當年的法院見過一次麵吧。”
“你不是去外地了嘛,我記得你當年涉案的是港資,香港?難道你就是他們說的港商?”李青山一臉懵地看著大家,大家都笑了。
“這到底怎麽回事呀?”
隨後,陳薇回憶起那次在北京辛苦等待公司總監的情景。沒想到,在眾人簇擁下走進來的竟是張立坤。
“立坤哥?你怎麽會在這裏?”陳薇不敢置信地站了起來。
“陳總,這是我們的張總。”
這時項目經理向陳薇介紹,她才知道自己聯係的公司正是張立坤所在的公司。張立坤並未急於相認,而是公事公辦地讓陳薇展示公司項目。
結束後,張立坤拍板表示這個項目可行。
“這幾天在香港也是在跟總部確認這個項目的可行性,這個比我來之前想象的還要完善,可以簽合同。”
幸福來得太突然,陳薇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隨後,張立坤說道:“但是......”他看了看旁邊幾位,“你們有事先忙吧,我跟陳總還有些話要交代,合同的事情,你們先去處理。”隨後遣散了其他員工。
之後,張立坤立刻收起嚴肅,坐到陳薇身邊,說道:“薇薇,不好意思,因為公司規定,之前隱瞞了公司名字,也是為了你工作得更好。”
“明白明白,立坤哥,沒想到你現在在這家公司上班。”
簡單的許久後,張立坤繼續說道:“你這個收購材料寫得很好,非常完善,這幾年你長進不少,不但開了公司,現在都能收購廠子了,師父在天之靈也會很高興。未來肯定有機會對抗製藥廠,但是我對你收購金水廠的想法不認可。”
陳薇很意外。張立坤講述了自己對收購金水廠的看法及不看好的原因:“國企有很多包袱,一是人員負擔,一般要求全員接收,承擔所有離退休職工的養老、醫療等曆史欠賬,成本是個無底洞。二是文化衝突,這些老員工鐵飯碗的思想根深蒂固,鐵飯碗變私企,他們的抵觸心理很大,工作方式也差別巨大,管理方麵成本高。三是產權陷阱,國企看著資產很多,其實大多資產老化,而且很多存在產權關係複雜,產權不明晰的問題,收購後過戶手續複雜,充滿變數。收購國企所附帶的巨大社會成本和體製風險,已遠超其賬麵資產吸引力,使交易變得極不劃算。
而私企就不一樣,收購私企就是非常純粹的商業購買,產權清晰,組織結構幹淨,決策高效,機製靈活,具備市場性,成本控製嚴,易於整合與管理,輕裝上陣,無冗員與曆史包袱,收購後能快速聚焦業務發展。所以選擇阻力小、回報路徑清晰的私企才是正確賽道。”
說完,張立坤拿出另一份材料遞給陳薇。
“相比起金水廠,我更看重這家廠子。”
陳薇一看,正是市場經濟剛開始建立的明順藥廠。
一瞬間,張立坤的話點醒了她。確實,她一直盯著金水廠,殊不知這家企業剛建立沒幾年,隻因合夥人關係導致資金斷裂。其設備比金水廠更新、更好,人員處理也簡單。但因這家工廠是外地人在樟樹建的廠,沒什麽關注度。
“我確實沒想到這個,正如你所說有很多優點,是我考慮不周。那我趕緊修改收購方案。”
“不,不要著急,收購金水廠的事情你繼續做,因為......”隨後張立坤說出更加深遠的計劃。
這次收購不光是公司間的投資,還有一個他想為當年被害的事情報仇。隻有表麵收購金水廠,私底下收購明順藥廠才能讓事情更順利,林建國才不會注意到明順廠這麽好的資源,這叫聲東擊西。還有隻有他們收購金水廠,林建國才會孤注一擲,不然他們不收,按林建國的性格,搞不好他也會放棄。畢竟金水廠表麵上有一些優勢,但實際上與他的債務和負擔相比,不值一提。隻有靠著這個,才能更拖垮製藥廠,為當年的陷害報仇。
當然,後麵的這些話,陳薇沒有告訴李青山,隻把前麵的事情告知了他。李青山也能猜到大概,眼前的這一切足以驚掉他的下巴,畢竟這裏麵他可是“功不可沒”。
“怎麽樣?我們這招厲不厲害,這就叫做聲東擊西。”陳薇得意地看著李青山。
李青山內心湧起一萬種想罵人的衝動,他第一反應不會是羞愧,而是被背叛的暴怒,甚至眼神惡狠狠地轉頭盯住肖克明,從他的表情中,他看出來了肖克明也參與了這個設計,此刻,他幾乎要脫口而出:“你竟然算計我?”
但是理智讓他把這話咽了下去,在他的邏輯裏,肖克明和陳薇的“設計”比他的“出賣”更不可饒恕,因為這摧毀了他們關係中最後一絲他認可的友情。其實從上次他們背著李青山加入新的資金開始,李青山就很不高興,這回他徹底怒了,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原來我從未真正被他們信任過。”
這個念頭同時激活了他童年被父親遺棄,隻有病弱的母親,因為沒讀書卻早早到碼頭倒賣老鼠藥經曆過的一些創傷。
肖克明也發現了李青山的怒火,他本想解釋一下,卻接受不了到了陳薇的搖頭眼色。今天陳薇就是故意要來告訴李青山,甚至就是想惡心他,這事情確實不能怪他們,是李青山自己主動掉進了陳薇設的局裏。隻要他沒有二心,反倒不會起到這麽大的作用。
其實開始陳薇還在猶豫不決,不知道如何處理李青山的關係,畢竟他現在為了自己的利益,三番五次地把他們的一些消息傳遞給林建國他們,導致他們做事情總說被動,加上李青山經營藥材的方式她也很不認可,她要做的是長久生意,但李青山就是明顯的小農思想,投機倒把慣了,怎麽說都改不了,不然當初肖克明也不知道被迫跟他散夥。這一出,倒也可以借此機會,斷絕了以後李青山要繼續合作的念頭。
此刻,李青山隻能尷尬地笑笑,將所有怒火強壓進肚裏,並且這件事還得爛在肚子裏,絕對不能讓林建國他們知道,不然,他就會裏外不是人了。